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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他需要权势,他需要用权势来制定人间公道。


第113章 他需要权势,他需要用权势来制定人间公道。

  那夜谢呈誊抄完经书已接近亥时末, 熄灯上榻后他尚未放松神思,便听得外头有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因为不清楚来者的意图,他赶忙阖眼假睡, 缩在被褥中的手伸向枕下放着的匕首。

  触碰到锋利的寒刃,谢呈的心方才踏实了些, 屏住呼吸去听动静。

  紧接着,似远似近传来屋门被打开的细响, 听起来应是在隔壁屋。

  对方并非冲着他来的,而是要对付庆平大师!谢呈心中有了隐约的猜测。

  果不其然, 他听见一道尖细的男声:“庆平大师, 咱家奉陛下之命来送您上路。”

  阒静之中沉默显得尤为深邃,庆平大师极深极重地呼出一口气:“我早就料到有这一日, 圣上他终究还是为前尘所困。”

  尖细到有些刺耳的嗓音再度划破虚空, 对方催促道:“庆平大师, 陛下念在您为大昭立下了汗马功劳, 特赐金杯鸩酒, 此酒毒性极强, 未入肠胃,已绝咽喉1,大师走得也可轻松点。”

  闻言,谢呈收紧两颊的骨骼。直尝到喉头涌起的血腥气,他终究克制住以卵击石的冲动。

  那是文惠帝的意思,对方派了不少人来!假使他此刻冲出去, 只会白白送命。

  庆平大师却未有反抗,接受得极为平静:“好……有劳彭公公替我转告陛下, 多谢他的恩典。”

  他应是接过了那杯送命酒,对面的太监启唇道:“大师可还有旁的话想说, 咱家会一并上达天听。”

  “庆平此生得以见太平人世,得以览千山万水,幸甚至哉,无事可憾,”老者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喟叹说,“生死总归得孑然一身,孤影自怜亦算是风流事。”

  死局在前,他的语气反倒轻快起来,依稀叫人窥见他昔日倜傥潇洒的俊影。

  庆平大师交代道:“待我去了,烦请公公将我收拾得干净些,以免叫塔内众人看出端倪。”

  “少时看花是花,看木是木,觉得来日善终时定能坦然道出‘来去无牵挂’,真临其境方知能豁达者寥寥……”

  “碎言碎语,让公公见笑。”庆平大师意识到自己多言,骤然收住了感慨。

  许是被他的话打动,太监也觉得有些不忍,闷声回答:“大师且宽心,便是您不说,咱家亦会让您体面地离开。”

  事实是为了掩人耳目造出他寿终正寝的假象,太监本就得洗净他的遗容。

  “最后一句,便祝海晏河清,黎民安康。”

  话音刚落,谢呈的心脏或有所感地揪紧。

  随着这股钻心的疼痛向四肢百骸蔓延,那边有重物落地发出“咚”的一声。

  声响不大,但訇然砸得他思绪一片空白。

  痛苦与不甘化为漫天齑粉,有那么一瞬,谢呈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但他无法掉以轻心,因为脚步声旋即向他所在的房间逼近。

  门开了……月华似水一般漫上床榻。

  几道身影悄悄地立在距谢呈不到一尺的地方,炯炯的目光齐齐盯着假寐的他。

  一人刻意俯身来探查,吐息抖落在谢呈的面庞,叫他几欲作呕。

  得益于从前假睡应付庆平大师的经验,谢呈分外娴熟地控制呼吸。

  “哟,他倒是睡得挺沉,”对方撤开身子,戏谑说,“也罢,算他走运,捡回了一条命。”

  另一人应道:“快走吧,不要节外生枝。”

  听着他们离开后,谢呈才在黑暗中睁开眼。

  生怕对方去而复返,他不敢妄动,攥着匕首轻手轻脚地移向那个小洞。

  视线被聚拢在狭小的孔中,只一眼他便看见庆平大师的脸。

  幽冷的光照得对方全无反应的面色青白如覆霜,彰显著这位平素和蔼温暖的智者已经逝去。

  对方眉宇舒展,仿佛真是在睡梦中宁静圆寂。

  谢呈眼睫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却对他适才经历的痛苦感同身受。

  鸩酒入喉,断肠绝命,死亡的刹那该比鞭笞要痛苦数倍。

  谢呈浑身不自觉地颤抖,眼前男人的脸跟着变得模糊。

  谢呈又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庆平大师时,当时他的身量才及对方的下巴。

  凛冬时节,对方朝他伸来有些粗糙但温热的大手。

  谢呈抬眸去看人,雪花恰巧降落在他的睫羽,即刻化为沁凉的水,濡湿了他的眼。

  透过那层水雾,庆平大师的脸也同今时一般有点模糊。

  谢呈记得更清楚的是,那时的男人看起来很高大,而非眼下倚着榻边、佝偻着腰的瘦小老头。

  可算起来,时间仅仅过了四年,他便已长得高于庆平大师,轮到对方仰面来看他。

  无边的恨意席卷谢呈的心头,他恨权势又夺去自己的一位亲人,恨往常自己不曾向庆平大师认真道过感激。

  更恨他轻微如蚍蜉,就连自保都勉强,何谈护住身旁在意的人。

  前世谢呈靠着冰冷的墙坐了一夜,未阖双目。

  翌日他假作与众人一起发现庆平大师的离世,得以近距离端详对方的遗容。

  谢呈于是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需要权势,他需要用权势来制定人间公道。

  此后,谢呈主动联系旧部、扶持林彦,步步为营趋近皇位,踏上他最厌恶的争权路。

  换言之,促使谢呈做出谋权抉择的契机正是庆平大师的死。

  忆罢往事,谢呈眨了眨眼,将满溢于胸膛的仇恨压下去。

  可惜这一世他堪堪重生回二十二岁,不得改变庆平大师的结局。

  前世叫文惠帝被轻易毒死,不免太便宜男人。谢呈心道,此次他会叫对方用下半辈子的忏悔来赎罪。

  听见这句分外耳熟的话,文惠帝不禁心里发毛:“你究竟还知晓什么?”

  假使青年说出更紧要的内情,他便不会让人有走出这道门的机会。

  谢呈看出他狠意中夹杂的怯意,嘲弄地摇了摇头:“陛下觉得谢某应该知晓什么呢?有关于您的前尘往事?”

  文惠帝被眼前人戏耍似的态度惹恼:“谢呈,你不要挑战朕的耐心。”

  “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在下所知甚少,”谢呈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让对方得以看清“陛下亲启”四字,“此乃庆平大师的绝笔,陛下可有兴趣一览?”

  文惠帝抬手将那封信夺过去,先行查看信有无被拆过的痕迹。

  信被采用方胜封法,由两块木板加盖封泥严严实实地收在其中,不曾被撬动。

  谢呈静静地看着文惠帝拆信阅读,想起另一码事。

  前世他一直都在查寻文惠帝赐死庆平大师的原因。

  事关皇室秘辛,被文惠帝有意压下去,故而探听到的消息虚实相生,谢呈只能拼凑出大概的由来。

  彼时先皇最宠爱的皇子并非中宫所出的二皇子文惠帝,而是宠妃瑶贵妃诞下的五皇子。

  五皇子比二皇子年幼三岁,倒也确是天资聪慧、精通六艺,各方面的能力隐隐有超越二皇子的势头。

  直至文惠帝过了弱冠,先皇迟迟未有立储的打算,引得群臣议论纷纷。

  而二皇子与五皇子在朝中的势力分庭抗礼,呼声难分高下。

  再然后,先皇早年征战留下的旧疾突发,病来如山倒,眼见得每况愈下。

  皇后衣不解带地在榻边侍疾,这般深情感动不少人,却还是没能留住先皇的性命。

  先皇驾崩那日,皇后协同当时的左大监朱阙取下先皇置于清晏殿“正大光明”牌匾后的传位圣旨,宣布二皇子克承大统,即位登基。

  二皇子衣着缟素为先皇守灵十日,方披黄袍进行册封仪式,改年号为明成。

  这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结果,是以仅有少数人生出微词。

  更令人感到唏嘘的是,五皇子在先皇逝去不久后,因过度伤情郁郁而终,应证了人们常说的慧极必伤。

  这夺嫡之事原与庆平大师毫无干系,坏就坏在先皇薨前最后宣见的是他。

  结合庆平大师的遗言,谢呈不难猜到文惠帝的帝位来路不正,五皇子的早逝或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文惠帝怀疑庆平大师知晓先皇定下的继位人选,却抓不住庆平大师的把柄,只得多让人活了十余年。

  他在高位坐得愈久,疑心愈重,终究对庆平大师下了死手。

  ……

  造化弄人,前世谢呈在架空傀儡新帝成为摄政国师后,某日整理庆平大师的旧物,发现有一只木匣里装着这封书信。

  拆开一看,谢呈经年的猜测得到印证,并无二致。

  庆平大师那日与先皇静心谈论的并非后事,而是故交旧事。

  文惠帝将陈情信看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当然清楚庆平大师缘何没在当时呈上这封信,因为那时的他如何也不会相信这些说辞。

  年岁无情亦有情,平等地抹去人间的悲欢怨恨。

  故人留下的信笺已然泛黄,字里行间的温润却是睽违已久的熟稔。

  指腹轻轻扶过末句“万望陛下身体康健,福寿绵延”,文惠帝鼻头泛酸。

  这些日子的遭遇着实让他心力交瘁,此时此刻旧事重提,他不得不扪心自问: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谢某已照亡师意愿将书信交予陛下,”看见他的反应,谢呈勾了勾唇,行礼道,“如若陛下没有旁的事,在下这便退却。”

  沉浸于情绪,文惠帝摆了摆手,暂且无心追究他适才的忤逆。

  谢呈退出殿外,与立在外头的贾得全对上眼神,偏首示意人进去看。

  *

  是夜,明黄色的帷帐内,文惠帝猝然坐直起来,大口粗喘着气。

  他额头上的冷汗尚未风干,抬目瞧见一位才出现在他噩梦中的人。

  老者一手捋顺胡须,一手持着拂尘,对着他微笑。

  “庆平……大师?”文惠帝几乎以为自己这是出现了幻觉,但揉了揉眼又睁开,对方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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