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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狛日
雷声迭起, 青蓝色的电光照亮了玄云的山门。
在闪电之中,山门上雕刻着的、象征正直的狛日神兽也变得面目狰狞。
它大张血口,张牙舞爪, 好像随时能从山门中钻出来,咬杀一切进犯之人, 凶恶的模样让人观之胆寒。
又是一阵电光。沉闷的雷声越过重重山脉,顷刻之后,大雨忽至。
一队玄云弟子正拿着刀剑, 在山下巡视。
雨水拍打着山路两旁郁郁葱葱的树, 嘈杂如瀑的雨声让众人的心情也格外烦躁。
“白拂英,她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吗?”
不知是谁突然开口问道。有些干涩的声音被雨水冲刷, 显得十分含糊。
又有个人“嗯”了一声。
众人都沉默下来。
天华城一战后, 白拂英一路向东,遇城即战,一路上, 不知道有多少城池毁在了她手里。
魔神山也不是没派人阻止她,然而每一次设下的陷阱,都被她轻而易举地识破并化解。
除了谢眠玉本尊, 大概再没有谁能挡住白拂英了。
没人比玄云的人更加不安。因为现在的玄云, 是魔神山的大本营。
她一路向东,目的也很明确, 就是位于中洲最东部的玄云仙宗。
“她前几天在静玉山, 杀了不少静玉山的弟子。”
“白拂英她怎么变成这样?当初在玄云的时候, 她可不是这种性子。”
“可惜宁纯师姐不在了, 不然还能劝劝她……”
此言一出, 众人眼中都闪过异色。说话那弟子也意识到了不妥,闭上嘴不再多言。
宁纯在又能怎么样?当年她和白拂英亲如姐妹, 不还是被白拂英给杀了吗。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叹道:“她真是个六亲不认的魔头。”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也就是在这是,一阵炸雷骤然惊响,电光将天空划出一道不祥的裂痕。
巡逻众修士猛然一惊,纷纷向前看去。在电光中,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雕刻着狛日的山门之下。
是白拂英。
她仍是穿着那身堪称简
朴的黑衣,一头长发懒散地束在脑后,未戴任何配饰,也没有撑伞。
雨水就这样落在她的脸上,冲刷着她的身影,将她的影子冲刷得愈发黑沉,几乎与天空上的墨色浓云融为一体。
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刺鼻的血腥味就随着潮湿的水汽蔓延。
明明她的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众人却仍是能闻到这股令人不安的味道。
面对这股浓重的鲜血气味,修士们心头一紧,脑海中却恍然出现了一幅画面。
那是白拂英最后一次,以玄云弟子身份出现在他们面前时的画面。
是她被推上刑场,身陷罚命剑阵时的画面,也是她被带上前往太荒的飞舟前,深深凝望着玄云的画面。
大部分人都不记得当时的准确情况了。
天气是晴是雨?季节是冬是夏?没人记得。
对无关人等来说,那不过是一次最普通的审判,他们唾弃犯人、看着她被行刑、听着玄云作出大快人心的英明判决,仅此而已。
谁又能想到,这此判决改变的,不只是白拂英的命运,还有玄云的、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
“白拂英!你真的来了!”
带队修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不安的幻象里挣脱出来。
他上前一步,用冷然的目光看着白拂英,带队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想为自己正名,玄云也帮你洗脱冤屈了,现在我们互不相欠,你还来玄云干什么?!”
白拂英抬起头,用近似嘲弄的视线看着他。
接触到她的眼神,那带队修士只觉得一阵不明的心虚,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白拂英轻轻道:“我是来杀人的。”
“什么?!”
没想到她那么直白,整支队伍同时怔了一瞬,随即纷纷向前,对她刀剑相向。
与此同时,玄云的长明钟也被敲响,钟声震颤,在暴雨中传了很远很远。
几道身影飞快冲向白拂英,白拂英抬了抬手,没见她怎么动作,几具尸体就顺着重力轰然摔在山路上,溅起一片血花。
鲜血顺着山路流下,在雨中形成一条红色的线。白拂英抬头望了眼长明钟的方向,随即踩着钟声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当她即将踏入玄云山门之时,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兽吼。
那吼声像是狮子的咆哮,又好像阵阵龙吟,吼声裹挟着恶风,化作一道虚影,咆哮着朝白拂英冲来。
嗯?
白拂英眼睛微动,飞速从原地跳开。长靴踩在泥土上,些许泥水溅射,落在周围几具尸体上。
那虚影扑了个空,再度朝着白拂英扑来。
这次白拂英看清了,那虚影像是狮子,又像是老虎,虚影周围环绕着紫色的电光。
那些电光又凝聚成一个个小小的光球,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
视线穿过紫色光球,朝着山门看过去。
只见原本雕刻在山门上的狛日神兽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门,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尘土。
“狛日?”
白拂英看着这只妖兽,双眼微眯。
她以前是玄云弟子,也不知道玄云山门还藏着这等秘密。
白拂英还以为,上面雕着的狛日只是象征性的摆设呢。
“白拂英!”
泊日的虚影张开巨口,嘴里却吐出人言。
“你本为玄云弟子,如今却打上玄云,屠戮同门,该当何罪!!”
白拂英冷笑一声:“你就是象征正直的神兽狛日?”
狛日道:“正是!”
准确来说,它是上古神兽狛日的一缕魂魄,寄居在玄云山门之上。
从玄云诞生之始,它就守护着玄云仙宗,至今已经有几千年了。
“那你真是不称职。”
狛日大怒:“你什么意思?!”
它是上古神兽,在清浊二界大战之前就存在,经历了无数岁月变迁。
在它看来,白拂英就是一只上蹿下跳的小跳蚤,见她如此不敬,立刻暴跳如雷。
但它忘了,自己早就不是上古时期威风凛凛的狛日。
现如今它只剩一缕魂魄,又哪里是白拂英的对手?
狛日的身形如同充了气球一般变大,身上的电光也跟着膨胀,朝着白拂英激射而去。
白拂英抬剑相抵,两股力量相撞,白拂英后退半步,手腕微微发麻。
而在对面,狛日的虚影飘忽不定,身上的电光也黯淡许多。
上古神兽……也仅此而已了!
白拂英欺身而上。紫红的电光划破阴云,照在她的剑上,那剑上顿时划过凛然的寒光。
噗!
狛日甚至没反应过来,便见她的身影在面前不断放大,锋利的剑尖映在它紫色的眼瞳中,瞬间刺入它的眼眶。
即使狛日没有实体,只是虚影,但她的剑却切实地伤害到了它的神魂。
狛日猝然发出一阵哀鸣,吼声中的怒意与痛意顺着山风,传了很远很远,闻者无不胆寒。
白拂英翻身站在他的头上,紫色电芒将她的脸照得雪亮,也给她的眼中平添几分残忍。
“正直?”
她语带嘲讽。
“玄云诬陷弟子的时候,你不提正直;玄云投靠邪修的时候,你也不提正直。被人杀上门来,你倒是正直起来了。”
白拂英单手持着剑柄,脸上略带狠意,手腕带着长剑转动,往它巨大的眼眶内狠狠捣了捣。
“这么喜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索性这只眼就别要了!”
长剑直刺神魂,神魂上传来的痛感比肉/体上的疼痛要强上百倍不止!
狛日猛地嘶吼起来,它庞大的身体陡然抖动,想将上面的白拂英甩落。
“你这个玄云的逆徒!今日做得出欺师灭祖的事,就说明以前玄云不曾错判你!”
白拂英冷冷看着它,双脚像是长了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它的头上,任由它狂甩,也没有一瞬间的动摇。
“看来你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喜欢睁着眼说瞎话。既然如此——”
长剑从虚影中抽出,带起一阵电光。
还不等狛日松上一口气,冰冷的铁器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刺入它另一只完好的眼。
“这只眼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狛日更加愤怒地吼叫起来。只是比起之前,这声吼叫显得中气不足,格外虚弱,声音中甚至带着几分哀嚎之意。
“白拂英,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欺师灭祖,残害同门!”
它一边奋力挣扎,一边瓮声瓮气地说道。
天边的雷电被它的灵力搅动,朝着白拂英的方向袭来,却被白拂英一一击落。
“长着一张嘴,却只会人云亦云,倒不如不长。”
白拂英冷酷道。
“我可以帮你。”
下一刻,长剑如铁钉般,带着深深的寒意,钉穿它的鼻舌。暴雨冲刷着她的剑,剑
芒雪亮,衬得剑上的残血愈发猩红。
这下,狛日连叫也叫不出来了,更别说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了。
它甚至无法挣扎,只能用发出动物濒死前的哀鸣。那声音凄哀,配合它鼻腔中涌出的大量血花,更显得它凄惨可怜。
“它不过是一只妖兽,不懂人与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你又何必对它下此狠手呢?”
身后传来一阵叹息。
“听不懂不是错,看不见也不是错,错的是听不懂、看不见,却偏偏长了张爱说话的嘴。”
白拂英抽出剑,甩落剑上的血。血珠滴落在在地上,红得能刺痛人的眼。
“由此可见,口舌是埋下争端种子的祸根。若它再说出惹怒我的话,我就会断它四肢、剥皮放血,现在替它除去这祸根,难道不是在救它吗?”
身后又传来一声叹息。
“它只剩残魂,你现在断它口舌,又戳瞎了它的眼,狛日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能活一天,也是赚了。”
白拂英转过身,看着说话的人。
“孟长老,你特意过来找我,就是要说这些的吗?”
随着她的动作,孟长老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是玄云的守山长老,和白拂英从前感情匪浅。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玄云大会时。那时他特意为玄云求情,可惜被白拂英拒绝了。
大半年未见,孟长老的样子变了很多。要知道,修士相貌几乎不会发生改变,即使寿终,也是维持着最年轻时的样貌。
可孟长老却苍老了许多,鬓边有了白发,连眼神都变得颓然。
白拂英看着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她感觉自己好像不认识他了。
孟长老也盯着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孟长老对她,同样感到无比的陌生。
从以前,到现在,两个本来熟悉的人,忽然变成了陌路的陌生人。
所以,白拂英没有把剑收回剑鞘。她望着孟长老,表情在暴雨中变得朦胧。
片刻后,她淡淡开口。
“我知道了,你不是来说教的。你是来阻止我的。”
孟长老苦笑一声。
“是。我是来阻止你的。玄云投靠魔神山,的确是犯了错,但它应该得到公正的审判,到时候我绝无话说。”
白拂英静静听着。
“而你以前是玄云的弟子,虽然与玄云恩断义绝,但这些弟子,从前都是你的师弟师妹。白拂英,你不要呈一时之快,犯下大错。”
白拂英道:“如果我偏要杀了他们呢?”
孟长老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究竟是雨水还是汗水。
“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只要我在,我就绝对不允许你滥杀玄云弟子。”
白拂英道:“你是在赌。”
孟长老坦然承认:“没错,我就是在赌。”
赌她对他还有情分,赌她不是那种心狠手辣之辈,赌她不会亲手杀了他。
人心都有柔软之处。白拂英不是铁石心肠的坏人,反而是一个心肠柔软的人。
他赌,赌她就算性格变了,也不改心软本质。
白拂英也跟着叹了口气。
“很可惜。”
她将剑收回剑鞘。
“你赌输了。”
剑锋掠过雨幕,准确无误地插入鞘中。山路上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
——少了个活人,多了具尸体。
只有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细密的雨丝连绵不绝,从来不曾停止,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冲刷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