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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104章

  烛影摇晃, 群青紧随着那妇人,上了二层楼的一间房。

  门口的守卫眼一眨,随即面上变色,因为这娘子掠过他身边的瞬间, 他腰上所佩短刀出鞘, 被她悄然取走。

  冰凉的刀刃贴着群青的手臂, 她把刀藏在袖中。这是身为细作的惯性,在一个人、未知前路的时候, 只有傍身的利器是她的依靠。

  她意识到可能有诈,但实在舍不下阿娘的线索, 是以看见芳歇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阿姐。”

  芳歇——眼前戴玉冠、穿蟒袍的少年,叫做南楚少帝凌云诺更合适。他身边暗卫已挡在门口,封死群青的去路。

  群青彻底清醒过来,手心冒了汗。

  原来云州刺史,当真与南楚有勾结。

  芳歇一双略含阴郁的桃花眼在烛光下熠熠, 他快步上前,拉住群青的衣袖。早有人将那香囊递给他。他把香囊放在群青手中,小心道:“阿姐拿着, 这就是朱英姑姑给你做的针线。上次我告诉阿姐,可阿姐不信我, 不知这次的诚意, 是否足够?”

  群青垂眼看着香囊上那只毛绒绒的小兔捧桃, 想到了阿娘给她未绣完的生辰礼物,鼻尖一酸:“我阿娘在哪?”

  “南楚尚书, 蔚然家里。”芳歇顿了顿,道, “这段时日,我已熟悉政事,清理了昭太子旧部,眼看一切平顺,阿姐和我一起回去吧。”

  群青捏着香囊,只道:“你此行,禅师知道吗?”

  芳歇僵了一瞬,旋即道:“孤如今已经当政,大权在握,想要谁在身边,无需经过他人同意。阿姐,跟我回去。从此不必做危险任务,与朱英姑姑共享天伦,何必忍受母女分离之苦?”

  群青动摇了一瞬,但她脑中掠过前世南楚的下场、宫倾时长安城的景象,她发觉那些记忆已变得模糊。她能想到的,只有她的职级、尚服局等待着的云锦,很快清醒过来。

  禅师肯定不容许她存在。她也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和自由赌博。

  想到此处,群青道:“我已经成亲了。”

  芳歇陡然看向她平静淡泊的眼睛,群青从他眼中看到了痛苦,他道:“阿姐不是说,你不会成亲吗?你说过要跟我一直在一起的。”

  出宫之前,她的确这样想过。现在群青只想回去,给自己两巴掌。

  芳歇忽然抓起她的手腕,用手指摸她的脉搏。

  这冰凉的触碰,令群青脑中蓦地闪回一段记忆:陆华亭牵住她的手,将她带到床榻上坐下。

  在反应过来前,她立即手抽回,竟是走神了。

  “阿姐你尚未圆房,所谓成亲不过是权宜之计。”芳歇说,“便是阿姐真的嫁人,孤也不在乎。”

  群青给了他一个巴掌。

  “你知道宫中多难熬吗?多少日夜,在梦里得见阿姐,记得那时行医,在山洞避雨,你将外裳遮盖在孤的脸上,上面还有你身上香气。为何偏偏从寺中出来,遇到的第一个娘子是你。”芳歇低头望着她,“旁人可以娶你,孤为何不行?”

  这时,一个暗卫推门道:“禅师上楼来了。”

  暗卫们神色紧张,芳歇也变了神色。

  群青没料到禅师和是芳歇一起来的,从他们的神情判断,芳歇是瞒着禅师行动。也就是说,禅师并不知道会撞上她,也无法预料他会如何发落她。

  芳歇面上犹豫,拉住群青,好像在做决定。群青听得一群人的脚步声到了门口,为了自己的性命,她断然推开芳歇,躲进拔步大床之下。紧接着门被推开。

  从两片床帘的缝隙间,群青看见禅师进来。

  她只知禅师南楚细作们的主人,她从安凛那里听说过禅师是如何冷酷毒辣处置叛逃的细作,但这是她两世以来,第一次看见禅师的真容。

  禅师的身量,比一般男子瘦小,以至刺绣长衣有些松垮。他以黑纱蒙面,说话的声音低不可闻。禅师没有理会芳歇,像是敏锐地发现了什么,在屋内环视一周,慢慢朝她走来。

  群青屏住呼吸。好在禅师的脚停在数步之外,用手理了一下被勾住的床帐。

  他长袍下鞋履,就在群青眼皮下方。看见鞋上半露的金菊,群青微微一怔。

  这是一双绣鞋。

  禅师原来是一个女子。

  紧接着,群青又是一怔,她看见禅师下属反剪着带进来的娘子,是个孕母,且很是面熟。竟是原本应该在赈灾的萧云如!

  萧云如眼中有坚毅之色,并不求饶,但浸湿的鬓发和微微急促的呼吸说明,她实际上并不舒服。

  群青看着她的肚子,有些忧心。

  他们又将萧云如带起来,用大氅裹住她,像是要离开。

  若将燕王妃掳去南楚,只怕李焕怀恨在心,日后报复南楚。

  等禅师离开,芳歇快步过来,将群青扶起。

  “我若要跟你走,你如何保证禅师不发现我?”群青低声问。

  芳歇道:“换了衣裳,与我同车,有暗卫在,阿姐不会有事。”

  “我要与燕王妃同车。”群青说,“方才我听见她要留着燕王妃,威胁燕王,禅师必定留活口;倘若燕王追上来,她的车是最安全的。”

  “殿下,此时若不告诉禅师。”

  “不必了。”芳歇凝望着她,道:“但愿阿姐不骗我。”

  群青任由他给自己披上外裳,蒙上眼睛,被带着下楼、上楼,直至听见马打响鼻的声音,芳歇才将她轻轻一推,示意她可以下去了。

  群青攀上车时,感受到一道凌厉的目光。

  是禅师骑在马上,似有所感,转过了头,幸好群青钻进马车的动作极快,禅师没有其他的动作。

  车内原本有一名负责看顾萧云如的女暗卫,惊了一跳,陡然出手,被群青扭住手腕,以刀柄击倒在地,旋即群青以身体压住她,将她捆住。

  做完这一切,群青看了一眼萧云如。

  如此利落的身法,她的身份应该已暴露。

  萧云如缩在角落,她墨黑的瞳孔中虽有惊异,但更多的是涣散:“青娘子……”

  群青将她手腕上绳解开,突然发现她手中握着一根银簪,手腕上已被簪头割开,血鲜血顺着袖淋漓而下。

  群青摸到血,又看见她的肚子,登时头晕冒汗,赶紧裁衣替她包扎止血:“王妃何必这样?还没到绝境里呢。”

  “刘肆君应是与南楚勾结,以我为人质,若是与三郎谈判不成,便把我交给南楚,干脆让云州乱了,再假装平乱,届时可以演一出贼喊捉贼,假称燕王与王妃殒身难中;对南楚来说,杀三郎、掳了我,皆对开战有益。”萧云如的目光飘忽,“哪怕不能帮到燕王府,至少不要成为累赘。”

  平日里萧云如端肃端庄,而今在这没有旁人的车厢中,却显得如此消极和疲倦,与往日判若两人,群青心中觉得古怪,握住她的手:“何故如此放低姿态?燕王府又不只有燕王,王妃亦是主母,怎么会是累赘?我会将王妃救出去的。”

  眼前群青的脸被日光笼罩,一双眼睛专注视人时,愈发显得顾盼生辉。群青看着她的肚子,更有种天真情态,萧云如神色微动:“青娘子的阿娘,是什么样的?”

  群青只道:“我阿娘很好。”

  萧云如颔首:“我母亲在我三岁时就去了,记忆中只有阿爷的继室。所谓高门,不过是外表光鲜,内里相互倾轧之事难以启齿。”

  群青道:“王妃管理内宫事务,应该知道,宫中亦是如此。”

  “我努力治理内宫,便是希望,宫中事务清明,继而天下清明。我受了委屈,但可为天下之母,庇护他人,叫更多人免受我那样的委屈。”萧云如的目光落在隆起的腹上,“可这孩子,我是真的不知道,如何做他的母亲……青娘子,你不该来救我。”

  群青满腹疑虑,但顾不上追问,因为原本在行进的马车陡然停下,她将帘掀起道缝,外面是一片开阔的林地。林间滚动的浓雾当中,鬼魅般现出数辆马车,挡住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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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和陆华亭追来了。

  陆华亭掌握城门的符信,想查到南楚的车马并不难。

  双方隔雾对峙,群青的心悬在空中。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处林木围拢,极适合埋伏。

  刚想到此处,便见旁边的车队中一架马车缓缓出列,驶入草地。南楚的一名暗卫遥遥喊话:“燕王妃就在这车内,燕王若要救王妃,可以以身相替!”

  话未说完,群青看见对面那车帘缝隙探出一张弓,那持弓的手苍白,只听“嗡”的一响,箭矢带着劲力飞向中间那辆车,血花迸溅,车辙碎裂,陆华亭竟是一箭将这个假的人质射死了!

  他未听喊话便已破局,南楚这边不免惊慌,谁知对面那人却并未停下,紧接着挪转箭头,又是一箭,直冲芳歇和禅师这辆车射来。

  芳歇偏身躲避,含怒不发,谁知又是一箭,钉住了他的发丝。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这数箭准得邪门,险些伤了少帝,林中南楚的埋伏登时万矢齐发,如无数条银线,击碎眼前的浓雾。

  这埋伏,原是为射杀燕王准备的。等他们射得差不多了,竹素几个竟是持盾冲来,与南楚的暗卫交起手来。群青找到机会,在帘外放出鸣镝。

  狷素一见那天女散花,便惊道:“这、青娘子的鸣镝,快!在那辆车!”

  有一人策马而出。

  李焕本就高大,骑在马上更是威猛无匹,他浑然不顾扑面而来的飞矢,提着刀直向群青这处策马奔来,怒意勃发,令人望而生畏。

  车帘被掀开,群青觉出杀机,压着萧云如靠后,一看是黑纱蒙面的禅师爬上了她们的车,群青只觉毛骨悚然。芳歇很快追来,拉住禅师,禅师似是怒极,反身给了他一个耳光,直令芳歇捂着脸颊,目光幽然地被两个暗卫拖到车上。

  若非芳歇硬要带走群青,她便不可能找机会救下萧云如。群青看不到禅师的脸,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杀意,想是恨不得她死。

  “王妃,伏身,抓好!”禅师身量瘦小,群青眸光微转,扑向禅师,果然将她扑出了车外。群青滚落在地,向马掷针,余光看着那马车载着萧云如朝李焕奔去,才顾得上和禅师缠斗。

  禅师身上的功夫极高,群青几番变招,皆被对方压制,禅师枯瘦的手指掐住了她的咽喉。并不柔滑的一双手,手上有粗糙的茧,却如蚂蟥一样缠住她,绞灭她的生机。

  群青去摸刀,方才打斗时,袖中刀掉落在地。却见白光一闪,群青暗道不好,禅师先一步捡起了刀,刀尖向下。刺客搏杀之间,哪怕慢一步,都可能要了性命。

  那一瞬间,她似乎又听见了细小的铃声。指尖碰到的是从身上掉落的羊头香囊,她将香囊攥紧在手中。

  不知是否是错觉,群青感觉对方的动作停凝了片刻,旋即那一刀悍然落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群青闭上眼,周身冷汗浸湿衣裳,心中涌上奇异之感,刀竟然偏了半分,插在她颈侧的草地上。

  禅师的血滴在到她手背上,原来是肩膀中箭的缘故,群青顾不得多想,徒手掰下箭羽,将禅师推开。禅师落了下乘,边反击边舍了群青,反手散出一把银针,与南楚其他人一起,连滚带爬地上了车。

  狷素将群青扶起,她看见几名暗卫围在燕王身边,不禁问:“燕王怎么了?”

  “殿下救王妃时候,中了南楚的暗器,医官已止血了,娘子别担心。”

  群青走向马车,陆华亭立在车旁等待,他黑白分明的眸,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脸,并无往日笑意。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为何在南楚的车队中。她忽然想到,此人不会以为是她与南楚里应外合,引燕王受伤的吧?

  还没开口,陆华亭转身从狡素怀里接过云锦,温声道:“剩下二十匹云锦,帮娘子放在车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看了陆华亭一眼:“长史赌赢了?”

  陆华亭眸中一顿,旋即扯起唇角:“某没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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