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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傅琅玉送过来的食盒, 一看便知道是用足了心思的。
外层用的金丝楠木,内里的隔层用的也是上好的锦缎,琼珠在一旁将里面的餐食一一拿出, 一应摆盘俱是精致。
最下面放着一方丝帕。
傅瑶光看了眼,却也没碰。
满桌的吃食,坐在桌边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动筷的意愿。
傅瑶光心里却有些着急。
谢瞻没喝的那盏茶里其实没有毒,是那只她给他备下的茶盏有问题。
但她原也没指望他会用。
他如今对自己的态度, 既过分的亲昵,又带着试探和防备。
只不过若是他当真毫无防范地喝了那盏茶, 倒也算是一了百了。
她今日有意引他来,确是有自己的目的。
谢瞻防了她备下的茶具,却不会对她也喝过的东西起疑心。
她用过的茶具、亲手煎的茶俱皆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调盏中的蜜。
当日父皇亲手给她的好东西,无色的春毒,味道却是甜腻的,谢瞻却不好甜食, 若是加在其他吃食里,谢瞻断不会碰一口。
这毒大约一个时辰便会发作, 和青楼教坊里那些东西的药效差不多, 只不过若是当着借着药性找人纾解,最多不出三个月,人便会虚弱地连卧病多年的老妪都不如。
若是自己一个人撑过去, 那便只会发一身汗,睡一觉便没事了。
父皇给她这玩意,其中意味不言而明。
只不过她却不想把自己也搭进去, 特意去让琼珠假作说漏了一般, 让傅琅玉以为,她今夜不择手段也要留下谢瞻在她这里过夜。
傅琅玉是真没让她失望。
只是看谢瞻这模样, 竟是不大想走。
思索片刻,傅瑶光轻笑了笑,而后道:
“说起来,端王郡主同你本也是要成亲的。”
她看向他,“如此说来,我现今反倒是多余了。”
谢瞻沉默着,打开汤盅喝了些,望向她的神情里带着歉意。
“我会解决好这些。”
“怎么解决?”
傅瑶光倒是当真有些好奇。
谢瞻并未正面回答,他的眼底带着势在必得的冷色,朝她望过来时,几欲让她想起当年他逼宫杀进皇城时的模样。
“待我一统天下,你会是我唯一的皇后。”
“本也没说听说过哪朝哪代的皇后同时有许多人的。”
傅瑶光笑着反诘了句。
她将餐盒下的那方丝帕拿出来,瞧了瞧,笑了。
“谢瞻,你看看这上面是什么。”
傅琅玉怕是真的觉着,她至今仍对谢瞻念念不忘,一听到她让琼珠放出去的消息,只怕是都没闲着。
说不定待会谢瞻再不过去,她的人还要来找。
“不过是普通的绣件罢了。”
谢瞻拧眉看了眼,不动声色地放在一旁,淡声道。
“这上面绣的,可是石榴。”
傅瑶光抬手拿起来,将绣帕翻转,放在谢瞻面前。
“这种样式的绣件,连石榴花都少见,何况是这石榴呢。”
“谢瞻,方才我可听到了,你的人通禀时说她不舒服,还吐了。”
“都说石榴有多子多福的寓意,还真是灵得很。”
望着面前的绣帕,谢瞻面色渐渐难看起来。
正这时,外面人再度小心通传。
前次得了谢瞻的回应,大抵是觉着在谢瞻心里,她还是不如傅琅玉重要,这小厮再来时便有底气多了。
“陛下,傅姑娘方才晕过去了,院子里的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特意来请示,可否去外面为傅姑娘请一位大夫诊治一下看看?”
傅瑶光这会也觉着身子有些不大利落,她悄眼看谢瞻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大抵他习武,身子底子好些,不比她这般,药性也不似她发作地这般快。
她定了定神,故意推了下那食盒,吩咐琼珠。
“闹眼睛,都装回去。”
琼珠依她吩咐,将摆出来的杯盘汤盅又装回食盒。
傅瑶光站起身来,看着谢瞻,一字一句道:
“谢瞻,带着旁人的东西,赶紧从我这里离开。”
大抵他自己也觉着这会再不适合同她说些有的没的,他唤人进来,将傅琅玉送来的食盒拿上,起身欲往外走。
行至门旁,谢瞻回过身对她道:
“瑶儿,不管你信不信,这么些年,我谢瞻当真只对你动过心。”
他背对着中庭的月色,傅瑶光看不清楚他的脸,自然也看不到他说这话时究竟是何种神情。
不过也不重要了。
如今的谢瞻,涉足帝位,华裳贵饰,早已和前世她对他动心时的谢瞻判若两人。
又或者说,她从来便没有看清楚过他这个人。
贪得无厌,又凉薄自私。
从前她看得清他的面容,却看不清他的心思。
如今月夜遮掩着他的身形,他的所思所想却无处遁形。
傅瑶光这会已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见她没有回应,谢瞻出了门,快步离去。
视线再看不见他的人时,傅瑶光腿一软,便跌坐到地上。
琼珠立时过来将她扶起来。
“殿下?”
“没事,有些腿软罢了,扶我进去。”傅瑶光低声道。
坐回床边,烟萝打了水来,傅瑶光这会已是很不舒服。
她勉力撑着,低声吩咐着。
“今晚不要让旁人靠近我这里。”
“琼珠,你盯着点傅琅玉那边,看看谢瞻今夜是不是在那边过夜的。”
顿了顿,她又道:“还有,看看能不能打探到她是否真的有孕。”
“殿下是怕因她这孕事再节外生枝?”烟萝问道。
傅瑶光摇摇头,“我怕谢瞻为了迫我在和谈时做出他想要的选择,可能会落胎。”
“到底也是我的亲族,便是傅琅玉自愿,也不至于……”
她没将话说下去,似是累了,也不想再开口,只让她们也都出去。
“烟萝、琼珠,今晚辛苦你们了,但在这里,旁人我实在信不过,切莫要让外人进来我这。”
“殿下放心。”
房内只余下傅瑶光自己一人。
这会距离她喝下那掺了东西的茶差不多也有大半个时辰了,她将自己缩在榻上,被衾本是冷的,榻上也没半点温度,可她身上直发热,哪哪都不舒服。
从乾京一路来到这里,她背负着两世的恩怨,又因着皇族公主的身份,被莫名的权欲和利益缠绕其中不得解脱。
她从不觉着自己有什么特殊的,也没想过以己身承担世间如此重负。
可偏偏两世为人,竟都要做这两国相争的牺牲品。
从离开乾京的那一日,她就克制着自己,不再去想那个人。
不敢想,不愿想,更不期待见到他。
她怕看到他,怕他误会也怕他伤心难过。
更怕看到他冷漠又失望的眼神,平静又淡漠地同她问好,当真唤她那个假的英寰郡主的名头,从此再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这几乎成了她这些时日的梦魇。
可此时此刻,她浑身不适,在异国异地看不清前路,迷迷蒙蒙之间,却仍在无意识地一声声唤他的名字。
“……晏朝。”
“嗯。”
晏朝低低应声。
他坐在床边,沉默地瞧她现在的样子。
良久,他轻柔地抚去她的眼泪。
这会已是子时过半,夜已深了,她仍是一副极不清醒却又极难受的模样。
晏朝任她抱着,只是将她在身上乱摸的手拿开了些,靠坐在床边将她揽紧在怀中。
他今夜刚到姜国国都,便来了这里。
对于傅瑶光来到这里的名头,傅瑜给他的说法是,他的父皇是想为他扫清后患,牺牲一个女儿,除掉谢瞻,吞并姜国,震慑四海,以此换得他继位后的太平盛世,换大乾的百年清平气象。
对于老皇帝而言,这大抵是很值得的。
在客栈的客房内,晏朝看着面前星夜兼程赶路、犹带着一身寒气的傅瑜。
自晏朝开蒙,便是太子伴读,傅瑜是他的至交好友,更是他认定的主君。
当今陛下作何抉择,他不做评判,他只是看着傅瑜问了句:
“殿下也觉着,这样值得?”
“修明,你这是说的是什么话?”
傅瑜拧起眉,似是有些不悦,却仍是如以往那般,开口时唤的也不是皇帝给晏朝起的表字怀安,而是晏朝祖父为他起的表字,修明。
“我若是也赞成父皇如此决断,我如何现在会在这里?”
“立国之本应是民生,是正道,怎会是这样的歪门邪道?”
“再则,若是我也同父皇一样想,我何必现在又告诉你这些事?”
“更何况,你这么些年的心思,我又如何不知道,而且瑶光也是我的妹妹,当日没能劝谏住父皇,我已是极自责,如今亲自前来,也只是想要她知道,她不是没有退路,莫要一时想不开,自己走了绝路。”
正这时,傅瑜暗中派这跟着傅瑶光的人回来,说是听到琼珠同傅琅玉的人说的话,觉着事大,立时来通禀,晏朝这才过来这一趟。
这会傅瑶光已是在他身上胡乱攀摸,晏朝用浸了冷水的帕子小心为她擦拭,爱怜地将她带进怀中。
她唤他,他便应声。
一直到天光微亮,她方才慢慢睡熟。
晏朝一夜未曾合眼,从床榻上起身,将她盖好,穿好衣衫推门往外走。
门外的琼珠和烟萝也一夜未合眼,哪怕是晏朝来了,也仍是守在门外。
这会见到晏朝似是要走,烟萝和琼珠对视一眼,二人犹豫着正想说些什么,晏朝却已是开口。
“好好照顾她。”
“不要说我来过。”
“晏大人不带殿下一并离开这里?”烟萝低声问。
晏朝回过身,朝屋内看了眼,却没说什么。
夜里他倒是当真想过就这样带她走。
虽然她都已经安排好了,看起来也能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可只要一想到若是依着皇帝的意思,她这幅情形,却是在谢瞻身侧,他心头火便熄不下来。
可他来这里之前也问过了傅瑜的人,她这阵子当真做了不少安排。
想来即便是被逼来此,她也有想做成的事,他总要问问她的意愿。
若她想要得到什么,他会尽全力帮他达成。
若她做这些是只是为了保全自己,那他便会带她离开,这些麻烦事,自有他来解决。
只是这些事她不必知道。
晏朝再度望向房中她在的方向,顿了顿后道:
“好好照顾她,待她清醒后,我会安排同她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