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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阿瑜,对我而言,远离……


第132章 阿瑜,对我而言,远离……

  鸿胪寺内。

  萧晏行推门而入时,就瞧见端坐在案桌后面椅子上的少女,手里握着卷宗,似乎在认真审阅。

  可是当他仔细看过去的时候,这才发现谢灵瑜眼睛其实并未盯着卷宗。

  那双总是蒙着水雾般漂亮黑眸,此刻正在出神。

  即便是萧晏行已经推门入内了,谢灵瑜也并未察觉,依旧定定坐

  着,看起来是在认真思考事情。

  萧晏行静静站在原地,欣赏着这幅美人入定的美好画面。

  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似乎生怕打扰这样的美景。

  直到谢灵瑜似乎感觉到对面灼热目光,她醒过神来,抬头看了过来,就见萧晏行站在门口,随即她展颜轻笑:“辞安,怎么来了也不叫我?”

  “我见大人醉心公务,便不敢出声打搅,”萧晏行轻扬嘴角,笑着说道。

  *0

  在鸿胪寺内,为了避嫌,萧晏行都是随众人一般,称呼谢灵瑜少卿大人。

  谢灵瑜指了指门口,轻笑着说道:“外面风大,不如请辞安将房门掩好。”

  闻言,萧晏行回身将门关上。

  而当他回身时,谢灵瑜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身前。

  “辞安,”谢灵瑜喊了一声,随后竟直接伸手环抱住了他。

  虽然两人早已经心意相通许久,但是他们在鸿胪寺府衙的时候,一向克制,并不会过分与对方亲昵,毕竟这乃是衙门。

  谢灵瑜本就是女子之身入朝为官,更理应庄重自身。

  因而萧晏行也并不知谢灵瑜为何会这样,突然伸手抱住自己。

  但是很快,他轻轻抬手,将手掌搭在她的后背,轻抚着她官袍之下显得格外纤细的后背,萧晏行竟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谢灵瑜微抬下巴看向他,略有些好笑道:“你如今连抱着我都发愁?”

  “殿下太瘦了,”萧晏行道明自己发愁的缘由。

  谢灵瑜蓦地笑出了声,随后她扬起头望着萧晏行,突然说道:“还记得我及笄那日,你带我去的那间酒楼吗?”

  谢灵瑜及笄之礼是在皇宫里办的,也正是在那日里,她无意中听到韩太妃说过,她阿耶曾经想要将她许配给安国公府崔家的嫡长孙。

  如今看来,当初阿耶想要将她许配的,应该便是崔知节的儿子崔衍。

  谢灵瑜目光定定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乌黑的双眸一如既往的淡然清冷,只是这份清冷在面对她时,如消融的冰雪,只余下眼底深处绵软的温柔。

  他将他仅存的所有温柔,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谢灵瑜从未怀疑过,萧晏行待她的心。

  而此时对面的萧晏行却有些奇怪,他问:“殿下为何突然提及那间酒楼?”

  “虽然只去了一次,但是这家酒楼的佳肴倒是让我印象深刻,”谢灵瑜微扬了下眉,似乎真的是对这家酒楼的美味佳肴恋恋不忘。

  萧晏行毫不迟疑点头:“殿下想去,我们下了衙便一道同去。”

  “那就你我二人偷偷过去,谁也不带,”谢灵瑜有些兴奋的提议。

  “我们两人偷偷过去?”萧晏行似乎对于这个提议有些惊讶。

  谢灵瑜微撅着唇:“你我风花雪月之事,带那么多人岂不是打搅我们。”

  她身份贵重,每次出门自是前呼后拥不说,身边婢女护卫自是少不了的。虽说谢灵瑜身边的人,对于她和萧晏行之间的事情,已是看得清楚。

  但到底谢灵瑜还是未出嫁的少女,必也不能太过光明正大。

  因而两人身边带着人的时候,也并不会表现太过亲昵。

  说来说去,似乎唯有在萧晏行所住的小院内,谢灵瑜才能轻松而又自在的与他在一起。

  大概萧晏行也猜到了谢灵瑜的心思,毫不犹豫点头:“既然阿瑜想要如此,便只我们两个一起。”

  等到萧晏行离开之后,谢灵瑜脸上的笑意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时,渐渐消失。

  随后她重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拿起桌上的笔,随后俯身速速写了一封信。

  待她写好信之后,并未立即起身。

  谢灵瑜垂眸看着纸上的墨色,她虽是女子,但是她阿耶却从小教她读书写字,一如教导男子那般,因而她的字迹也并非寻常女子那般秀丽柔美,反而有种气势磅礴的大气恢宏。

  只是这时她并非在自己写的有多好,而是盯着纸上的文字。

  直到最后她如同下定决心般起身,随后她将听荷叫了起来,如今为了方便,听荷也是一身男装扮作侍从,随侍在她左右。

  所以当谢灵瑜将她唤入值房后,将已经装好的信封递交在她手中。

  “立马回府,将这封信交到贺兰放手中。”

  谢灵瑜轻声说道。

  听荷有些奇怪,因为谢灵瑜从未让她做过这样的事情,但是见殿下如此吩咐,听荷当下毫无犹豫,应声便道:“是,殿下,奴婢这就去。”

  谢灵瑜这次同样是看着她离开值房。

  待到了夜幕降临时,谢灵瑜站在值房外面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此时她已经将官袍换成自己的衣裳,斑斓绿色的襦裙衬托的她,宛如盛开在春日里的一朵清新雅致的花。

  她凭窗远眺时,精巧动人的容貌宛如画中人般。

  值房门口响起敲门声,她轻声应道:“进来。”

  果然,这次进来的是萧晏行。

  他推门而入时,瞧见谢灵瑜一身清雅脱俗的裙装,俨然与下午时身穿官袍的模样完全不同了。

  便是萧晏行是最常瞧见她如此变换装扮的人,此刻还是忍不住看得微微入了神。

  “殿下,我们可以走了,”他笑着说道。

  谢灵瑜也不由笑了下:“正好,听荷刚刚被我支开了。”

  听荷回府送完信之后,早已经回来跟她回禀过了。要不然谢灵瑜这一身女装打扮,光靠她自己可不能如此轻易的梳妆好,毕竟即便衣裳好换了,但是发饰却并不是她自己能打扮妥当的。

  “清丰也是,此刻并不在府衙里,”萧晏行说道。

  于是两人一不做二不休,当真甩开身边的人,独自离开了鸿胪寺。

  当两人来到坊市时,果然坊市内正是热闹的时辰,他们如同上次过来时一般,直奔着那间酒楼,果然二楼的雅间尚还空着。

  等谢灵瑜站在雅间上的露台的时候,看着不远处护城河上的木桥,川流不息的人群,只是与那日不同的是,今日再没有遍布整个河面的璀璨河灯。

  好在酒楼上菜的速度倒是很慢,待酒水上齐之后,谢灵瑜亲自端起面前的酒盏,便要替萧晏行斟酒。

  萧晏行自然的伸出手,想要接过酒盏,显然他想为谢灵瑜斟酒。

  “还是我来吧,”谢灵瑜笑了下,手中的酒盏已经微微倾泻,干净清澈的酒水便倒入了酒杯之中。

  随后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等她主动端起酒杯,朝萧晏行举起,对面的萧晏行终于忍不住说道:“殿下今日心情似乎很不错。”

  “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还是喜欢你唤我阿瑜。”

  谢灵瑜笑盈盈望着他。

  萧晏行缓缓颔首,待他手掌往前轻轻一送,手持的酒杯便碰在一起,只听他轻轻开口唤道:“阿瑜。”

  谢灵瑜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随后她也将杯中的酒仰头饮尽。

  两人边饮酒边聊天,只听谢灵瑜轻声问道:“辞安,你在沧郡老家可还有什么亲人?”

  当她问出口时,萧晏行神色未变,只是淡然抬头看向她:“我父母早已双亡,家中并无亲人在了。”

  待回答完这句话之后,萧晏行望向谢灵瑜:“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些?”

  “辞安,我本已打算向圣人求指婚,”谢灵瑜眼眸轻掀,看着眼前的萧晏行声音极轻柔,充满着欢喜和眷念般:“既是指婚,也该让你亲近的长辈来长安观礼。”

  说到这里时,谢灵瑜竟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真可惜啊。”

  萧晏行听着她说的话,嘴角微扬,笑道:“阿瑜,只要你我一心……”

  当他说到这里时,突然觉得一阵晕眩袭来,他微微蹙着眉头,只觉得脑袋里传来的晕眩之感越来越明显,他整个人的身体更是被一阵虚弱所席卷,他手中原本端着的酒杯也一下滑落,摔在

  了地上。

  萧晏行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宛如千斤重,而他也在最后一刻强撑着看向谢灵瑜。

  只见对面的少女神色肃穆而安静,似乎对他的状况没有丝毫惊讶。

  直到又一次轻声叹息响起。

  “辞安,真是可惜。”

  可惜。

  这两个字伴随着无尽黑暗,最后回荡在萧晏行的脑海中。

  *

  次日清晨。

  谢灵瑜刚醒来没多久,春熙正在带着两个婢女伺候着她更衣,并未瞧见听荷,估摸着这会儿正在膳房里忙着准备早膳呢。

  果真,没一会儿,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谢灵瑜也刚穿好衣裳,正准备转身走出去,谁知还没走出去,就被迎面过来的人撞到,若不是她及时站稳身形,险些就要被撞倒。

  她身侧的春熙见状,正要出声呵斥,谁知一抬头便瞧见撞人的居然就是听荷。

  “你这般慌慌张张做什么,都撞到殿下了,”春熙略带着责备说道。

  听荷赶紧请罪:“殿下恕罪,是奴婢莽撞了。”

  谢灵瑜待她们两个素来宽和,丝毫没在意的问道:“说说看,什么是让你这么慌张?”

  “是清丰来求见殿下,说是要极重要的事情,要立即见殿下,”听荷着急说道。

  谢灵瑜并未说话,倒是一旁春熙有些惊讶:“这么一大清早的,清丰怎么这么着急求见殿下?”

  随后她小小声说道:“该不会是萧郎君出了什么事情吧?”

  但是此话一说,谢灵瑜回头看了她一眼。

  “奴婢多嘴了,”春熙立马请罪道。

  但是谢灵瑜并未再说什么,而是径直走向了外面,随后她让听荷将清丰领了进来。

  “见过殿下,”清丰脸上虽然有焦急之色,但是见到谢灵瑜的时候,还是率先恭敬请安。

  谢灵瑜轻声道:“清丰,是有何事?”

  清丰没有丝毫耽搁,当即说道:“殿下,您可有见过我家郎君?”

  “辞安?”谢灵瑜当即皱眉,急急问道:“辞安怎么了?”

  清丰此刻抬头瞧见谢灵瑜脸上流露而出的焦急之色,不似作假,他当即心底又是一咯噔,随即着急说道:“殿下,昨日我家郎君突然离开鸿胪寺,竟是一夜未归,所以我这才着急来求见殿下,想要问问殿下,可知郎君去了何处。”

  “昨日我并不曾与辞安一道离开,他是一夜未曾回家吗?”谢灵瑜柳眉依旧紧皱着。

  清丰这下是真的失了方向般,他忙不迭说:“是,我本以为郎君是与殿下一道离开,可是未曾想等了一夜,郎君竟一直未归家。”

  “你先别着急,我即刻便去鸿胪寺,瞧瞧辞安昨晚是不是歇息在府衙里了,若是这样,我便派人立马回来告诉你。倘若不是的话,我也会立马派人去找辞安的下落。堂堂长安城内,我想没人敢对朝廷命官动手吧。况且以辞安的身手,我想他定会安然无事的。”

  谢灵瑜这么一番有条不紊的话,也让清丰的心也稍微安定了些。

  随后他再次恭敬朝着谢灵瑜行礼;“那便多谢殿下。”

  “我与辞安之间,不必如此生分,”谢灵瑜垂眸望着他。

  一旁的听荷赶紧扯了下清丰衣袖,低声说道:“瞧你这话说的,我家殿下关心萧大人那是属于应该的。”

  清丰这才察觉自己失言,他当即又赶紧行礼:“是清丰失言了。”

  谢灵瑜也并未多说,而是让他先回去等消息。

  之后她也顾不上用早膳,便让人备上车马,立马去鸿胪寺。

  只是在上马车之时,早早被她传来的贺兰放正好赶到。

  随后她走到一旁,低声说道:“盯紧隔壁小院,不管谁从那里离开,都要给我死死盯紧。”

  贺兰放恭敬低头应道:“是,殿下。”

  待她到了鸿胪寺后,便急急走向萧晏行所在的值房,却见值房中空无一人。

  “少卿大人,”就在谢灵瑜在门口站着的时候,只见旁边急匆匆走出一人,官袍虽穿好了,但是帽子却没戴齐整,边走边戴着,显得行色匆匆。

  显然此人是昨日留在府衙里当值的官员,得了消息之后匆忙赶了过来。

  谢灵瑜望向他,问道:“薛主薄,昨日你是在鸿胪寺内当值?”

  “正是下官,”主簿薛齐豫恭敬回道。

  谢灵瑜立刻又问道:“你可有曾见过萧大人?”

  “萧少丞?”薛齐豫有些不解反问,但随后他立马道:“昨夜乃是下官当值,并不曾见到萧少丞。”

  等到一直留守在家中的清丰,得到谢灵瑜专门派人传来的消息,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他最是知晓自家郎君,乃是极稳妥之人,因着身上背着巨大的秘密,生性更是谨慎小心,绝不会轻易做出任何鲁莽举动,像这般无缘无故的失踪,更是从未有过。

  难不成郎君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

  一想到这里,清丰再也忍不住了,立即便出了门。

  而早已经等候在外面的人,瞧见清丰离去之后,便立马跟了上去。

  未到半日,贺兰放便派人给谢灵瑜传了信,谢灵瑜低头看着信上的内容,竟一时有些愣住。

  原来贺兰放派人一路跟着清丰,没想到他最后竟是去了永兴坊的极乐楼。

  谢灵瑜捏着手中的信纸,手指攥着近乎发白。

  极乐楼。

  这不就是当初他们寻得二皇子罪证之处,甚至谢灵瑜在极乐楼的那一夜险遭二皇子所派出死士的截杀,是萧晏行以身挡箭,将她救了下来。

  居然是极乐楼啊。

  谢灵瑜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让人传了一句话给贺兰放。

  盯紧对方。

  ……

  无边无际的黑暗在周围弥漫着,唯有极其微弱的意识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着他,待努力去倾听这个声音。

  “阿衍,阿衍。”

  温柔而细腻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时,如母亲的呓语般,因为除了阿娘之外,再也人这般叫他了。

  于是在强大而迫切的渴望之下,萧晏行最终还是战胜周遭无尽的黑暗,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他眼皮撑开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极其惊艳动人的脸,她柔媚而水润的黑眸在看到他醒来时,脸上瞬间绽放出欢喜的神色。

  “你醒了。”她似乎对于萧晏行醒来,格外欣喜。

  但是萧晏行望着她的眼神,却瞬间复杂了起来,他沉默着望向对方,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反倒是对方伸手过来,纤细而柔软的手掌抚摸着他的黑发。

  轻柔而细致,乃是最温

  柔的少女在抚摸着她的情郎。

  “是不是饿坏了,我正好让人准备了参汤,先喝一点吧,”谢灵瑜低头温柔着看着躺在床上的萧晏行,一如既往的亲密无间。

  就仿佛先前在酒楼内,将萧晏行放倒的人并不是她。

  “殿下,”萧晏行望着她,忽地喊了一声。

  因为此时他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他浑身软弱无力,甚至到了连手指抬不起来的程度。

  萧晏行望着她的眼神,并无太多情绪,只是平淡问道:“我能问问,你给我用的是什么药吗?”

  听到他说完这句话,谢灵瑜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他。

  直到她嘴角弯弯,轻声说道:“我只是有点事情,想要问你。”

  “用这种方法?”萧晏行倒是被她的回答逗笑了般,嘴角禁不住扬了起来。

  谢灵瑜却反而正色道:“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自是得用些小手段。”

  原本神色还轻松的萧晏行,却在这一刻突然沉下了脸,他那双清润而漂亮的黑眸看向谢灵瑜,嗓音如同被冰泉沁润过般:“殿下是觉得,我会伤害你?”

  “不是,”谢灵瑜毫不犹豫否定。

  随后她轻声说道:“因为我怕我留不下你。”

  “就像我现在,不知道该唤你辞安还是阿衍?”

  说到此处时,他们两人同时直勾勾望向对方,谢灵瑜更是抬起头盯着萧晏行,似是要将他看穿一般,许久她忽地轻声开口。

  “崔衍。”

  安国公府原本的嫡长孙崔衍,曾经盛宠一时的安国公世子崔知节的长子。

  随后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漫长的寂静。

  直到萧晏行唇边溢出一丝轻笑,他望着头顶的纱帐,似怀念又似追忆般说道:“自阿娘去世之后,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人叫过了。”

  一句话明明没有正面回答,却抵过万千。

  他承认了,他当真承认了。

  谢灵瑜心头浮起这个念头时,心头反而升起说不出的茫然。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我?”萧晏行此刻反而无比平静,躺在床榻上,一副任由谢灵瑜宰割的模样。

  谢灵瑜却沉默不语,有些事情他一旦承认,她便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虽然圣人保留了安国公府的体面,并未因为崔知节之事牵累到整个安国公府。

  可这估计也是因为,当年崔知仲亲赴越州带回崔知节,整个安国公府都做出了大义灭亲的表率,因而得以保留了安国公府的一切荣耀和体面。

  况且圣人当时也是登基不久,刚刚斩断自己的左膀右臂,安国公府崔氏乃是清河崔氏出身,乃是大周赫赫有名的五姓,倘若再对安国公府下手,即便是圣人也要思虑再三。

  毕竟朝中门阀世族的权势同样不容小觑。

  况且这些门阀权贵相互联姻,同气连枝,即便是身为皇族都要对这些门阀士族礼让三分。

  但崔知节背负着谋逆之罪,与他亲近之人更是死的死,消失的消失。

  如今萧晏行隐姓埋名重返长安,就如韩太妃所说的那样,他所图谋之事该有多大。

  毕竟如今死灰复燃的三千卫,看起来多半已是被他尽数掌握。

  从得知清丰去往极乐楼,谢灵瑜便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当初为何她能在那里,找到二皇子的罪证,或许从一开始萧晏行的目标便是圣人的儿子,这些皇子们。

  再想到前世四皇子在六皇子登基之后,突然从长安秘密消失,返回自己封地。

  当初谢灵瑜还便奇怪,六皇子登基为帝之后,按理说必然是要对自己这些兄弟严加看管,势必要等到他彻底掌握朝局之后,再思考是否应该让自己这些兄弟前往封地。

  为何四皇子还能轻而易举的逃走呢。

  现在看来,这其中未必没有三千卫的帮助。

  原本宛如散落在各处的珠子,此刻被记忆这根线一点点串连了起来。

  隐姓埋名的萧晏行之所以重返长安,并不是仅仅为了取得所谓的状元之位,他手握着一支蛰伏已久的神秘力量,是为了回来复仇的。

  而他复仇的对象,正是她的皇伯爷,大周皇朝高高在上的圣人。

  但显然他并不能一下子接近圣人,所以他便利用皇储之争,将圣人的儿子一个个除去。

  二皇子的倒下,虽然有她的手笔,但在这一刻,谢灵瑜也明白自己很早之前,就已经成为了萧晏行掌握着一把利剑。

  是他们一起铲除了二皇子齐王,虽然齐王也罪有应得。

  但是这个结果,是萧晏行想要看到的。

  “你呢?你想要什么?”谢灵瑜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看着他问道。

  可是谢灵瑜却似乎等不及他回答,反而突然起身站了起来,她在床榻边踱了两步,随后低下头盯着萧晏行的眼睛:“你回来是想要复仇对吧,所以你将矛头对准了圣人的儿子们,二皇子只是一个开始而已。你真正目的……”

  一口气说到这里的谢灵瑜,却又突然说不下去。

  似乎只要说出口,他们之间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直到她微微偏头,双眸迸发出明亮而锐利的光华,直直望着萧晏行:“你真正目的,是为了颠覆皇权。”

  她甚至连谋反二字都未说出口,但所言之意却是再清楚不过。

  不管当年崔知节究竟有没有谋反之心,或是谋反之举,如今隐姓埋名重返长安的萧晏行心中,必是背负着滔天的仇恨。

  他目的便是向圣人复仇,彻底颠覆皇权。

  可是偏偏谢灵瑜正是谢氏皇族之人,她如何能坐视不理。

  但此刻被戳破的萧晏行不仅不见丝毫慌张,反而他抬眸望着谢灵瑜,忽地又是一笑,随后他轻声说:“对殿下来说,这岂不是更好。”

  谢灵瑜突地一愣。

  随后她浑身一激灵,竟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萧晏行这句话的意思。

  而此时萧晏行也是毫不掩饰的望向她,眼底里透着笑意,有着无限的勾引。

  直到他又说:“殿下,先前明知我的身份,明知道我重返长安的真实意图,却未曾向圣人告发我,可见殿下心中也有计较。”

  对于他而言,他要颠覆的只是当今圣人。

  若他当真能够一一拔除圣人的那些儿子,最后受益的岂不就是谢灵瑜。

  可是谢灵瑜此刻却不怒反笑,她深深望向萧晏行,隔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说道:“我之所以未向圣人秉明你的身份,是因为我心中不舍。”

  “权势我可以慢慢拥有,但是萧辞安却只有一个。”

  谢灵瑜死死盯着萧晏行的眼睛,即便是在这一刻,她也毫不掩饰她对萧晏行的爱意。

  从昏迷中醒来之后,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萧晏行,本以为谢灵瑜心中对他早已经有了发落,却在此时此刻才发现,他心中所认为的和她心中所认为的并不相同。

  他彻底愣住了。

  “可是不管我心中如何有你,但是我也必须寻找真相。”

  谢灵瑜此刻脸上不再有一丝轻松之意,她冷然望着萧晏行,眼底的坚定和决绝再次迸发而出。

  萧晏行也收敛起了脸上的散漫,认真问道:“殿下想要知道什么真相?”

  “当年我父王被刺杀的真相。”

  这次谢灵瑜再次死死盯着萧晏行,似乎要看清楚他的每一丝表情,以认定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是萧晏行却表现的格外震惊,他立即说道:“殿下,你是怀疑三千卫与当年先永宁王殿下被刺杀一事有关?”

  显然他也在瞬间明白了,谢灵瑜为何会突然对他动手。

  毕竟他们之间本是那般亲密无间,以至于谢灵瑜对他下手之时,萧晏行确实是毫无防备。

  谢灵瑜冷眼望着他:“不是怀疑,而是当年三千卫与楚王联手在长安谋划刺杀圣人,谁知最后是我父王在关键时刻为圣人挡下一刀,以至于三千卫和楚王的图谋落空。从此圣人对三千卫彻底赶尽杀绝。”

  “凡三千卫者,杀无赦。”

  这句话当初从圣人口中说出的时候,是帝王一怒。

  而如今从谢灵瑜口中说出时,依旧透着肃杀而决绝的气息。

  但是这次萧晏行却没有立刻回复谢灵瑜。

  对于萧晏行突如其来的沉默,谢灵瑜心底更有一寸寸沉落的感觉。虽然她心底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是终究还存着一丝丝希望。

  倘若三千卫真的与她父王之死无关,她与萧晏行之间便不存在所谓的杀父之仇。

  虽然她父王并非萧晏行所害,但是一旦此事确认是三千卫所为,她必然会如圣人所期望的那般,彻彻底底让三千卫所有余孽都消失在世间。

  即便这个秘密组织曾经是她父王亲手创立。

  亲手锻造的利刃,却反手刺入了锻造者的胸膛,那么这柄匕首便再无存在的价值了。

  许久,萧晏行才说道:“殿下,你应该也知道当年先永宁王遇刺之时,我年岁尚小,虽是少主却并未彻底掌握三千卫。倘若我现在就说先永宁王被刺杀之事与三千卫无关,便是在骗您。但是自从刺杀之事发生之后,三千卫在长安的所有部署便被几乎铲除殆尽,连当年参与此事之人都已死的差不多,真正知晓内情之人并不多。”

  “但是我父亲当年绝无谋反之心,我如今重返长安也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我是要为我父亲还有

  这么多年枉死的三千卫兄弟们洗刷冤屈,他们并非谋逆叛乱之徒。”

  谢灵瑜冷冷道:“口说无凭,我凭什么信你。”

  萧晏行却并未因为她冰冷的口吻而生气,正如他这么多年来潜心蛰伏,只为了替他父亲所受的所有冤屈讨回一个公道。

  谢灵瑜如今也是跟他一般而已,在得知自己父亲当年被刺杀或有隐情之时,她定然不会无动于衷。

  反而到了这时,萧晏行彻底理解,为何谢灵瑜突然跟他翻脸。

  并非因为不爱,而是她觉得他们之间这夹杂着父仇。

  “那我可以问一句,殿下又是从何得知这些事情?难道便不是有心人刻意挑拨殿下,让殿下全心对付三千卫,”萧晏行在这种时候还保持着冷静克制,并且直接问出了关键问题。

  谢灵瑜并未露出意外神色,她淡然说道:“关于这件事,确实是旁人告诉我的,而且还不止一人。”

  不止一人?

  萧晏行愣住。

  谢灵瑜说道:“先前信王便以此事为机密,刻意向我示好,想要通过告诉我这些过往机密,来拉拢我。只是我并未彻底相信他。”

  “直到几日前,我母妃突然提到了你,她说你我之间并不合适,于是在我的逼问之下,她将你我父辈之间的前程往事,都与我说了一通。”

  在谢灵瑜说话的时候,萧晏行只仰头默默看着她。

  “倘若只是旁人的谗言,我定然不会相信。但是连我母妃都说过,我父王之死乃是因为三千卫勾结楚王,意图谋反刺杀圣人。三千卫乃是你我父亲为了助圣人登基而秘密建立,待圣人登基之后,权势更是滔天,即便你父亲身死,但是三千卫依旧暗藏在长安之中。倘若楚王没有三千卫的协助,他如何能够刺杀圣人,还险些成功。”

  当年那场刺杀之凶险,若不是先永宁王以身挡剑,只怕如今整个日月山河已经换了主人。

  这不是一个单单楚王便能办到的,毕竟圣人登基之后,便开始削弱这些藩王兄弟,即便是当年跟圣人争夺皇位相持不下的楚王都不例外。

  但是偏偏这些刺客就是能够在守卫森严的长安城中,刺杀圣人。

  虽然那次是因为圣人外出,并未在皇宫之内。但是圣人身侧一向守卫森严,刺客却能找出漏洞之处,着实让人费解。

  这也是当年圣人怀疑楚王有人协助,最终查出乃是三千卫余孽与楚王勾结。

  “三千卫余孽,”萧晏行在听着谢灵瑜一口一个这般称呼,终于轻声说道:“殿下,你可知当年三千卫乃是你我父亲共同创立的。”

  谢灵瑜咬牙:“可是这些人背叛了我阿耶,他们杀了我阿耶。”

  原本这件事她并不相信,毕竟从信王口中说出,难免有利用之嫌。

  毕竟信王吐露这件事,是为了拉拢谢灵瑜,谁知道他有没有夸大其实呢。

  但是韩太妃却没有丝毫理由对她撒谎,特别是在她阿耶之事上,韩太妃更是不会拿这件事来胡说。

  毕竟当初不仅仅是谢灵瑜失去了自己的父亲,更是韩太妃失去了自己的丈夫。

  韩太妃心中对于当年刺客的恨,绝技不会少于谢灵瑜。

  “倘若我说没有呢,”萧晏行咬紧牙关说道。

  谢灵瑜:“那就向我证明。”

  事已至此,两人算是彻底说清楚了彼此的立场和决心。

  谢灵瑜如此已经认定三千卫与先永宁王之死有关,而萧晏行即便并未参与当年之事,却坚信着三千卫绝不会如此行事。

  他们两人在这一刻,已然站在了彼此的对面。

  “当年之事我会全力追查,定然会给殿下一个交代,”萧晏行说道,但是随后他看着谢灵瑜突然问道:“但我想知道,殿下如今想要如何处置我?”

  在他追查清楚当年真相之前,谢灵瑜不可能永远这般扣留他。

  但是如今谢灵瑜既然已经知道他和三千卫之间的联系,况且她还深知圣人对于三千卫的厌恶,甚至圣人已经将铲除三千卫的任务交给了她。

  拿着他去向圣人邀功,反而比萧晏行方才说的那几句话,她会得到的更多。

  若谢灵瑜只是个寻常女子,她或许会因为自己心中情意而放过萧晏行,但是她如今早已经在朝堂上历练过,她身上所背负着的更是与寻常女郎不同。

  他想要知道,她会怎么处置自己。

  “辞安,”谢灵瑜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突然低声喊了一声。

  就像方才她所说的那样,权势她可以慢慢拥有,但萧辞安只有一个。

  “我不会杀你。”谢灵瑜郑重其事说道。

  萧晏行并未立即再开口,他只是安静看着谢灵瑜,静静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因为他知道谢灵瑜即将要说出口的话,才是对他真正的审判。

  “但我也不会放了你。”

  此时内室里早已经安静到落针可闻,似乎连彼此的呼吸都在这一刻静默了,萧晏行始终一言不发。

  他那双内敛又幽深的眼瞳,紧紧盯着谢灵瑜。

  “我会彻底放逐你。”

  终于谢灵瑜将最后一句话说完了。

  她乃是谢氏皇室之人,面对这种意图颠覆皇权的乱臣,她理当即刻诛杀,不留一丝情面,可是谢灵瑜终究还是做不到。

  所以她要让萧晏行彻底离开长安。

  谢灵瑜轻抿着自己的唇瓣,眼睛里平静无波,可是心底却有什么在流逝。

  在这一刻原本还躺着的萧晏行,突然像是积蓄了所有力气,他强撑着自己的手臂,让自己的身体缓缓侧了起来,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挣扎之间衣领微敞着,原本就是挺拔瘦削的身形,此刻看起来更加的孤寂清冷。

  可是当他抬眸时,乌黑眼瞳里一直被深深压抑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先前的那些平淡和故作冷静都完全烟消云散。

  他清冷至极的容貌也在此时全然露出了另外一种模样,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所有的清冷和凌冽全然冰消雪融。

  直到他缓缓开口。

  “阿瑜,对我而言,远离你比死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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