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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风波
“听说你找我。”
金光石的光芒落在瞿不知的身上, 他白衣上绣着的金线,正缓缓涌动着美丽的流光。
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已经不再苍白, 甚至多了几分生气。
“看来,师侄知道自己错了?”
“知道。”
瞿不知戏谑道:“你错在哪里?”
白拂英垂着眼, 灯光落在她眼睫上,在她脸上打下一片晦暗不明的幽影。
这低眉顺眼的模样,以及毫无攻击性的外表, 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乖顺。
“我不该忤逆师叔的意思。”
瞿不知低沉地笑起来。
白拂英的低头与服从, 让他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快乐。
他希望别人服从他。
这世界上,有什么比让倔强的人低头, 更能令人产生成就感呢?
更别说, 那个人还是妄图挑衅他地位的白拂英。
“师侄还是那么聪明。”瞿不知拍拍手,“既然你这么识时务,做师叔的也不好一直关着你。来人。”
几名修士走进来, 其中就有左茯苓。
“把她带出来。”
修士们听话上前。
白拂英和左茯苓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动作。
钥匙插进镣铐,沉甸甸的锁链摔在地上, 发出“铛”的声音。
时隔七日, 白拂英的双手再次脱离了镣铐。
她转了转手腕。
因长时间被铐着,她的手腕处有了一道深深的红色痕迹, 看着触目惊心。
白拂英被带着, 离开了阴森昏暗的牢房。
瑟瑟凉风吹起白拂英的衣摆, 日光毫无阻碍地落入她眼中。
因长时间未见到强光, 白拂英略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眉。
离开了牢房, 不意味着她就此得到了自由。
又有几名修士在瞿不知的授意下走上前。
他们手中拿的,是另一副镣铐。
镣铐是金色的。
比起牢房那对笨拙、粗重的镣铐, 这副镣铐更细、看起来更轻盈,也更贴合白拂英的手腕。
然而金色手铐一铐到白拂英的手腕上,她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与这对手铐相比,之前那粗笨的镣铐,似乎也算不上什么了。
镣铐重重地押着她,一段连着她的手腕,一段随意地垂到地上。
上面明明什么也没有,却好像坠了一座大山一般沉重。
“之前那副镣铐,太不美观了。”
瞿不知嘴里扬起恶意满满的笑容。
“这副是我专门找人,为师侄新打造的,里面特意掺杂了万重金。”
万重金,是一种颜色十分漂亮的金属。
只不过,比起它耀眼的颜色,人们更关注的,是它的另一种特性:重。
瞿不知道:“怎么样?现在这副镣铐美观多了吧?你喜欢师叔为你准备的礼物吗?”
白拂英缓缓放下手。
实际上,光从其他人的角度,根本看不出她是主动放下了手,还是被压得不得不放下了手。
“多谢师叔。”她没有挣扎,“我很喜欢。”
真是份……大礼啊。
左茯苓站在瞿不知身后,目光落在白拂英的手铐上,不禁咬了咬牙。
白拂英,她可真能忍啊。
换作是她,又是被囚禁,又是被语言折辱,恐怕早就忍不下去了。
瞿不知没注意左茯苓的情绪。他只是弯起嘴角,对白拂英的顺从很是满意。
“你喜欢就好。”
白拂英又回到了她以前的住处。
和从前不同的是,这次,她的门前多了
许多守卫。
这些守卫换班值守,每当白拂英要离开偏殿时,就会有五名以上守卫同时跟在她身后,确保她无法脱离任何人的视线。
白拂英也没阻止过,放任这群人跟在身后。
如果她想动手,这些人也无法造成任何威胁,倒不如让他们跟着,还能让瞿不知放松警惕。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当最后一缕日光被天际吞噬,月亮悄然攀升之时,瞿不知来了。
他亲自来取白拂英的血。
熟悉的疼痛感过后,鲜血从体内流失。
连着这么多天失血,若非白拂英体质强悍,换成其他人,早就承受不住了。
白拂英不是很在乎这点流失的血液。
就不说前世,光说她来太荒之前,就被谢眠玉取走了近乎一半的血液。
要不是她有浣灵道体勉强撑着,早就死在牢狱之中了。
和那次相比,现在这点血,对她来说也只是毛毛雨了。
瞿不知看着她还在流血的左手。
几滴血溅到她的后背,又顺着她的动作缓缓滴落在地毯上。
他忽然问道:“师侄为什么不习左手剑?”
没等白拂英回答,他又说道:“我在玄云的时候,听说有剑修专门训练左手用剑。现在已经没有了吗?”
修士的手比普通人灵活,就算不刻意练习,左手也能用出一些简单招式。
只不过,速度、准度以及熟练度都会受影响,水平肯定是不如右手的。
白拂英道:“即使在玄云,练习左手剑的也是少数。”
她看向自己的右手,慢条斯理道:“又有几个人,愿意在有右手的情况下,去练习平时根本用不上的左手呢?”
即使是她,曾经也没这个觉悟。
她在玄云时不爱修炼。
比起枯燥地练剑,她更喜欢去山谷里摘花、和同门去山下小镇里逛灯会、向谢眠玉献殷勤。
世界上有太多事,比盘腿提炼一夜灵力、或者干巴巴挥上一整天的剑,要有意思得多。
所以,虽然她是单灵根,天赋尚可,修为却只能说勉强入眼。
瞿不知道:“师侄说的也有道理。”
白拂英没答话。
她性情孤僻,不爱和别人说话。
尤其不爱和瞿不知说话。
瞿不知倒是颇有谈性。
也许是白拂英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玄云仙宗的日子,他语气中多了几分淡淡的怀念。
“你离开太荒时,玄云的轻虹真君可还好?”
轻虹真君,是白拂英师尊碧海真人的师尊,也就是白拂英的师祖。
除此之外,她还是瞿不知的师尊。
轻虹真君是元婴期,在玄云仙宗,乃至整个修真界都赫赫有名。
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帮瞿不知,让他在太荒过得那么痛快。
当然,瞿不知有渠道得到外界的消息,并非不知道轻虹真君近况。
他提起这个,也只是想找个话题而已。
白拂英目光闪了闪:“她很好。我离开玄云时,她还在闭关,想来不久后,她就能出关了吧。”
许多年前,轻虹真君就是元婴期修士,这次要是出关极有可能突破。
但这对白拂英不是个好消息。
因为这位实力高强的轻虹真君,也是一位恶毒女配。
她虽然是瞿不知的师尊,却对这个弟子怀有莫名的好感。
若说左茯苓、苏落雁这种,是还有点救的恶毒女配。
那这位轻虹真君,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三番两次对白拂英出手,有几次差点要了她的性命。
这还是在白拂英没杀瞿不知的情况下。
总之,是个十分麻烦的人。
她实力太高,不是现在的白拂英能抗衡的。
若非必要,她不想和她对上。
心中千思百转,实际却只过了一瞬间。
说话间,两人已摆上棋盘,开始一局对弈。
瞿不知捏着圆润的黑子,话题已经转移到了别处:“你可知道,最近中洲已经闹开了。”
中洲闹开了?
白拂英想了想,并未想起这段时间中洲发生过什么大事。
她就看着瞿不知,等他接着向下说。
“玄云仙宗接二连三往太荒里派弟子,但派来的弟子却一个接着一个失踪。”
瞿不知轻笑一声,看向白拂英:“中洲其他宗门也不知道怎么听说了这个消息,都对玄云颇为嘲讽。”
中洲各宗门表面上看着相处融洽,实际上因管辖地、资源划分等原因,多有摩擦。
只是碍于面子,从来不将这些龃龉摆在明面上罢了。
而今年,这种原本只摆在暗处的摩擦又进一步扩大,已经有了摆在明面上的趋势。
说起来,这也和谢眠玉有关。
在中洲南部,有一个每隔十年定期开启的秘境。
此秘境不在任何一个宗门管辖范围内,是中洲所有修士共有的。
每年的名额,需要通过宗门间的比试来确定。
当然,这场比试不单纯是为了确定秘境分配名额,也是各个宗门展现实力的好机会。
中洲修士的天榜会记录下所有修士的排名。
而天榜第一所在的宗门,自然就是风光无限,在中洲的话语权也会进一步提高。
在此之前,玄云仙宗已经连续三届摆给其他宗门、屈居第二第三了。
这件事,对宗门内部弟子的士气也有影响。
现在好不容易出了个谢眠玉,玄云弟子们扬眉吐气,笃定了谢眠玉能得天榜第一。
这引起了其他宗门的不满。今年开始,各宗门已经出现几次小范围的摩擦事件了。
现在听说玄云仙宗损兵折将,失踪了好几个重要弟子,极有可能影响之后的大比。
各宗门自然是能多幸灾乐祸、就幸灾乐祸了。
瞿不知道:“玄云那边气急败坏,还想派人来太荒。但其他宗门不让,也只能这样了。”
白拂英盯着棋盘,垂眸不语。
“说起来,这件事还多亏了师侄。”瞿不知嗤笑,“太荒,岂是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白拂英道:“我本也想杀了他们。”
说话时,她悄然落下一子。
瞿不知脸上泛出笑意,也紧跟着落子。
一眼扫过,白拂英的白子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师侄的棋艺退步了啊。”
瞿不知站起身。
“改日再与师侄对弈吧。”
白拂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满天星斗下。
半晌,她才收回视线,执起一枚白子。
白子是由某种白玉做的,圆润而剔透,在月光下散发出白色的浅光。
满盘皆输?
白拂英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棋,将黑子和白子都好好收拣起来。
当人看不清自己输赢的时候,才是真的输了。
雨季过去,秋日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太荒,空气重新变得干燥起来。
动手的日子也近了。
或许是找到了可以聊天的对象,从那日起,瞿不知就总是来找白拂英,和她说一些外面的事。
白拂英也不阻止。
对现在的她来说,多听一些外面的事也没什么坏处。
而在这几天的时间里,瞿不知对她血液的需求量越来越大。
白拂英估摸着,是时候动手了。
午后的日光照亮树叶,金色光芒给人带来无尽的暖意。
白拂英的手还在流血。鲜血顺着手腕流到指尖,染红了她小半个手掌,她却丝毫不在意。
她正在看着瞿不知,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只是这丝光芒太过细小,又被秋日的光芒遮挡,令人怎么也琢磨不透。
就在刚刚,她看着瞿不知吸收了她的血。
有毒的。
白拂英在心里算了算。从吸入毒素到中毒,应该需要一段反应时间。
这段时间既是瞿不知的反应时间,也是她的反应时间。
“怎么了?”瞿不知看着她,挑挑眉,“有什么事要说?”
白拂英道:“我想去花园里走走。”
她这个要求并不奇怪。
白拂英现在虽然能自由走动,但还处于被监禁状态,去其他地方也受限。
瞿不知沉吟片刻,还是同意了:“我和你一起去。”
白拂英弯了弯唇。
因为她不常笑,所以瞿不知分辨不出,她这只是正常的微笑,还是带有嘲讽意味的冷笑。
当然,若换作左茯苓在这里,她就能轻易辨别出来,这是冷笑。
带着杀意的冷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殿,左茯苓就在那里等着。
她看了白拂英一眼,持着武器,老老实实地站在瞿不知身后。
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有一身红衣,如同火焰一样耀眼。
瞿不知很满意她的听话。
从前左茯苓虽然忠心,却总有那么几次不听话的时候。
也许偶尔不听话几次,才是真实的人类,但瞿不知想要的从来不是人,而是听话的狗。
幸好,不知从何时起,左茯苓很少再自作主张了。
左茯苓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余光看着白拂英,捏着枪杆的手缓慢地攥紧。
她的心跳得很快。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大概率也是最后一次。
但她并不害怕,反而隐隐觉得激动、兴奋,以及暴风雨般的痛快。
好像前半生所有的郁气和迷茫都要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心中有一颗种子,即将破土而出。
冷静。
冷静。
心中默念凝神诀,左茯苓平息着狂跳的心脏。
半晌,她终于觉得自己恢复了平静,这才抬头看向白拂英。
白拂英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左茯苓一直密切地观察着她,自然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心跳,都处于一个很稳定的频率。
若非从白拂英那里收到了隐秘的动手信号,左茯苓几乎以为,是自己想错了。
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好像不是在算计别人的生死,也没有为这场算计,赌上自己的性命。
左茯苓抿了抿唇。
三道身影就这样走着,各怀鬼胎。
终于,白拂英顿住脚步。
三人的前面,出现了一个湖泊。
湖面金光闪闪,时而有鱼跃出水面,发出咕咚的一声响。
偶尔有一阵风吹过,轻风就吹皱平静的湖面,带起一阵粼粼的波光。
这湖正是白拂英与左茯苓初次见面的那个,也是她早早选好的战场。
她是水灵根,只有在水源附近,她的灵力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白拂英站在湖边,任由晚风吹乱自己的发丝。
驻足几秒后,她忽然回过身,看向瞿不知,冷酷的声音随之响起。
“瞿不知。”
她没有当面叫过他的名字。
最开始,她叫他城主;后来,就叫他师叔。
听到她的声音,瞿不知恍惚一瞬:“……什么?”
下一刻,左茯苓的枪尖已从后刺入他胸膛。
瞬间,剧烈的痛感就袭上他的胸口,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灼烧殆尽。
瞿不知额角因疼痛而渗出冷汗,反手握住枪杆,转头冷冷地看向左茯苓,旋即御使灵力,朝她胸口砍去。
左茯苓需要偷袭,与他离得极近,这一下无论如何都是躲不开的。
而近距离挨金丹期的一击,以她的实力,不死也要惨。
然而就在这时,瞿不知的胸口再次卷起一阵痛意。
痛感好像吸附在血液上,在灵脉中四散游走,顺着他的五脏六腑,涌入他的心脏……
瞿不知猛地吐出一口血,风刃十分力道也去了八分。
风刃猛然刺入左茯苓的血肉,血花在空中掠起一道弧线,左茯苓闷哼一声,竟生生承受了这一击!
她目光中狠意一闪而逝,抗过这一击也不按照计划退场,反而双手持枪,灵力顺着掌心输入到其中。
瞿不知此时也反应过来。
光说他体内那股难忍的疼痛,根本不是外伤能造成的。
是她!!
瞿不知忍住疼痛,抽出左茯苓的武器,一掌将她拍到一边,正欲对其下杀手之时,瞳孔忽地紧缩。
就在这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带起晚风,悄然袭至他身后。
这股力量……
瞿不知反应极快,也顾不上身上的伤,瞬间释放体内全部灵力,用以对抗这一击!
只见两股力量相撞,在湖边掀起巨大的风波。
瞿不知受到冲击,再度吐出一口血,双眼却死死盯着那风波之中。
须臾间,风波散去,露出其后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