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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肚腹
是那个神秘的第八个人?
白拂英朝着江家众人的所在地望去。
一片混乱之中, 一个裹着黑衣的女修站在那里。
她冷眼旁观着江家修士和鬼草的争斗,一双眼睛带着莫名的情绪,准确无误地朝白拂英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那身打扮。
白拂英侧了侧头。
是魔神山的人。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 他们很喜欢穿这种宽大的黑衣,也许是为了行动隐蔽。
女修站在夜晚中, 身影与夜晚融为一体。
白拂英扯动嘴角,没有管这个魔神山的女人,转身朝着另一边走去。
魔火问道:“你不动手?”它还以为, 白拂英见到魔神山的人, 一定会先下手为强呢。
白拂英道:“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如果她现在下去,难保不会面临江家修士和鬼草的围攻。还有那个女人, 修为看着也不低, 要是被这些人缠上,她又要多花力气了。
“魔神山的人来这里,一为传承, 二为祭器。”
想到这里,白拂英心头微定。
“魔神山的人似乎有办法感应到祭器的所在。既然他们来到了这里,就说明祭器确实还在。”
魔火自得:“我的感知肯定不会出错的!”
白拂英“嗯”了一声, 随即跳下夜色, 走在湍急的水面上。
就打斗的这么一会儿工夫,城中水位再度下降了一大截, 甚至露出了房屋的最底部。
“和她争斗也没什么好处, 当前最重要的, 是先于魔神山找到祭器。”
白拂英又掏出祭器盘看了看。上面的指针还是漫无目的地旋转着, 无法准确指向任何方位。
想来, 魔神山女修手上的祭器盘也是如此,才找不到祭器。
白拂英想起祭器盘之前在倒塌的雕像处有反应。但她之前仔细检查过, 那座雕像是实心的,周围不存在什么密道。
唯一称得上异常的,就是那截过分粗重的锁链了。
锁链?
一个念头从白拂英心中一闪而过。白拂英放下拿着祭器盘的手,低声道:“再往前面看看。”
说着,抬脚朝着前面某处走去。
有蓬莱妖事先探查,她对锁链分布的地方了若指掌。
没花多少时间,白拂英就来到了一处铁链前。
按照她之前的推断,这处铁链对应的,正好是“头颅”的位置。
这里的水已经全部退去,铁链横亘在街道上,斑斑锈迹上生长着大量铜绿。尽管如此,铁链仍旧坚固,没有任何断裂的迹象。
白拂英站在铁链前,静静地看着祭器盘。果然不出她的预料,当她来到铁链面前时,祭器盘又有了反应。
指针再度小幅度地颤动起来,但这次颤动的方位换了一个。
“嗯?”
白拂英回忆起最开始指针停顿并颤动时,祭器盘所指的位置,忽地发现了什么不同。
但她没有立刻相信自己的猜测,而是又找到了一处铁链。
这下,指针颤抖的方向又换了一个。
白拂英收起祭器盘。
“果然。”
她闭上眼,凝神思索,终于在脑海中回忆起之前所画的城池地图来,清晰而准确地框定出一个范围来。
如果铁链束缚的是一个人形,那指针停顿时所指的方向,就是在这个人形内部。
也就是说,月上湖泊隐藏的祭器,大概率就在这个区域内。
白拂英之前估算过,这个人形几乎就是躺在碗状浮岛的最低部,也就是水中城池的最中央区域,将整个碗底部分全部覆盖了。
即便缩小了一定范围,这片区域也算不上小。
“魔神山的人找了很久也没找到祭器,应该也是有原因的。”
白拂英抚摸着面前爬满铜绿的锁链,指尖隐约能触碰到锁链上凹凸不平的花纹。
寒意顺着锁链蔓延到她的半只手臂,又朝着脊骨方向传去。白拂英心头一动,收回了手。
“这锁链,居然是由冰属性的矿石锻造而成的。”
冰属性并不是常见的属性,这种属性的东西一般都很珍贵。
没想到,求剑国的人居然能拿出这么多冰属性矿石锻造铁链。
但想想也是,以锻造闻名的求剑国,最不缺的应该就是各种矿石了。
魔火问道:“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该拿到手的情报她也都打探到了,但仅凭这些,她还无法拿到祭器。
白拂英没有立刻回答。
魔火又接着猜测道:“既然这些铁链是从地下延伸上来的,那祭器会不会就在地下呢?”
白拂英其实也想到了这点。但这座浮空岛常年被水浸泡,土地湿软,似乎没有很深的地下。
至少,她是没感知到地下有东西。
“罢了,先去之前蓬莱妖去过的藏书阁看看。”
想不透祭器的所在,白拂英也不失落。
她看得很开。就算找不着祭器,带点其他赠品回去也不错。
魔火无语道:“你还真是心大,就不怕魔神山先一步把东西找到吗?”
“魔神山过去几千年都没找到,怎么我一来,他们就能找到了?”
白拂英轻笑一声:“如果他们找到岂不是更好?我正好可以抢过来。”
魔火鄙视她:“野蛮,野蛮,我看你才是浊界里出来的。”
白拂英道:“你这么说也没错。”
她之前所在的太荒,按理来说,也是险地的一部分。
险地又是以前的浊界,四舍五入,她不就是从浊界里走出来的吗?
不过说起浊界,她倒是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白拂英走进藏书阁。藏书阁的木质楼梯已经被大水冲成一堆烂木头了,她只能借助灵力跳上去,一手扯开破破烂烂的门。
木头腐烂的味道瞬间倾巢而出。
白拂英侧过身子,让这股潮湿的味道散了散,才走了进去。
就像蓬莱妖之前探查到的那样,藏书阁内全都是书。
这座藏书阁建在城池中心的位置,靠近锻司的小楼,且装潢同样华丽。
室内顶端镶嵌的照明灵石,甚至时隔万年还能闪烁着温和的光芒。
白拂英猜测,这里面应该是保存着求剑国还算珍贵的功法、秘籍,或者是史书之类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魔神山的人没有将这些东西搜刮一空。
白拂英停在一处书架前,随手拿起一卷翻了翻,发现是一本功法。
她笑了一声,也不管功法到底对她有没有用,直接将里面的所有竹简书籍搜刮一空。
不一会儿,这一层藏书阁就如风卷残云一般,被扫荡一空了。
白拂英踩着破破烂烂的楼梯上了楼,一边翻看着二楼的书,一边对魔火道:“说起来,关于那个鬼草。”
魔火道:“它怎么了?”
“它好像认识你。”
“是认识。”魔火道,“不是和你说了吗,我们两个在浊界的时候就认识。”
只不过浊界生物之间也有鄙视链,也存在着竞争。魔火和鬼草的关系,远远称不上融洽。
光它刚才的表现就能看出来了。
“但它似乎不该是你认识的那棵鬼草吧?”
白拂英整理了一下那场大事件的时间线。
首先是浊界崩溃,浊界生物要么消亡,要么也被封印到失去了浊气的浊界中。
与此同时,求剑古国因未知原因受到了天罚,遁入求剑山秘境。
也许求剑山秘境就是他们创造的,他们将王宫和城市都搬进了秘境;也可能是他们后来在秘境中重建了城市。
但不管怎样,鬼草都不可能最开始就在这片遗迹中扎根。
它在求剑国彻底灭亡后,才在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
魔火道:“天下只有一棵鬼草。”
白拂英眼神微动。她站在书架前,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书:“你的意思是?”
魔火叹道:“白拂英,像我们这种级别的浊界生物,都有一个本源。这个本源就是我们的灵魂。”
白拂英点头。
“本源有且只有一个,就像人的灵魂一样在世间轮回,鬼草可能有很多,但它们都用一个本源。它们就是它,它也是它们。”
魔火说出自己的猜测:“鬼草应该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保住了自己的本源,还遁入秘境中重生了。”
像是鬼草魔火这一等级的生物,总有些自保手段。乖乖束手就擒,才不是它们这些狡诈家伙的风格。
“所以它才记得我,因为它的本源还是我认识的那个。”
白拂英倚在窗口,轻声道:“江家的那群人最好将它的本源也一并抹去。”
魔火冷笑:“会的。”
江家人可能不清楚浊界的事,但那名级别不低的魔神山女修肯定会知道。
白拂英没有说话。她翻着手里的书,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她合上书,没头没脑地问道:“那蓬莱妖呢?”
“啊?”
“蓬莱妖有没有本源?”
“蓬莱妖那种低级的存在,应该是没有吧。”魔火冥思苦想,“应该没有。我在浊界几千年,也没听说有蓬莱妖生出本源来。”
白拂英点点头。
她正要再问些什么,一道日光就打断了她的思路。白拂英将书放回储物袋中,朝着窗外望去。
天亮了。
曦光洒满了这座被废弃的城市。地上的水渍、青苔,都被太阳镀上一层金光。
白拂英紧紧盯着碧色的天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魔火不耐烦道:“问问问。”
“鬼草一般生长在什么地方?”
“这幼稚的问题你也要问?鬼草当然生长在一片区域中,浊气最浓郁的地方了!”
话音未落,白拂英赤红色的身影已经从从窗口处飞出,踩着朝阳的光芒,化作一道锐利的箭矢,朝着某个方向极速奔去。
“什么?”魔火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你知道那东西藏在哪里了?”
白拂英抽不出时间与它说话。她正在以一种闪电般的速度极速奔跑着。
她的身影穿过满是水光的街道,飞过满是藤蔓的拱桥,终于来到了那个地方。
暗街。
是鬼草原来在的那条街道。
因为昨夜那场激烈的战斗,周围的房子都已经坍塌殆尽,现场同时残留着水淹和火烧的痕迹。
日光毫无保留地从街道上方落下,照亮了地上的水洼。被吸干的白骨凌乱地倒在水泊中,边上还散落着零散的水草。
“这里。”
白拂英站在暗巷前,用双眼打量着这条空荡荡的街道。
魔火猛然意识到了她的想法:“你怀疑鬼草会选择在这里扎根,是因为这里浊气最浓郁。而浊气最浓郁的原因,就是祭器在这里。”
白拂英颔首。
她环视着这条街道,试图在街道上找到什么异常的地方。
可惜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水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时不时响起,在她脑海中溅起层层涟漪。
白拂英心中估量着这条街道的方位。
恰巧,这里就在她之前画出来的那个人形中,且正好是人形腹部的位置。
“说起来,这里浊气确实是比其他地方更浓郁。”
魔火也跟着思索起来。
“不过,浊气的浓郁程度和地形、地势等因素都有关联,也不能仅凭这点就说祭器在这里。”
白拂英垂下眼:“找找看吧。”
反正这座被水浸泡得开始腐朽的城市,也没有其他探索的价值了。
魔火想了想觉得也是。
于是,白拂英走在这条街道上,仔细地搜查起来。
比起之前,她搜索得细致了许多,连一些隐蔽的地窖、已经倒塌的废墟都没放过。
魔火正好能感应浊气,白拂英就让它感知浊气浓郁程度,作为一个大致的参考。
但据魔火所说,这里的浊气时浓时淡、时聚时散。有时候好像就在面前,有时候又好像逐渐飘远了一样。
它一直无法准确判断浊气的情况。
白拂英走进一处废墟中。
什么也没有。
里面只有破碎的家具,以及潮湿的水汽。浊气像是雾气一样,
若隐若现,仿佛捉弄着想要抓住它的人。
突然,白拂英听到了一个声音。
它好像是从废墟外的街道上传来的。像是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从水渍上面爬过所发出的,一种刺耳又恶心的声响。
“它回来了。”魔火说道。
白拂英将手按在剑上,俯身钻出倒塌的低矮门柱。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道黑乎乎、几乎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影子。
“鬼草。”
白拂英看着它。
鬼草也在同一时间感知到了她,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是你!魔火,是你!”
因为水被放干,它无法再像之前一样借助水的力量,只能蠕动着朝她所在的方向爬过来。
眼见着一段黑色的水草已经来到了她面前,马上要接触到她的脚面,白拂英神色一冷,长剑“乒”地一声钉在水草上。
她力道之大,甚至将长剑都钉进了青石砖的地面里。
鬼草哀嚎一声。它本来情况就不太好,被白拂英这么一钉,更是雪上加霜了。
看到老乡倒大霉,魔火幸灾乐祸:“啊哈哈哈哈,白拂英,干得漂亮!”
白拂英微微俯下身,耳后的发丝轻盈垂落在半空中。她顶着一张无害的脸,轻声问道:“你怎么活着回来了?”
“你……”
鬼草本来打算破口大骂几句。但白拂英轻轻转了下剑柄,它就马上老实,用尖细的声音将事情的经过都说了一遍。
原来,这家伙见打不过,就选择了装死。
江家众人见它一动不动,就放松了警惕。没想到鬼草抓住这个空档,直接打碎了阵法,吸干了两名修士。
有了灵力的补充,它消耗掉的力量恢复了许多。
就是靠着这些力量,它和江家众人鏖战了大半日,又吸干三人后逃脱了。
和江家的这场乌龙战,终于以鬼草的惨胜而告终。
但鬼草是死也没想到,将它算计到如此地步的白拂英,居然还会回到这里,并将虚弱的它逮个正着。
“原来也是靠装死。”
白拂英别有意味地说道。
魔火听着听着,总觉得她在讽刺自己:“白拂英,你什么意思,你在嘲讽我吗?”
它当时偷偷混进白拂英灵力中,用的办法其实和装死差不多。
白拂英耸肩:“我没说什么啊?”
说着,她又若无其事地看向鬼草。
“祭器在哪里?”
没想到,鬼草的反应比她还大。它黏糊糊的水草叶子一颤:“祭器?这里有祭器?!”
白拂英眼睛一动。
可惜鬼草没有脸,她没法从它的表情中盘算出它有没有撒谎。
“你不知道这里有祭器?”
鬼草生怕她不爽,一剑给自己杀了:“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没有骗你。”
它和魔火一样,嚣张时候是真嚣张,怂的时候也是真的怂。
停顿了一下,见白拂英暂时没有动手的打算,鬼草又谄媚地问道:“请问这位……魔火的主人,这里有祭器吗?”
“魔火主人”的称呼让魔火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白拂英则是看了眼鬼草。
她知道,鬼草有自己的小算盘。
祭器这东西,对修士而言是毁不掉、用不了的祸害,但对这些以浊气为生的存在来说,确实最珍贵的宝贝。
白拂英道:“把你在这里的所有经历都说出来。”
鬼草一哽,又不敢反抗,只好老老实实把全部经历都交代了。
原来正如魔火所说,狡诈的鬼草在事发前就意识到了不妙,分出一缕本源到了求剑国。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它知道,求剑国附近有一座自然脱落的空间碎片形成的秘境。
借此,鬼草躲过一劫。不过它分出的本源微弱,在秘境里沉睡了很久。
等它醒来时就在这座城池,城池里已经是一座废墟了。
和魔火不同,魔火在没有灵力的外界待过,知道月上湖泊的浊气异常浓郁。
但鬼草则是没这个意识,根本没想到这座城中可能有祭器存在。
它直接找了个浊气最浓的地方扎根,为了积蓄能量再次沉睡,中间的事情一概不知。
直到近几年,它才醒过来。
这个说法没什么漏洞,可信度还算高。
连扎根在此的鬼草也不知道祭器的事,白拂英在这里搜索了一整日,也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也就是说,这条线索也断了。
“说不定祭器根本不在这附近。”魔火道,“要不然,鬼草怎么可能感知不到呢?”
白拂英靠在废墟中,暗自思索着。她觉得自己的推测没有错,但既然找不到祭器,就一定是有什么信息被她忽略了。
究竟是什么,能完完全全隔绝掉祭器的存在,却又在周围留下若隐若现的浊气?
答案仿佛被隐藏在迷雾之中,明明呼之欲出,却让人看不真切。
眼前街道又昏暗下来,废墟隐藏在阴影之中,白拂英身上多了一层灰蓝色的阴影。
从远处看去,她的脸上也笼罩了一层迷雾。
太阳落山了。
她在这条街道上,整整找了一天。
白拂英抬起头,双眼映着太阳的余晖,显得明亮了几分。
她看向街道的尽头。
女人的身影站在那里。一阵晚风吹过,她的黑色衣摆在阴影中飘动,像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
“看来,你什么也没找到。”
这名来自魔神山的女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怪异。
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幼儿,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语调和音量,故而话语上下颠簸、崎岖不平,令人心中不适。
白拂英握紧剑,她盯着她,同样缓慢地说道:“你们找了千年都没找到,我又怎么找得到?”
两人一个站在街头,背对着日光,一个站在街尾,任由晚风吹拂。
鬼草蔫哒哒地伏在两人中间的街道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忽地,它一咬牙,朝着魔神山那个女人攻去。
也许是被白拂英吓到了,反正它宁愿对上魔神山那个女人,也不愿意再攻击白拂英。
见鬼草朝自己冲过来,女修目光一厉,金色的瞳孔猛然缩紧,变成某种类似猛兽眼睛的竖瞳。
“找死!!”
她阴冷地扫了鬼草一眼,黑袍下探出一只手。那只手上青筋暴起,指甲尖尖,不像是人类的手,反倒像是一只兽爪。
鬼草陡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是——”
但已经晚了。还不等它说什么,那双利爪就朝着它撕扯过来。
仅仅两息的工夫,它就被撕扯成一堆青黑色的碎片,连带着本源也被撕碎,化作青烟消散在晚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