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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笑靥“殿下看上了谁?”


第45章 笑靥“殿下看上了谁?”

  人心惶惶一夜。

  翌日,皇帝醒来的消息便如叶落池中的涟漪,扩散到了各路王侯公卿的营帐内。

  宋怀章是第一个被叫进主帐的。

  宋枝鸾得知消息,秉承着不能错过精彩好戏的念头,也跟着钻了进去。

  围着宋定沅的,是一路跟随他打下江山的心腹重臣。虽说比起兴和元年,这个数量已经少了许多,但能活到如今的 ,也是威压十足。

  谢预劲肤色如玉,腰悬长剑,是其中最年轻的紫袍金带。

  宋枝鸾一露面便是泪盈盈的,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宋定沅宽慰了她两句,也没有让她离开。

  看起来审判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宋怀章甚至没有发觉宋枝鸾的到来,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颤:“父皇……父皇,儿臣是冤枉的,儿臣冤枉……”

  “冤枉!”宋定沅由皇后扶着,靠在绣金枕上,咬牙切齿道:“朕不过暂时夺了你的治国之权,你这畜生不如的东西,竟敢对你父皇下如此狠手!”

  “父皇!儿臣不敢,儿臣当真不知!”

  “若非谢预劲反应及时,抓住了那几个贼人,朕也想不到你会有如此居心,是,你是可以说自己冤枉,但人证物证具在,朕问你有何冤枉可言!”

  宋怀章彻夜未眠,想的便是如何开脱。

  若他咬定自己与宋定沅遇刺一事无关,将这事推给旁人,日后宋定沅若查出此事和他有一丝一缕的关系,再如何巧舌如簧也免不了一死。

  坐实了他意图谋反弑君。

  唯有坦白……将这一切粉饰过去,以退为进,也许还有活路。

  饶是做了一夜的准备,宋怀章面对宋定沅,还是惊惧交加,难以开口,最后一狠心,哭道:“父皇明鉴!儿臣是被猪油蒙了心,您从未对儿臣恶语相加过,从未处罚过儿臣,上月却听信奸人谗言疏远儿臣,儿臣心有不甘,便想出一场苦肉计,想要用性命给父皇您证明儿臣所言非虚——”

  “谁料,谁料那群人下手不知轻重,”他声泪俱下,像是要哭晕过去,“儿臣叮嘱他们,不能伤到父皇,不能伤到父皇,尽管往儿臣身上射,即便射死了儿臣,能以此证明儿臣对父皇的忠义,死有何憾!但求父皇能明白孩儿的孝心!明白儿臣绝不可能做那等欺上罔下之事!他们嘴上答应的好,却还是伤到了父皇,儿臣实在无脸再见父皇,父皇,您请明鉴!儿臣对您绝无二心啊!”

  他说完这话之后,许相立即跪下,清声道:“皇上明鉴!这是这些贼人昨夜呈上的证词,太子所言非虚,他也是一时糊涂啊,皇上。”

  宋定沅一口血气冲上喉咙:“废物!畜生!竟敢将你父皇的命当做儿戏!”

  宋怀章跪在地上,不敢发一言。

  宋枝鸾坐在末座,拿着巾帕擦拭眼泪。

  谢预劲看了她一眼,眼里已丝毫不见昨日失态。

  变得漠然,生人勿进。

  宋怀章膝行一段路,紧紧抓住宋定沅身上的被子,仰头泪目道:“父皇,儿臣是随您一路从灵淮郡走到如今的,儿臣什么脾性,您岂会不知?父皇,求您看在母后,看在朝阳皇姐,还有灵淮的份上,饶过儿臣这一回吧。除了父皇您,儿臣是她们唯一的亲人了。父皇,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在宋家,在偌大的姜朝,他们才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啊。

  这是宋怀章藏在心里没有说出的话,但宋定沅定然懂他的意思。

  宋枝鸾听到“皇姐”这个词时,眼眶里的眼泪都凝住了,眸底有一刹那的黑沉。

  宋怀章连连磕头。

  一众大臣也跪下,为太子求情。

  谢预劲没有动。

  许久。

  龙榻上传来一道深深的叹气声。

  宋定沅似乎朝宋枝鸾坐的位置投去了一眼。接着,饱经沧桑的眼睛看向宋定沅。

  “太子愚钝无知,犯下大错,念其于社稷有功,着幽禁东宫半年,无诏不能出。”

  宋怀章瘫软倒下,连声谢恩。

  宋枝鸾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

  刺杀这样的事,发生在宋怀章身上,宋定沅竟也能轻飘飘的揭过。她倒是小看了宋定沅传位给宋怀章的决心。

  不止是宋枝鸾这么想。

  在场的所有人回去后,恐怕也要仔细想想了。

  宋定沅的这道旨意,看似处罚了太子,却在昭告所有人,即便太子做了这等忤逆不孝的事,他也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未来的天下,他打定了主意要让宋怀章坐。

  谁都不能肖想。

  那些在朝中摇摆不定的朝臣,也该早日看清局势。

  等宋怀章幽禁解除,恐怕会风头更甚至,地位更为稳固。

  是以宋怀章才会喜极而泣。

  出了营帐,他更是难以掩饰脸上的喜色,良久,眉宇间才渐渐浮上阴翳,“孤没死,便该你死了。”

  “来人。”

  “是!”

  “好好查查前日夜里哪些人调遣了侍卫,那日巡逻之人尽数来回话,尤其是定南王那里,一只蚂蚁都不能放过。”

  侍卫抱拳:“是,属下即刻去办。”

  -

  宋定沅遇刺的消息很快传回宫中,前朝议论纷纷,未随春狩的京官本对此次参与围猎之人十分艳羡,哪知出了这等事,纷纷庆幸不已。

  宋亮向底下人训了话赶出去,将袖中一截纸展开。

  这是民间常用的纸,不寻常的是上面的字——

  天干物燥,小心狸猫。

  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即使是武夫也耳熟能详。

  遇刺一事发生前夜,宋亮喂了马进帐休息,却在枕边发现了这张字条。

  没有落款,更无从查起,看上去言之无物。

  但因有那块瓷的前例,他并未将这当做意外。

  有人在暗中助他。

  宋亮不知此人的目的是什么,可他知道此人绝对与宋怀章有仇。因此顺着字条的意思,打更时分果然发现了宋怀章手下一群人鬼鬼祟祟,并顺藤摸瓜,让自己的人浑水摸鱼,射出那一箭后咬舌自尽。

  究竟是谁?

  还有此物。

  宋亮捻了捻从瓷瓶里倒出来的粉末,发现纸条时,纸条上压着一个瓷瓶,这瓷瓶没有什么玄机,里面装着的粉末虽有些毒性,但抹在箭上,加上一瓶的剂量都不足以致死。

  是幌子,还是什么?

  他思索无果,谨慎的将里面的东西销毁。

  ……

  因已查清此案,宋定沅的身体也不宜舟车劳顿,便准备在骊山围场多停留数日,待伤情稳定再上路。

  遇刺之后,也无人敢展露雅兴。人人自危,白日里朝主帐里请了安便都安分回去,只有少数人还在四处游逛。

  宋枝鸾便是这少数人之一。

  稚奴牵着她的马道:“殿下,听说太子殿下几日都未曾踏出营帐一步了,拿进去的吃食也都原封不动的被送回……”

  想必是气急败坏,一门心思要找出从中作梗的人。

  宋枝鸾着实不想再见宋怀章,奈何在宋定沅眼皮子底下,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正欲去寻宋怀章,迎面就撞见了他。

  宋枝鸾没有下马,看着宋怀章,眼角微弯道:“皇兄,我正想去看看你,没想到你倒先来了。”

  宋怀章是特意来找宋枝鸾的。

  等回到京城,他被幽禁在东宫,诸多话不便传,还是一并在此地说完的好。

  “小鸾,你今日怎么没和谢将军练习骑射?”

  “谢将军忙于国事,我怎好叨扰。”

  宋怀章看着单纯的妹妹,想起属下的报告,心里有些犹豫。

  在他背后捅刀之人做的干净利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线索。

  若是定南王府,他倒能安心,只怕不是,腹背受敌,这才危险。

  他已不像前日那般不安,宋定沅的圣旨如同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头脑冷静下来,不再战战兢兢,说话也找回了从前的平稳。

  沉默了一会儿,宋怀章开口笑道:“谢将军自请为你教授射艺,定是心甘情愿的,你懂事是好,可也要记得与他好好学,莫要因些小事生分。”

  末了,怕宋枝鸾听不懂,宋怀章又补充道:“多多与谢将军往来,于你,于皇兄,于父皇都好,要想打下西夷,也少不得谢将军的相助。”

  他玉树临风,话里话外的嘴脸却难看的很,分明是为了自己,却要将所有人都拉扯上,好似他

  是所有人的救世主。

  从前她竟被这副模样骗的团团转,宋枝鸾胃里有些翻腾,仰起头颈,这种不适方才缓解。

  “明白了,皇兄。”

  “真明白了?”

  “当然,”她含笑道:“不如这样吧皇兄,我现在就去找谢将军?”

  宋枝鸾要换夫子的事宋怀章知情,只是此前顾不上管。当他们只是像从前那样吵嘴,一会儿便好,听她这样承诺,宋怀章放心不少:“那再好不过了。”

  “小鸾,等皇兄幽禁出来,你也算熬到头了,距离我们一家人团聚的时光也不远了。”

  他满心欢喜。

  父皇病中受伤,折损寿命,距他坐上皇位,也不远了。

  在他禁闭这段时日,是最为关键的时刻。

  哪一环节都不能出错。

  谢预劲是他缺少不了的臂力,需得牢牢拉拢他。

  “你切莫意气用事,莫要天真,轻信于人,谢预劲与你与我相识数年,若有危难,可去求他相助。”

  她能有什么危难?

  是在说,万一他有危难,有人趁他被禁足陷害他,就让她去向谢预劲求助吧。

  宋枝鸾点点头,迎着阳光,整张脸沐浴在日色之下:“好。”

  宋怀章伸出手,覆上她的,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宋枝鸾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了,方才扯出巾帕,一根一根的擦拭指间。

  眼帘下一双清瞳毫无笑意。

  你当真以为自己能毫发无损的再出东宫吗,皇兄。

  到底是谁天真。

  -

  宋怀章的一番话,让宋枝鸾不再犹豫。

  在知道谢预劲也重生了之后,他在她心里就排到了必死之人的首位。

  但什么时候动手,也是个问题。

  如今逆党头子被她秘密送去西夷,一群乌合之众,有其他将军足以防患于未然,有无谢预劲,都不成问题。

  潜在的隐患没了。

  父皇对谢预劲多有忌惮,他手上有六万亲兵,驻守京南,但李国公和永安侯带着十万兵马就驻扎在京北,随时可以勤王。

  皇城中还有秦家人主领的金吾卫。

  宋怀章被幽禁,盟友没了。

  谢预劲重生的时日并不长,没有前世那样周密的筹划,还有隙可乘,时间再久些,只怕来不及。

  宋枝鸾骑马来到山林尽头,眼神越来越坚定。

  谢预劲的危险程度,与宋怀章和定南王不可同日而语,他知道的东西比她更多,他死的越早,她们的处境就越安全。

  但做出这个决定后,她心里并不感到雀跃。

  历经爱恨都极致的一世,有些细微的感受都像眼前倒行的树影,离她远去,分辨不明。

  当初谢预劲对她下杀手,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心慈手软?

  宋枝鸾不再去想,骑马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呼啸而过。

  ……

  宋枝鸾派了手底下的人去找寻谢预劲。

  等了没多久,侍卫来报:“殿下,将军就在山脚和许相说话。”

  “知道了。”

  “是。”

  宋枝鸾扯过缰绳,驾马下山,跨过一条溪流后,在一棵根系庞杂的杉树下勒住马绳。

  马儿打了几个响鼻,惊动了在河边谈话的两人。

  许相见是宋枝鸾,行礼之后便对眼前的青年道:“那便劳烦将军继续督查了,若有消息,太子殿下定会谨记将军的功劳。”

  谢预劲身后也是一棵古树,枝叶葳蕤,遮天蔽日,把他的身材衬的高挑精瘦。

  他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许相也不再说,往营地走去。

  宋枝鸾下了马,将马绳丢给随行的侍卫,背着双手走到谢预劲面前,微微一笑:“老师好久不见。”

  谢预劲的眼神轻的像一片羽毛,从她身上划过,落在远处。

  “殿下有何事?”

  “老师怎么不在营中,来了这里?叫我好找。”

  “等人。”

  “谁?”

  谢预劲道:“殿下的教习夫子。”

  宋枝鸾愣了愣,暗道一声糟糕,看来那日她提起衣冠冢的事,当真将他惹狠了,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若要找机会杀他,先不论成功的几率与否,还有什么机会比如今的身份更合适的?她甚至可以随意进出国公府而不会惹人猜疑。

  况且当初她寻夫子,可没寻到谢预劲头上,非她所愿,是他主动送上门的。

  “是谁?”

  “吴将军。”

  “吴老将军?”宋枝鸾回忆起了一张白发苍苍的脸孔,若是在今日之前,她定然就答应了,能请的这位老将教她,也是幸事,“吴老将军年老体迈,若是教我的时候磕着碰着了,岂不是罪过?不妥不妥。”

  “何将军?”

  “何将军也只比吴老将军年轻个几岁,也不妥。”

  谢预劲沉默了半秒,看她一眼。

  “殿下想要年轻的?”

  “年轻的好,年轻人能聊到一块,最好和谢将军一样年轻,射艺一样好。”

  青年的脸上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殿下看上了谁?”

  宋枝鸾走近了点,道:“你啊。”

  谢预劲眼里无波无澜。

  “老师,那日是我冒犯了,本来我那日便想同你道歉,奈何出了事,就这样一拖再拖,今日有了时间,我便来了。”

  光斑如碎金,旧日鸟巢如疤痕附着在松衫上。

  少女看着他,裙间玉环轻响,笑容一如从前:“你莫要与我置气。”

  谢预劲看起来有些失神。

  但很快,他往后退了一步,倚靠在树上,避开她的注视,只留一个侧脸和高束的马尾。

  她不是宋枝鸾。

  宋枝鸾已经死了。

  在国公府种满梨树的宋枝鸾,为他下厨的宋枝鸾,在太液池桥下抱着他失声痛哭的宋枝鸾。

  他再快半刻钟就能救下的宋枝鸾。

  即使是同一个人,她也不是她。

  宋枝鸾弯的腰都开始疼了,才听到青年的嗓音,语气疏离,“殿下很想学?”

  “是!”宋枝鸾露出一只梨涡,“老师,新夫子是不是就不用找了?”

  “不用。”

  他嗓音略低,却沉而有力,好似也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来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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