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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8、48


第48章 48、48

  “陛下的意思是, 让长生记入楚家?”楚明玥几番迟疑,始终不明宣珩允此举用意,她疑惑注视着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眸子, 试图读出他的用意。

  他不是忌惮楚家兵权吗?

  定远侯病故, 楚家无子,绥远军兵权迟早收归他手, 今日, 他带着一个体内流淌宣氏血脉的孩子过来, 要为楚家延续香火。

  楚家的香火烧得旺,可是要让宣家世代皇帝睡不踏实的,何况这个孩子的身世, 另有乾坤。

  一个手握兵权、且流有宣家血液的楚氏后人,百年后若是想揭竿而起, 单血脉一说就已立稳半只脚。

  宣珩允用温润似水的目光凝视着楚明玥, 淡淡一笑,“朕是这个意思,当然,若是日后皇姐觉得他不够聪慧, 朕再从其他宣氏旁支里挑一个机灵的孩子, 一定要当得起侯爷一世威名。”

  楚明玥思忖片刻, 察觉自己属实猜不透宣珩允的意图,也就不想绕这些弯弯,直接开口问道:“陛下就不怕他年,楚家后人会对宣家皇位不利?”

  宣珩允闻言不恼, 接下来的举动更是出乎楚明玥意料。

  他忽然抱手朝着门外俯身一拜, 笑看楚明玥道:“是朕的错。”

  楚明玥挑眼望他。

  “请皇姐原谅。往日, 是朕狭隘自负, 辜负了侯爷。”宣珩允言辞诚恳,又不殷切,始终维持着足以令楚明玥感到安心的帝王态度。

  “往后,若朕有犯糊涂的时候,还请皇姐不吝点拨。”

  话说到这份上,楚明玥也无从拒绝,就把目光移到他身后的长生身上,“长生,若是以后都跟着我,你可愿意?”

  “她还会活过来吗?”长生仰头看她,那张沾有灰尘的脸上,神情始终平淡。

  楚明玥先是蹙动眉心,接着意识到他问的是他母亲,到底是孩子,想来他是认为她真的死过,又复生了。

  “不会了。”楚明玥斟酌着语气回答他:“她解脱了。”

  长生垂下眼,头慢慢低下去,未有立即说话,楚明玥耐心等了几息,他点头说了声“我愿意跟着你”。

  楚明玥几步走到长生跟前,拍了拍他肩膀。

  她的肩臂擦着宣珩允胸前衣料而过,本是无心之举,然而扑入鼻息的紫沉香过于香甜,于刹那间消融了宣珩允为自己筑起的高墙。

  他周身绷起的那根弦“嘭”一声断裂,原本平稳的心脏疯狂的跳动起来,就连呼吸都跟着急促。

  他有多久没有拥她入怀了。宣珩允握紧掩于袖下的指骨,拼命让自己镇定,可是胸前的衣襟下,愈发滚烫灼人。

  那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细心包着他们二人的同心发结,那是成亲当夜,唱祝词的嬷嬷从他二人发梢剪下的两缕发丝。

  楚明玥曾经无比珍视,细心保管,但她离宫的时候,把那个檀盒留在了重华宫。宣珩允一手按于胸膛,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楚明玥纤白的后颈。

  大概是他的目光过于灼热,如有实质,正宽慰长生的楚明玥顿感如芒刺背。

  楚明玥回头看过去。

  宣珩允瞬间敛眸,掩尽眸底的暗色潮涌,万转思绪于一息间层层退潮。

  “那就让这孩子在楚家住下吧,是善文善武,日后都找了人挨个教一遍,凭他喜好学。”

  清音似泉,有着平复心境的神效。他颔首抚了抚长生发顶,如此,和楚明玥之间的距离便唯隔着一个六岁稚童。低眉敛眸间,勾勒出流畅锋锐的下颌轮廓。

  “皇姐肯收下他,是这孩子的福分。”眸光半转,猛地落在楚明玥袖襟下不慎露出的半截皓腕。

  “这是怎么了?”气定神闲之姿终于破功,宣珩允一把抓过楚明玥手腕,推着她袖角往后,露出莹白似玉藕的香腻肌肤。

  但他此刻又再无心贪恋别的,指腹滑过楚明玥肌肤上的点点红色,抬眼往门外喊道:“崔旺,快宣太医!”

  被他这一声喊,楚明玥回过神儿来,面有不悦抽回手腕,转身走出几步,“不过寻常湿疹,陛下言重了。”

  虽说如今当他一声皇姐,可到底隔着往日关系,这般亲昵的动作仍是令楚明玥感到不适。

  而宣珩允的失态不过一霎,楚明玥清冷的声音犹如一盆冷水将他泼醒,他于瞬间恢复得体神态。

  “只是湿疹?是朕小题大做。”宣珩允淡淡笑着,那双漆黑的眸子凝视着楚明玥,“皇姐若有闪失,朕愧对侯爷,亦会令整个绥远军寒心。”

  一字一句,皆是经营朝政的皇帝该说的。

  半夏端着茶水进来,又遵楚明玥吩咐带长生出去选屋子和书房。

  殿内,楚明玥忽而笑了,笑自己多想,君臣之道,该如此,“陛下请坐,寻常湿疹,无大碍,尝一尝府上的小叶春。”

  再想,他们二人分开,当真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他终于无须再于她面前伪装掩饰,坦荡做帝王该做的,而她,也终于无须左右取舍辗转斟酌,堂堂正正于她面前以楚家人自居。

  他们都不用再束缚自己,活出真实的自己。

  楚明玥本就是心境开阔之人,并不对方才一事过分计较,她手端香茶朝着上座方向,“陛下请上坐。”

  “前些时日,我给长生找了教书先生,本是随便找的民间书院里的先生,如今他要在楚家住下,那这识字念书一事?”

  楚明玥坐着,颔首轻嗅茶香。京城里的高门子弟,幼时都有国子监里有名望的先生入府授学,大了入学国子监,长生既成了楚家人,自是要活得堂堂正正、大大方方。

  宣珩允接着低头饮茶的间隙,余光却是一直在打量楚明玥手腕,他总疑心这会是血痨之症带来的不好的表现。

  “皇姐若是不介意,朕明日就下一道旨意,让诸人皆知侯爷的衣钵后继有人。如此,长生念书一事,皇姐看中当朝那位学士,都是那人的荣幸。”

  楚明玥却摇了摇头,“下旨一事还请陛下晚上几年,待长生再大些,若是他当真愿意姓楚,再让他到祠堂里三跪楚家祖宗。”

  若是他不愿,天高海阔,楚家的门槛,不拘着他。

  这般一来一回的对话,倒真像是寻常的皇亲国戚。

  这时,玉狮子摇着尾巴尖从门口过来,脚步轻盈、姿态优雅,像极了前来巡视领地的将军,若不是它根根分明的胡须上尚挂着蛛网,会更神气。

  随着它走动,蛛丝垂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它走到楚明玥脚边,绕着楚明玥转一圈,伸出毛茸茸的脖子在楚明玥小腿上蹭几下,又带着那串蛛网往宣珩允方向去。

  到了宣珩允跟前,它前腿一跃跳到宣珩允腿上,先是凑近他怀里一阵嗅,接着左右脸换着来,在玄色缎面的衣襟上猛蹭,粘着灰尘的蛛网结结实实曾在了宣珩允胸膛衣料上。

  楚明玥飞凤的眼尾一挑,放下茶盏笑道:“陛下把玉狮子养得胖了不少,半夏、丹秋她们已经快抱不动了。”

  宣珩允勾着修长指节给玉狮子挠下巴,故作轻松道:“替皇姐照看,自当尽心。”

  那段以为楚明玥病故的绝望时刻,成为宣珩允不敢回顾的记忆,只要一想到,窒息的痛苦就会被唤醒。

  他维持着漫不经心地姿态往楚明玥看去,耳畔风声呼啸,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再让她离开,他无法承受她再死去一次了。

  这么一走神儿,指上力道就重了,玉狮子格外不满,低呜一声伸出爪子就朝宣珩允手背挠去,丝毫不念往日的肉干之情。

  挠完弓着背跳到了楚明玥怀里。

  猫爪锋利,纵然楚明玥时常拿把银剪给它修剪刃甲,但这一爪子下去,宣珩允的手背上,仍是留下三道血痕。

  楚明玥轻轻拍了下玉狮子的脑袋,唤半夏去拿药膏过来。

  玉狮子爪下没轻重,都说猫甲带毒,且不论真假,见血了涂上药膏总是好的,府上时常备着太医熬好的药膏。

  这点伤本不算什么,且夕光渐暗,宣珩允明知道该告辞离去,今夜恐要变天,大明河宫的丹炉一旦等来风,就需他把那只冰蚕放入身体。

  但他却鬼使神差地没有起身,而是静静等着楚明玥的婢女抱来包铜金角的漆红楠木箱。看着她接过木箱走近,绣履一勾挑过来一个矮凳,在他跟前坐下。

  “这药膏覆上伤口会有灼痛感,陛下忍着点。”楚明玥打开木箱,青花陶瓷瓶里装着熬煮的药膏,另外还有剪刀、白棉布。

  宣珩允挽了挽袖袍,把右手递出去,上药、缠布,难免会有肌肤接触。

  他几乎要屏住呼吸,像是滑石散上瘾的瘾君子久旱逢甘霖,张开全身的感知汇于那只右手,在偶尔指尖蜻蜓点水的碰触下,偷偷地感受她的温度。

  这点慰藉足以抚平他心底荒芜的黑洞,给那一片荒原注入新鲜的泉液。

  他把这点龌龊的心思掩于胸腔肺腑里,垂眸看着他曾经的妻子。

  楚明玥睫羽轻颤,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小木柄剜出的药膏上,药味苦涩,她蹙了蹙眉尖,除此之外,眉眼间再读不到往日的温柔和关切,当然亦无在苍鹿山行宫时的冷漠。

  她真的只把他当作君,她此时仅有的歉意源于她的猫伤了一国之君。

  她向来阔达、磊落。

  宣珩允感到心尖被针刺穿了,锥心的疼,连带着指尖都在抖。

  “陛下忍着点,这个药膏刚敷上时有痛感。”

  三道抓痕横过冷白手背上那枚铜钱大小的淡红色月牙痕迹,楚明玥的注意力只在抓伤。

  楚明玥于某个吹着和煦暖风的午后,跑进他的书房,衣带在她身后扬起。她央着端坐书案执笔疾书的宣珩允到郊外的跑马场骑马。

  进了屋抢过竹笔抛进笔洗,抱着尚持握笔姿势的手就往外走,“今日风和日丽,我要和宣九比一把骑术。”

  话尚未说完,低头看到本是清瘦干净的手背上何时多出一弯月牙,“瞧着也不像胎痕呀,哪有人这时候还往外长胎痕的。”

  对于他搪塞的说辞,楚明玥显然不信。

  她抱着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琢磨,“该不会是病了?不行,走去太医署让大夫瞧瞧。”也不知她联想到了何病,满脸担忧,突然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宣九,你可不能有事。”

  是她的反应过大,宣珩允甚至疑心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对他手背上的伤有了猜测。

  终是拗不过她,宣了太医,诊病的太医如他交待那般把伤疤说成新长的胎痕,她才终于拍着胸口长舒气,担忧之色渐退。

  又因放心不下他何故长出胎痕,硬是留下太医从多方可能询问整个下午,把骑马的事给忘记了。

  他自是知道楚明玥挂念他,有时耽于政务冷落了她,娇懒似她总会闹些小脾气,道歉认错的话他说不出口,每每到了她房里,看她赌气背朝她躺于鸾榻,他便捂着胸口闷咳一声。

  她听了起身下榻顾不上穿绣履跑过去,纤手抚着他后背就要婢女唤太医来,赌气的事就此就被她抛一边了。

  他多有顾忌,总不肯将此时与她鬓间厮磨的甜蜜宣之于口。

  此时,她低眉上药缠布,动作生疏却不温柔,缠到最后,许是怕布条掉了,她揪着布条两头重重一系,打了个死结。

  整个动作下来,她未询问一声疼不疼。反倒是最后一系,那只手纵使未受伤,也给勒伤咯。

  似竹的指被层层包裹,楚明玥把药膏、剪刀收进箱子,歪头往那只手看片刻,黛眉一蹙声音遗憾,“孙大夫教这手法,果真不易出师。”

  原是对自己的水平不满意,非是白如雪的棉布下渗出的如梅斑红。

  她端起木盒坐回自己位置上,托腮斟茶。

  未施粉黛的面庞罩着一层灿色霞光,被装进唇角若隐若现的梨涡里,有种初夏傍晚的慵懒味道。

  宣珩允喝一口剩下的半盏茶,茶已凉透,再没有理由留下。他轻放茶盏,起身,“多谢皇姐的茶,侯府的茶较之宫内,自有清韵。”

  “恭送陛下。”楚明玥嘴上说着恭送,也不过是脚步停在前院,未真的如那些大臣们一般送至府门目送圣驾走远。

  崔旺等在院子里,见陛下出来赶忙迎上,乍一看陛下手上厚裹,淡淡血腥萦绕,瞳孔一张就欲喊出声,被宣珩允冷眼制止。

  出了府门,两匹马向着宫门方向而去,马蹄声响起时,南边一团乌云晃悠悠朝洛京的方向飘来。

  初夏的雨来得快,下得急。

  尤其北方的雨,总伴有狂风,吹得树枝疯狂摆动。

  天辰道人立于大明河宫前院的空地上,他的面前,一方黑色长桌上焚着三柱香。长桌三尺远的地方,竖着一根铁棍,铁棍下堆着一圈桃木棍。

  宫殿的长廊上挤满了当值的、不当值的宫人,个个翘首张望。

  浓云越积越厚,天越来越黑,一道紫电穿透云层,从天际落下,眼瞧着劈到了宫殿里。

  长廊上的宫人齐齐一声惊呼,眼睁睁看着长电顺着铁棍落下,“嘭”一下点燃底下的桃木堆。

  这时,宣珩允大步而来,玄色长袍被风吹得鼓起。

  看热闹的宫人立刻鸟散。

  “陛下。”天辰道人手上拂尘一扬,朝宣珩允行礼。

  宣珩允扫一眼被风吹得乱窜的火苗,“今日可是道长说的时机?”

  “夏风已有,天赐良机。”

  “那就劳烦道长开炉吧。”宣珩允声音急切,等待这些时日,他早已无了耐心。

  就见天辰道人把那些烧起来的桃木棍捡到桶里,一桶倒进丹炉,丹炉肚子上那扇小门未合,任凭呼呼的风灌入丹炉,而天辰道人围着丹炉小步绕一周,口中念念有词。

  宣珩允冷眼瞧着,对这些操作无动于衷。他只在乎救命的丹药能否炼成。

  他倒并未全信道人之说,他回宫以来,曾召见过太医署的全部大夫,询问冰蚕治血痨一事。

  有年过古稀的老太医早年亦从一卷手抄偏方上见过冰蚕治绝症一说,只是详细的诊治过程却未详载。

  那边,天辰道人将事先备好的所有东西包括草药一应倒进丹炉,那扇小门“啪”一声被合上。

  “炉火七日不歇,炼至第七日,倒入陛下的血引,丹药方成。”

  宣珩允应一声,转身走进寝殿,他要在丹炉起火的同时,把冰蚕放入体内,以心血供养七日,以肉身渡冰蚕之毒。

  崔旺一路低着头跟进去,遣退殿内当值的宫婢,他服侍着陛下褪去层层外袍,只剩里衣。

  衣襟敞开,露出平坦瓷白的胸膛,宣珩允从龙榻旁的矮案上拿起瓷瓶,瓶子里冰蚕“沙沙”蠕动。

  “陛下!”崔旺一声哭喊跪地,“奴才求您三思啊,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娘娘谁来照顾。”

  “朕这么做正是为了有更多的机会照看她。”拇指一拨,瓶塞滚落。

  如食指宽的瓶口正对着正心,宣珩允在这一刻面容平静,喧嚣于他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终于静下来。

  在这一刻,那两个彼此不屑、彼此嘲讽的灵魂握手言和了。

  两指长的冰蚕从瓶口爬出,蚕身和寻常的蚕无异,只是通体呈冰魄状。

  冰蚕一贴上宣珩允肌肤,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被冰蚕爬过的肌肤于霎那结出一层薄霜。

  它仿佛有嗅觉一般四处触碰,终于找到心跳声最有力的位置,微小细密的齿尖噬咬着那层韧性十足的皮肤,一头钻进皮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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