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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四十二


第42章 四十二

  “拿来吧你!”

  “我瞧你生得模样俊俏, 我窦三娘在这十里八乡,也是出了名的美艳动人……”

  下面一伙匪人轰笑,窦三娘媚眼流转, “你们笑什么?难道老娘说得不对?”

  “对对,三娘是天下第一美人, 配这小白脸,那是他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众人吹捧声中, 窦三娘娇笑连连,向着下首的公子哥儿道:“你和我朗才女貌,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谢洵认真在她脸上看了几眼, “观小姐容貌可堪上等, 不过血统出身难以匹配, 小姐的垂青……怕是要付之东流。”

  付……什么玩意儿流?

  窦三娘没听懂他拽文, 不过戏她没少听,“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那京城的皇帝老儿, 原还是挑脚汉出身呢。”

  “你听谁说的?”谢洵淡眉轻蹙, 习惯性捻动手指, 记起折扇被人收走,只得一甩袖子,将手负在身后, 这般风姿翩翩, 瞧得众匪两眼发直。

  从容不惊是起码的修养, 他颇有耐性向土匪们普及帝王家谱, “秦氏出身河中百年世家, 祖上曾任前朝车骑大将军……”

  “对啊, 又赶车又骑马的, 那不是做贩夫挑脚营生的?”窦三娘连瓜子都不想嗑了,啃咬指甲盖,心不在焉说道。

  “无知妇孺,权当尔等不知者无罪。”谢洵摇头叹气,直言婉拒,“本世子的婚配对象,父系这边至少三代乃有爵之人、母系也要诗礼传家,方可结秦晋之好,不知小姐你家中……”

  坐在中间椅子上的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左手一巴掌拍下,面前小几当场四分五裂,起身时右袖飘荡,竟是个独臂之人。

  “废得什么话,好叫你这竖子得知,今日入了我这寨子,便是有去无回,若非三娘瞧上你了,现在就将你三刀六洞……”

  说着话,独臂一扬,一柄飞刀嗖一声激射而出,一声重响落地,吊在上空的人跌在谢洵面前。

  中年人声如雷鸣,“瞧见没有?他就是你的下场!”

  掉下来的是舞府一名随从,身上不多不少三个大洞,已经死得透心凉。

  一旁桩子上还捆着管家,头歪向一侧昏迷不醒,也不知伤的还是吓的。

  谢洵这人经说不经吓,立时心也凉半截,强撑着道:

  “我并非舞氏族人,你们真的抓错了。”

  “大哥莫要动怒。”窦三娘甩了瓜子,拍拍手心站起来,走到谢洵面前,一手攀在他肩上,妩媚搭讪,“你贵姓?”

  “免贵,姓谢。”谢洵正了正衣襟,“吾乃江东魏国公世子。”

  “江东在哪儿?”窦三娘走的是温情路线,跟大当家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离咱们义县远么?”

  谢洵:“……”平生头一回报上名号竟无人识,只觉一阵落寞凄凉。

  另一边二当家便道:“管他姓斜还是姓正,那舞家人毕恭毕敬跟着的,肯定来头不小,待会儿舞辰阳一到,咱们就连老带小全宰了,给大哥和三娘报仇,大伙儿说是不是啊?”

  喽罗们跟着起哄。

  窦三娘双手过头那么往下一按,待到众人安静下来,拿眼斜觑着二当家,“我今日要定他了,怎么的二哥?你不乐意?”

  二当家脸青一阵红一阵,偷眼去瞧大当家的意思,后者翻个白眼单手一摊,意思是我也作不了三娘的主,你喜欢人家,早干嘛去了。

  威逼加恐吓,还有个逼婚的,谢洵从未经过这种场面,难免后颈发凉,目光巡逘一周,寻到地位最高的那个,视线在那截空荡荡的右臂划过,清了清嗓子,谆谆劝善。

  “我观这位壮士相貌堂堂、又身世凄凉,当知英雄豪杰敢作敢当,既知抓错了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如就此两相罢手,送我归家,必有重酬,你若身有难处……”

  他昂首挺胸,面上云淡风轻,唯独目光睥睨,“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我江左谢氏办不到的。”

  群雄当前,这位依旧侃侃而谈,这份气度大家伙儿都没见过,皆听得愣怔出神。

  独臂大当家面上悲一阵喜一阵,显然也被他的话打动。

  窦三娘眼见到手的郎君要以德服人,那她的婚事岂不是得黄,连忙款步轻移,“我也不要你的聘礼……”

  她围着谢洵转圈,将人从头到脚、从前到后逐一打量过去,越看越满意。

  “就从你那些贴身的东西里,随便挑一件当定情信物就行……咦,这是什么?”

  她一把抓住谢洵身后负着的长筒,这东西用一根细锦绳斜背着,先前众人都没瞧见,转头换了张彪悍脸,“你们刚才谁搜得身?这怎么还剩一件!”

  谢洵转过身,一时脸色瞬变,“此乃我珍视之物,快快还来。”

  他也顾不得仪态了,一把抱住竹筒,怕她来抢,轰蝇子似的手上乱挥。

  “拿来吧你!”窦三娘挑住竹筒一头,巧劲轻轻一旋,东西当即脱手,“弱质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拽文谁不会啊,她气定神闲拔开上头的塞子,往出一倒,是张卷轴。

  “欸,不会是名家字画吧,听说这玩意儿老值钱了。”二当家立刻说道:“三娘快快,打开瞧瞧,你手轻点儿啊,别撕破了。”

  窦三娘存了个心眼儿,这公子哥儿缴上来的玉佩、扇坠儿什么的,瞧着就价值连城,他连眼都不眨一下,一张画这么珍重,难不成画儿上画的是他意中人?

  她冷笑着打开画轴,定睛一瞧,两眼直冒小星星,“哟,这是谁家郎君,长得可真俊!”

  谢洵咳了一声,腰杆挺得笔直,“此乃本世子的自画像。”

  自画?窦三娘也没明白是他自个儿画,还是画得他自个儿,两手抻着卷轴竖在他边上,来回比了两比,略有疑惑摇头。

  “不大像。”

  她又瞧了眼画中人,俊是挺俊,跟那年画上的菩萨似的,就是少了两分烟火气,神佛那些的,他也不合适过日子是吧。

  还是觉着眼前这张脸不赖,伸指在他额上戳了一下,娇笑道:“你个憨憨,我还挺钟意。”

  随手将画一扔,谢洵手忙脚乱接住,小心翼翼又卷回去,“这副自画像,本是要赠予我未婚妻,只是她……”

  “什么!你有未婚妻?”窦三娘嗓门拔得太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立刻吩咐众弟兄,“来啊,把他给我绑了,送到我房里去。”

  今晚就洞房,生米煮成熟饭,管你有没有未婚妻。

  谢洵在几个大汉手里挣命,口中喋喋不休,“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你可知夫为妻纲,即便你要强娶、不是……强嫁,不是,即使你用强,我是男人,抵死不从,你又奈得我何?”

  他嘴都瓢了,兀自念叨男尊女卑,试图以理服人。

  洞外守门的数名匪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秦昶早半盏茶就到了,负手侧耳听到这儿,跟白南说:

  “这人还是有些口才,差点把这伙贼劝降了……”

  他着一袭玄墨武袍,立在暗影中仿佛幽灵,唯有双肩金龙纹绣闪动微芒,与金眸中的锋锐交相辉映,含着几许冷笑,还敢肖想嬿嬿是你未婚妻,活该倒霉。

  他等着看谢洵被女土匪霸王硬上弓,便听那边女子与他不谋而合,高亢嘹亮的嗓音说道:“那谁,你上回弄来的那药还有么?给我来上一壶。”

  就见一相貌猥琐的小个子凑到窦三娘身边,腼着脸笑,“三娘,那药劲猛得很,你这身子骨娇滴滴的,用了恐怕……”

  “放你娘的屁。”窦三娘回手给了他个嘴巴子,“我用那玩意儿干嘛,给他灌了。”

  她气哼哼叉腰,“老娘还不信了!”

  这时章旷自一旁潜来,悄声道:“太子爷,上头都安排好了,可要现在行动?”

  “急什么。”秦昶懒洋洋摆手,“再看会儿呗。”

  崖外一根绳索坠着谢二爷下来,在石头上磕得鼻青脸肿,被人捞过来放在平地上,兀自跌跌撞撞。

  这一路要不是有那送信的小子带路,他们还真寻不到这崖底的大岩洞。

  谢二爷一到就听见这话,连忙苦苦哀求,“太子殿下,等不得啊,还请尽快救我家世子出来。”

  秦昶故作为难,“这窝匪我等追踪半月有余,只待这两日围剿,舞大人……他没安好心啊,这节骨眼儿上邀世子过来看矿,现今人折在里头,孤也是投鼠忌器。”

  谢宸宏肚里早把舞辰阳骂得狗血淋头,世子出事他缩得倒快,显见是个目光短浅的,北齐军武为尊,他本来也是要走太子这条路的。

  连忙表明立场,“还请殿下明鉴,舞大人……那都是他一厢情愿。”

  秦昶心下满意,肯上道便好,却仍是站着不动。

  谢宸宏急得一头汗,谢洵是他大哥的心头肉,这趟跟着来北齐,若失陷于此,以那心高气傲的性子,怕是不活了,眼下秦昶明显是故意刁难,只得捏着鼻子恭维:

  “谢某仰慕殿下已久,上回在金陵,还多得你力挽狂澜救下洵儿,今次无论如何还请再出手襄助。”

  没让牛踩了谢洵的脸,到今日总算给他记成一功,秦昶差点弊不住笑出声来,就听他接着道:

  “再有,三娘对殿下那也是一片倾……”

  “欸,打住。”

  秦昶一抬手截住话头,面上一贯的随意好性消失不见,转而有种沉沉的压迫感无形逼来,并非久居上位的威仪,而是那种历经沙场的森森冷血,激得谢宸宏当场打了个哆嗦。

  “谢二爷既然说到这话上,那么孤便给你一句明话,往后——莫要让你女儿再打孤的主意,不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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