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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踏实


第26章 踏实

  “以后就是你家的人,不想替别人操心。”

  虞莜半伏在车厢软榻上, 下巴被人重重掐住,粗鲁地把头扳到一边,露出颈侧一条细小的刀口。

  “看把你能耐的。”秦昶粗重的喘息不止, 咳了一声,继续数落她, “你有一百多个乌衣卫,惩治一个叛徒, 非要捡这么个节骨眼儿,好了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说说你……”

  他拿着药盒的手还有点抖, 迭翼铁弓张力极重, 开弓时玉扳指当即碎裂, 也亏得是铁弓射程够远,这才赶在千钧一发间救下她。

  上药的手稍一哆嗦, 触到伤口, 虞莜轻嘶一声, 不耐烦推开他, 换了梅染过来。

  “是,就你能耐,行了吧。”

  这人可太会逞能了, 瞧见他战袍上血迹斑斑, 想必之前厮杀正酣, 不由好奇问了句:

  “你真的看见我了?”

  先有白南放出讯哨, 她故意引着廖英杰上马车, 周围火光通明, 抱着一线希望, 秦昶能看见她。

  “那当然。”秦昶在榻边坐下,淡金的眼眸泛上一丝暖意,“小磨人精,角度找得不错。”

  他喊她什么?虞莜抬脚踢他,“你身上脏死了,别坐我的床。”

  秦昶揉着腰挪到侧榻上去,咬牙道:“恩将仇报,我救你一命,你倒还嫌弃我?”

  “要不是你弄瞎人一只眼,那疯子会找上我?”

  廖英杰死到临头还要反扑,幸亏她早有准备,仅被刀锋划了一下。

  深觉秦昶反咬一口的功力简直绝了,她气哼哼道:“你倒还好意思说。”

  明知有理没理,他都争不过她,可秦昶就是想跟她斗嘴,似乎惹得她骂上几句,浑身才舒泰似的。

  “你还不走?那边打完了么?”她开口赶人。

  刚才这一场,怕倒是还好,就是冷得她够呛,这会儿浑身都冻僵了。

  “差不多了,就剩下些扫尾。”秦昶应声起身,这才觉出一身血气,跟她车里的甜暖格格不入,带着两分不舍,“我过去看看,你安心睡吧,明儿整顿一日,后日再走。”

  虞莜已经阖上眼,含糊着问了句,“就不怕他们卷土重来?”

  打完了还不跑吗!

  秦昶就顿住脚,蹲身和她商量,“我跟章旷他们商议,要不然趁眼下这机会,一鼓作气把苍洄山的营地剿了干净,这边离固宁关太近,诸奚人常去搔扰,泰左初也挺为难的。”

  虞莜杏眼半睁,等了一阵见他再没下文,“你问我啊?要我说的话……”

  她顿了顿,懒洋洋吐出几字,“管他呢。”

  刚出关便遭遇大股敌袭,既然诸奚人在附近时有动作,泰左初不会一点察觉也无,既未派兵护送,眼下也无人增援,说不定早得了杜相的吩咐,故意按兵不动。

  眼下她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南康上至皇兄,下到杜相、耿中丞之流,甚至丰大都督,明知固宁关不太平,秦昶送去的兵马全被调到南边江左附近,谁来管她?

  那她也管不着别人。

  秦昶定定看着她,小磨人精一向深明大义,现在怎么变得不近人情了,“真不管?”

  虞莜满心不耐,只想这烦人精赶紧走她好睡觉,“我嫁到北齐,以后就是你家的人,不想替别人操心。”

  一句话说得秦昶心花怒放,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晕乎乎的,欢欢喜喜从车里退出来,被冷风一吹,望向远处接近尾声的战斗,忽感信心倍增,跃上马疾驰而去。

  翌日天刚亮即拔营出发,虞莜昨夜睡得很好,早起醒来换了药,伤口本就不大,此时已愈合得七七八八。

  大概整个车队也只有她一人睡得安稳,战斗进行至四更才结束,将士们辛苦一夜还要打扫战场,缴获上等好马近千匹,算是笔不小的收获,兴奋得到天亮也未阖眼。

  南康这边的并未参与激战,除了乌衣卫,其余俱是惊恐万分,首次接触凶残的外族铁骑,不知待会儿还来不来,也是无人敢阖眼。

  马车鱼贯而行,虞莜掀开车帘向外看,经历一场大战,北齐将士更显精神焕发,气势高昂,心头不禁升起一阵踏实感。

  南康少有战役,兵囤以步兵为主力,靠得是人数优势。

  前世江左曾发生过一次动乱,魏国公谢宸宇暗中扶持前朝余孽,不知从哪儿聚合了一帮江湖混子,人数过万。

  当时丰承毅率三十万大军,直如壮汉对婴儿,便是碾也把对面碾死了。

  当今天下若论战力第一,非北齐莫属,尤其是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之强大,无与伦比。

  虞莜感到欣慰,重生回来选择秦昶,这个决定令她倍有安全感。

  这个念头只是刚刚升起,待她看清前方密密麻麻的木桩,捂住嘴一阵恶心,早饭都差点吐出来。

  开始她以为是树林,车到近前才发现,一人多高的桩子足有上百根,每根上面都缚了人。

  满身伤残、缺手断腿,有的头颅软垂已经死去,更多的奄奄一息,凄号声此起彼伏。

  打从边上过的车夫杂役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眼风都不敢朝那边瞄。

  “公主……”竹青和丹朱隔着窗缝瞥一眼,立刻吓得瑟瑟发抖,“那、那些就是诸奚人吗?好可怕!”

  也不知她说的可怕,是指木桩上等死的战俘,还是将他们绑上去的北齐人。

  眼前这幕的冲击,虞莜也难以淡然处之,内心深处生出战栗,“没错,北齐杀俘,与诸奚人的战斗从来不留活口。”

  她不该忘记,秦昶战神的称号,是从尸山血海中挣下的,前世丰承毅就曾说过:

  这一代的南康人活在温柔乡,永远不懂战争的残酷。

  最前方的两根木桩特别高,上面缚着的正是徐骋和廖英杰。

  尸首分离,头颅孤零零高悬在三丈之上的桩顶,风吹得乱发飞扬,露出狰狞面孔,脸上仍保留死前一瞬的惊惧。

  “公主,别看……”

  梅染抖着手来捂虞莜的眼,她看不得这些,会牢牢刻在记忆里。

  虞莜蓦地回握她的手,指尖冰凉,指着徐骋的尸首,“梅娘你看,他已经死了,再不会……”

  梅染将她一把搂进怀里,莫名感到悲痛难忍,一时喉头哽咽,很想问问她:到底怎么了?

  虞莜的脸埋在一片馨香温暖中,听着她一声声心跳,眼角渗出泪来。

  前世即便她辅国执政,也从来不是个杀伐果决的人,她总想事事周全,满足所有人的意愿。

  昨晚之前其实她也犹豫过,真到下令杀死徐骋时,或许开不了口。

  但这一世,有个人替她动手杀人,替她惩治欺负过她的人,在她以沉默对抗所有人的期望时,是秦昶义无反顾带她走。

  队伍加快进程,赶了两天路,终于抵达北齐重关威台,自此将苍洄山一段三不管地界,抛在脑后。

  接下来的路途再无凶险,只是天气愈加严寒,以及吃食大多辛辣,难以入口。

  对于南康人来说,后两样简直比外族来袭更难接受。

  虞莜自那日看过将死的战俘后,接连做了两三日噩梦,再添饮食不惯,终日精神恹恹。

  出金陵尚且圆润的小脸,如今明显消瘦,尖尖下颌瞧上去愈发楚楚动人。

  秦昶一日过来几趟,命人快马赶几十里路,往沿途大些的城镇,买她爱吃的食物回来。

  虞莜的口味他最熟悉不过,眼下不说精贵的那些,只是清淡水产、鲜蔬果品,这些在金陵寻常人家都能吃得起的食材,北齐这里……统统没有。

  他每日绞尽脑汁列出的单子,十样能买回一两样就不错了。

  北齐人嗜辣还是一方面,附近郡县并不富足,寒冬腊月的天儿,她的要求也不高,就想吃一口新鲜爽脆的嫩笋,可他上哪儿找去啊。

  一时气性上来,真想把她原路送回金陵去。

  见不得她吃这样的苦。

  “再有两日到嵩州州府,不然咱们歇几日再走,我找人给你弄几条活鱼,叫梅姑姑炖汤给你喝。”

  秦昶席地坐在脚凳上,一手支颐,瞧着整个儿埋在皮褥子里的小磨人精,心疼地摸摸她头顶。

  虞莜被他说得有点馋了,从床头匣子摸出两颗松子糖,分了他一颗,糖含在嘴里咂了咂,试图抿出点松子鱼的味儿来。

  秦昶把他的那份放回匣子,那里头剩得也不多了,还是给她留着吧。

  虞莜含着糖,话说得含含糊糊,“可别,赶路要紧,我不想在路上过年。”

  离开金陵已有两月余,进入腊月,一路萧条也正常,北齐这穷地儿,他便是太子,大雪天想找条活鱼,怕也难如登天。

  嘿,还不领情,秦昶忍不住又想气她,“早说让你走快点吧,你偏磨蹭,本来一个半月能到洛阳,现在花了快两倍的时间,怪谁?”

  虞莜指指自己的鼻子,话都懒得出口:是我非要慢的吗?

  要不是她未卜先知,到庆州刚好赶上暴雪,怕是能把他们全埋底下。

  她现在攒着身上的每一份力气,争取竖着走进武昭宫,实在不想浪费力气跟他斗嘴。

  手软绵绵抵在他肩头搡了一把,“你赶紧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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