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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101章

  “云锦, 要八十匹?”那丝商先是一怔,旋即冷笑,“就是跑遍全城,恐怕都找不到八十匹云锦。”

  群青不由一怔。

  她记得云州光去岁便产出云锦、花锦千余匹, 她没想到, 其他料子都能顺利买到, 这牛车之上,只有十匹云锦。

  盛产云锦的云州城中, 竟连八十匹云锦都找不到。

  身旁伸过指节分明的手,手掌上放着两枚明珠, 群青想阻拦,陆华亭轻按下她的手臂:“某很好奇,为何连丝商手中都没有云锦。这么多云锦都到何处去了?”

  那丝商接过明珠,沉吟片刻,道:“刘刺史的长子刘幽,喜穿白色云锦, 是以每年质地最好的云锦,都以上贡名义被刺史府便宜收去了。这一部分你们就不要想了。”

  “剩下一部分呢?”

  “剩下一部分,被江灵寺买去了。”那丝商道, “卫塞节悬挂的经幡,全是云锦织造, 但普通人要能从寺庙中抠出云锦来, 恐是痴人说梦。”

  “刺史府和江灵寺, 娘子选哪个?”

  群青道:“你要去刺史府?”

  陆华亭应了。

  “那我选江灵寺。”群青说,“可以先碰碰运气。”

  她只请了半月的假, 眼看时间流逝,不好再等下去。

  陆华亭垂眼看着她的脸, 微勾唇角,此女一贯独来独往,是嫌他太慢了。

  他问:“娘子是女客,如何进入寺中?”

  群青道:“方才那丝商说卫塞节将至,每逢此节,需要绣制大量经幡,通常要向外寻绣娘。”

  陆华亭瞥向竹素,片刻之后,竹素气喘吁吁地返回:“城内确实有告示,招两名绣娘绣经幡。”

  -

  江灵寺外,挤满了妇人。

  竹素的话又回荡在群青脑海中。

  “招两名绣娘”,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前来。

  水灾愈是影响生计,外城的妇人们愈是想着法儿地贴补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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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青站在绣娘之间,听着她们的讨论。

  “今年做这活计,不知能挣多少。”

  “卫塞节没有几日,经幡差得还多,总该招几个人吧?”

  “听说今年来了个姜绣娘,绣得又快又好,偏要与我们来争抢,只怕今年悬了!”

  几人看到群青,见她年轻面生,没有多加留意。

  群青头梳双髻,身穿襦裙,是云州常见的未婚娘子的打扮。她理袖出门时,陆华亭还盯着她看了片刻,二人四目相对,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群青便将羃篱扣上,与他擦肩。

  燕王主持赈灾已有两日,燕王妃亲身施粥,更被云州百姓称为观音娘娘。想来用不了几日,事情便会为刘肆君所知。一旦骗子那边败露,刺史府便要对付他们了。

  想来陆华亭心中也明白,单独行动,不要让人看出她与燕王府有瓜葛,她才安全。

  这时,一个小沙弥走出来,将众人请进寺内。群青一进门,便听到身边的绣娘们顿时小声议论起来,语气中充满酸涩羡慕。

  入目是一副斑斓的禅画,在画上飞针走线的那个妇人,恐怕就是妇人们刚才提到的姜绣娘。姜绣娘的手指绷得紧紧的,绣得太快,令绣布微微地震颤。

  绣得又快又好,确实令只有普通绣工的妇人自惭形秽。

  群青又瞧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住持。

  江灵寺的住持,法号度厄道人,他白须白眉,望着姜绣娘的绣作,似乎对她十分满意。

  如此看来,绣娘一处席位基本已定。

  想到此处,群青道:“民女想与姜绣娘比试。”

  此言一出,妇人们都转头看她,那姜绣娘眉头一蹙,不满被如此不识相的人打断,把针戳在绣布上,上下打量着群青:“你看起来不足二十岁,又是外地口音,也难怪娘子如此自信。我家在云州世代刺绣,跟你比刺绣未免浪费时间,便比比基本功吧。”

  说着,拈起一段彩色丝绷在指间,三两下,便将一根头发丝粗细丝不断分开,变戏法一般劈成八份。

  于绣娘来说,劈丝越细,绣出的织物越生动。寻常的绣娘可以将丝线一分为四,能一分为八的已算是绝技,如此随意便一分为八,更现出姜绣娘绣工的纯熟。

  群青走到她身边,拿过一段丝线。

  刺绣已有好一段时日没练,她微微定神,将丝线一分为四,顿了顿,再度分开时,心道不好,劈是劈开了,但并不均匀,好在外人看不出端倪。

  “你的绣工倒是不错。”一旁姜绣娘话音未落,便听人群中爆发出惊叹。群青抬头一看,姜绣娘说话间又将那八分之一的丝线一分为二,脸上笑容傲然。

  能将一根丝劈成十六根,这是一般人无法做到的。群青垂眼看看手中丝线,已是无法再劈了。

  许是看到群青神情凝重,妇人们乐得看笑话,掩口道:“小娘子年轻气盛,外面的随便来绣娘,怎么可能比得过云州刺绣世家,不若认个输吧。”

  却见群青走到姜绣娘身边:“娘子将这根丝给我。”

  “你要做什么?”姜绣娘只觉她不自量力,然而群青已看清那根丝,将它捞到手中。

  这根丝只有十六分之一,实在太细,在群青指间不见其形,只见一星颤动的白光,提醒众人她指间还存在一根丝线。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姜绣娘难以置信,众人也全都屏住呼吸。然而群青已将其起绷在指间,放在飞翘的眼前,轻轻一抖。

  度厄法师捋须的动作停住了。

  指间一星便做颤动的两星。群青将两根丝拈开,妇人们鸦雀无声。姜绣娘眨了下眼,只疑心自己在做梦:“不可能,十六份已是极限,从未见过有人能把丝劈成三十二份的!”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说我比姜娘子绣得更好,绝对不是空口白牙乱说的。”群青淡道。

  阿娘也说过,普通绣娘的极限是十六份。

  她能将十六份分开,因为她是习武之人,指间比寻常的绣娘多一缕剑气。自从做了细作,便能控制气息,手若不稳,会影响人命。

  群青微微握紧手指,这事自然不可能告诉姜娘子。觉察到度厄法师的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群青又指着那张禅画:“姜娘子不熟梵文,第三行梵文拼错了。”

  姜绣娘欲言又止,脸色泛红。度厄法师不禁问道:“女施主会梵文?”

  “姜绣娘虽绣得快,但不会梵文,对照着经卷绣不仅慢,且易出错;此时便需要一个会梵文的娘子专绣经文,姜绣娘来绣图案。”群青道,“两人通力合作,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绣完三百张。”

  妇人们全都散去了。

  小沙弥将群青引到寺中,拿果子给她吃:“女施主可以留在此处了,我去取经幡。”

  他前脚离开,群青后脚便在库中发现了三十匹尚未动用的云锦。

  和姜绣娘跪在内堂蒲团上,群青开始刺绣,她手下梵文形状优美,比经卷上手抄的更加舒展。觉察到度厄法师在自己身后,似乎在看着她绣经文,群青趁机道:

  “法师,今年雨水多,寺中云锦若放置到明年容易生霉。我有防雨的黄色花椴相赠,可否换了这些云锦?”

  度厄法师眉眼都没动一下,不过问她的动机,更不在意她的小心思:“可。”

  受到如此包容,群青心生愧疚,绣得更快了。

  她与姜绣娘速度虽快,但三百经幡的数量毕竟巨大,落在群青针线间的窗光,从明黄移作了混黑。

  傍晚时,姜绣娘快步走来,悄然对她道:“寺中来了两个人,好像是度厄法师的仇人。”

  听见熟悉的声音,群青微掀帘幕。她看见陆华亭,陆华亭也瞥见了她。

  狷素刚要叫人,便见陆华亭微一垂睫,狷素会意,低头缄口。群青将帘幕放下,二人装作不识,陆华亭这才抬起眼,望着横眉冷对的度厄法师。

  “孽障!”

  度厄法师的禅杖捶地,发出钝重声响,令群青手中针一抖,竖起耳朵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度厄法师道:“燕王口谕已至江灵寺,燕王妃也已亲身拜访,举国寺观本就不受皇家限制,你还想用皇权压我们不成?”

  陆华亭的语气平静得几乎有些冷淡:“燕王殿下并无此意。某自知是讨钱来的,绝不会趾高气扬。只是云州如今受灾,百姓平日的香火钱不少,法师是否可以考虑拿出来修建新庙,以工代赈,增添来日香火。”

  城中现银最多的地方,除了当铺钱庄,就是寺观。楚国的寺观一向有济世救灾的传统,若想快速调度银两赈灾,来找寺观住持,确实是最快的。

  度厄法师与陆华亭说话的语气,与对其他人截然不同:“若是别人求救江灵寺,无有不应之理,可若燕王来,老衲偏不能答应。”

  陆华亭道:“某知道,你在等我前来,我来了。”

  度厄法师冷笑一声:“你明知增珈法师是我师弟,犯下滔天罪过,还敢踏入寺中,有你这等欺师灭祖的孽障做谋臣,燕王又是什么良善之辈?”

  也是冤家路窄,这度厄法师竟与增珈法师熟识。

  增珈法师之死本是陆华亭的逆鳞,群青不由掀开帷幕,生怕陆华亭在江灵寺大开杀戒。

  然而,陆华亭毫无反应,隔了一会儿,黑眸平静:“法师要如何才肯答应赈灾?”

  度厄法师道:“取‘莲花座’来。”

  两个小沙弥很见师父如此生气,跑进内室,合力拖出一个沉重的莲花蒲团。陆华亭垂眸,这蒲团之所以沉重,是因垫子下面藏有钉板,是专供有罪之人赎罪用的。

  度厄法师拨动佛珠,语气归于平静:“想要江灵寺赈灾,可以。当年增珈法师未尽之驱魔度化之事,便由老衲代劳。跪。”

  群青看见陆华亭沉默片刻,竟真的撩摆,慢慢跪于莲花座上。

  面前有金盆盛盐水,水中团着荆棘。他把手放进水中清洗,再拿出来时,指间添了数道血红的伤口。

  陆华亭手指松了片刻,慢慢握紧铜锤,发出一下一下的木鱼敲击声。

  狷素呼吸微抖,不敢相劝,只好攥拳站着,怒视度厄法师。

  度厄法师浑然不见,又冷然嘱咐那两个小沙弥:“去拿棘条来。”

  跪在莲花座上,尚能勉强平衡,若是再用棘条抽打,钉板便要深深嵌入膝中,是想废了他这两条腿,陆华亭和狷素的面色微变。

  群青掀过帷幕,道:“经卷上说,不是只有修行之人才可度化他人,心念纯粹、从无恶行之众生,亦可作□□度化他人。不知我是否可以代行度化?”

  度厄法师见她出来,怒火燃到她的身上:“哪一卷中有此等内容?”

  “琉璃国浩海谈经卷,第一百三十三卷,雉浩法师的徒弟所言,法师称赞了他。”

  度厄法师微微一怔。

  群青垂睫,她有几分忐忑,生怕度厄法师隔着她柔弱的皮囊,嗅见了她骨子里的血气。

  度厄法师的神情却缓和下来:“女施主确然熟悉佛法,像你这样的年轻人,钻研经卷者,已不多见了。”

  说着,度厄法师竟退至一旁。

  群青便擦净手,抽出供案上净瓶中的柳枝捏在手中,走向陆华亭。

  陆华亭只见她裙上悬挂的如意结慢慢靠近。

  旋即群青面无表情地将柳枝点他的头上,陆华亭浓密的眼睫猛颤一下,那冰凉令人心惊的露水顺着他的额头滚落下来。

  睁开眼,他有些出神,望着那枝青翠的柳枝捏在她玉石般细长的五指间。

  群青刚将柳枝插回,便听度厄法师道:“把香灰水端来。”

  一转头,小沙弥端来一杯浑浊的水。度厄法师拿起杯,看他的眼神毫无温度:“香灰水饮下,便算你我之间恩怨一笔勾销。”

  他微微的颤抖的手,昭示这杯来意不善,陆华亭冷眼望着他,不肯喝。

  度厄法师将杯强行递到他眼前,群青截过杯,端起来自己饮入口中。

  陆华亭阻止不及,黑眸稍惊地望着她。不过这惊讶没有持续片刻,只听“噗”地一声,群青将香灰水喷了他一脸,旋即她拿手背擦了擦湿润的唇,道:“法师,如此驱邪可以吗?”

  陆华亭微侧着头,水珠将他绮丽的面容沾湿,他的神情难以言喻。群青不必看,也能感受到他的愠怒。但她没有办法,总不能以身涉险,若不如此,二人如何脱困?

  度厄法师沉默片刻,未再发难,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被:“你走吧。江灵寺会将银两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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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华亭瞧了群青一眼,慢慢地从莲花座上起身,快步离开。

  度厄法师又将群青要的云锦取来,包好递给她:“天黑了,施主将这些经幡拿回家去绣,绣完送来寺中即可。”

  “届时我会将黄花椴一并带给法师。”他有驱赶之意,群青心中明白,女客留在寺中毕竟不便,她收拾好经幡,便行礼离开。

  度厄法师目送着她离开。

  旋即寺内各个角落突然闪出数个穿黑铠甲的护军,几个小沙弥被挟持在他们手中,只敢发出低低的呜咽。

  一柄利刃也抵在度厄法师颈间。

  披蟒袍的少年着急地走出,此人眉眼阴柔,正是芳歇,他冷道:“方才你看着她夺杯饮下,为何不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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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度厄法师道:“香灰水中没有放相思引,放的是酒曲粉末。”

  芳歇一怔,旋即目光狠厉,将那利刃逼得更紧:“你可知这机会多重要?为何错失良机?”

  度厄法师仍然漠然阖着眼,仿佛没有感觉到颈上的,“修行之人,有所不为。我到底不肯杀人,要不你们杀了老衲吧。”

  芳歇身边暗卫道:“殿下,禅师不一定失手。”

  芳歇收回手,抚摸着利刃,半晌,似想到什么,面容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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