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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23


第23章 23、23

  七日后。

  谁能想到, 在尚簌簌落雪的夜里,天上竟挂着一弯下弦月。清冷的月光下,积雪变成了幽蓝色。

  出城往南去的朱雀门, 城楼和箭楼连绵延展, 隐没在寒冷漆黑的夜色里。城门两边,挂着两个大大的单光纸灯笼, 柔黄的灯光如纱洒下。

  灯光下, 看守城门的官兵凑成一堆, 聚众取暖。

  “今日统共没见几个人出城,真是奇了。”说话的人穿着一双漏风的普通棉鞋,跺了跺脚。

  “你刚从乡下来怕是不知道, 皇娘娘殁了,今日头七。”

  “皇娘娘?”那人搓着手, 把手放在鼻下取暖, “皇后娘娘不是月初就没了?”

  “是荣嘉贵妃娘娘。”另一人压低声音。

  “是那祸国妖妃,呸,去得好。”那人又跺了跺脚,不知是脚太冷, 还是过于义愤填膺。

  “嘘, 你小声点。”劝话的人往反方向一看, 立马退到城门一侧,站得端端正正。

  城门司指挥使手中提物从长街那头过来,凌乱的胡须上落着细细雪碎,他瞪一眼各归原位的几人, 走到那个鞋子漏风的士兵跟前, “管好自己的嘴, 小心乱说话丢了命。”

  他把手上东西往那人跟前一丢, 嗓门很大斥道:“眼见方为实,少跟着人云亦云,没一点主心骨。快换上,透风的鞋也敢穿,脚怕是不想要了。”

  那人低着头,脚边是一双新领的鹿皮靴。

  指挥使说完,迈着有力步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有人小声向那人解释,“别放在心上,刘叔是绥远军退下来的,听不得楚家半点不是。”

  那人默然无声,蹲下去换鞋子。

  远处,一队车马在下城门之前赶到了朱雀门,守门士兵依惯例拦下问话。

  “崔家的马车?”换上新皮靴的年轻士兵开口问。

  “是。”半夏昂头,有些心急,“崔家表小姐回河涧。”

  “崔家表小姐……”年轻士兵低声重复一遍,隐隐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贴身的丫鬟说自己主子,这样介绍?他顺着车队往后看,马车上确实挂着写有“崔”字的府灯。

  大理寺崔少卿是当朝新贵,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没人敢冒充崔家。士兵打消疑虑,朝城门里二人抬手示意,“放行。”

  厚重的城门向内缓缓打开。

  车夫扬起手中马鞭,在夜色里打一个空响,双匹精悍宝马钉着玄铁的蹄子,踩在冻硬的一层厚雪上,就要穿过城门。

  为首的马车里,楚明玥斜靠在软垫上,漫不经心剥着盐炒葵子,倒是丹秋,紧张的咬紧下唇,两只手紧紧攥着衣料。

  “再攥着,衣裳怕是要坏,原来是想本宫给你换新衣裳呢?”楚明玥黛眉轻挑,唇角噙笑。

  “郡主。”丹秋把手指松开,抻平皱成一团的衣料,“奴婢紧张。”

  “怕什么,本宫说今夜能走,就能走。”楚明玥坐正身体,理了理衣襟。

  马车平缓启动,穿过城门,两匹精悍宝马的身子已经迈过城门外。

  城门司指挥使站在厚重的包铜大门边上,站得身姿挺拔,就像守疆的战士,他目光严肃注视着马车通过。

  一道过堂风从敞开的大门极速卷过,风劲之猛,就连马车上挡得严实的窗帷都跟着动了动。

  “慢着!”指挥使鼻翼吸阖,突然喊一声,紧紧盯着眨眼间就挡严实的车窗,“马车里所有人下车接受检查!”

  随着城门司一声喊,所有守门士兵冲到马车前,挡住马车去路。

  墙头上挂的灯笼被风吹得四处摇摆,灯火闪烁。光下可见,细雪越下越密。

  跟在马车旁的半夏,自始至终都绷紧着脊背,方才那阵风潮卷着雪花扑了她满脸,吹得她全身一颤。

  她不怕闯城门,可她怕陛下这个时候知道郡主还活着。

  城门就在眼前,郡主马上就自由了。

  她稳住心神,走到城门司指挥使跟前,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官爷通融通融,表小姐尚未出阁,当真不适合下车。”

  指挥使把半夏手腕一推,厉声呵斥:“收起来!人下车!职责所在,崔家小姐多担待。”

  随车队出城的二十余个家仆打扮的青壮年齐齐看向城门司,他们个个面容冷峻,目光锋利,就连停下来的站姿都如出一辙,绷直着腰背。

  半夏扭头和为首的青年对视一眼,暗自摇头。

  “军爷,您看这样可好,容我们家小姐戴一顶帷帽遮一遮面容。”半夏咬着牙根好脾气商量。

  城门司指挥使又朝马车看一眼,思索片刻,道:“那就请崔小姐赶快换好帷帽。”

  他讲话嗓门大,马车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丹秋气得眉毛眼睛拧成一团,还要压低声音,“这城门司可真够放肆,莫说是郡主,就是真的崔氏小姐,哪家容他说下车就下车,莫说是戴帷帽,就是露出一片衣角让他有意瞧了,都得要他薄命。”

  楚明玥纤白指节挑开帘幕一角,透过缝隙往外看了看。

  “什么衣角不衣角,本宫何时做过大门不出的娇闺小姐。”楚明玥轻剜丹秋,唇角梨涡若隐若现,“你看这个指挥使的站姿,他年轻时是绥远军。”

  丹秋一诧,接着又慌了。

  楚明玥幼年时骑着定远侯送她的青骢小马,时常似一道霞飞溜进郊外的军中跑马场,小马的脖子上,总要挂几壶好酒,迎面撞上从操练场下来的将士,抛过去一壶,再留下一句“别告诉我啊爹”。

  定远侯府上的小郡主明媚张扬,绥远军里见过那一抹灿烂红裳的,不知道有多少。

  “郡主。”丹秋拿出预备好的帷帽,局促不安。

  楚明玥接过帷帽,撇她一眼,“怕什么,没准儿是看着本宫长大的,说不准喝了本宫几壶酒呢。”

  说完,她轻轻按了按丹秋手背,戴上帷帽。

  丹秋掀开马车帘帷,弯腰出了马车一跃落地,随之,车内伸出一只皓白手腕,丹秋探身扶着。

  “且慢!”少年人干净利落的嗓音伴随着“踢踏踢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手腕收回车内,丹秋放下帘帷,循声往车队后方看去。

  朦胧人影晃晃悠悠,骑马过来,近了,众人才看清,骑得竟是头小毛驴。

  崔司淮勒一下手中缰绳,小毛驴在众人面前停下,他踩着马蹬慢条斯理从驴背上下来,又抻了抻袍摆。

  “大理寺崔司淮。”

  城门司指挥使皱眉,审视着那头小毛驴,毛驴的额心一搓白毛,脖子上挂着哑铃,是传说中大理寺少卿的驴子。

  他放下疑虑,两手抱拳,“末将叩见崔大人。”

  看守城门的士兵一看,连连见礼。

  崔司淮轻咳一声,板起脸故作厉色,“马车里的人岂是尔等说看就能看的,严冬守门不易,当心着半生风沙肃雪,最后却没了机会享清福。”

  说罢,他胳膊一伸,手里举着的是一枚金鱼符。他端出的是大理寺少卿的身份,不是崔氏嫡子。

  城门司指挥使缄默一息,拱手俯身道:“谢崔大人提点。”

  “放行——”

  半夏朝城门司道一声谢,坐回马车里,车马再次动身,一次穿过高大威严的朱雀门。崔司淮骑上小毛驴,跟在楚明玥那辆马车后面。

  城门司指挥使站在柔黄的灯光下,凝望着那队车马踏上南下的路途。他的头顶落上一层薄雪,和原本就半白的头发几乎融为一体。

  他就这么站着,直到空气中那缕甜腻的紫沉香彻底消散,浑浊的眼眶才生出一层水雾。他怎么可能故意刁难,他不过是想确认凭空生出的荒唐猜测。

  他不怕得罪当朝新贵,不怕得罪崔氏,他只想替楚将军看一眼,那是楚将军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啊。

  寻常人家怎么会闻过紫沉香呢,那是贵胄高门才用得起的东西。是那年尚在绥远军,他从操练场下来,一身酸汗未来得及洗。

  楚将军家的小郡主骑着她那匹小马跑过,红袖一扬,一个掐金的莲花缠枝香囊球落入他手中。

  “阿爹说姐姐要出嫁,这是阿玥送给刘家姐姐的薄礼,乳姆说要挂喜服上,顺遂如意。”

  小郡主的声音暖洋洋的,就像初夏清晨的阳光。他回过神的时候,郡主的小马已经跑远了,马脖子上挂着的酒葫芦碰撞着响一路。

  指挥使低头,拇指抹去眼角湿润,突然“呵呵”笑了起来,越笑眼眶里水雾越深。

  而楚明玥的车队,终于离开城门士兵的视线,拐入另一条路。

  “他怎么来了?”半夏搓着冻红的手指呼气,“难不成是特意来解围的?”

  楚明玥重新靠回软垫上,唇角勾起一抹笑,“崔少卿方才可并未替本宫证明身份,半点儿崔氏的光都不让沾呢,小气。”

  她掀开帘帷往身后看,皇城被抛于身后,彻底笼罩在雪絮纷飞的夜色里。

  “就在这儿停吧。”楚明玥放下帘帷,轻轻叹一口气,似是要吐出所有不悦过往。

  车队在小路上停下。

  窄路偏僻,人踪罕至,是以道路上的积雪也堆得厚,秃枝上压着松软雪峰,在晦暗的月光下影影绰绰。

  楚明玥跃下马车,身上披着霜叶红羽缎斗篷,帽檐上一圈白狐狸毛把云鬓尽数遮挡,一根头发丝都不会被夜风吹着。

  她佯怒道:“崔少卿是不放心本宫,赶来盯着本宫滚远点的吧。”

  崔司淮一手牵着他的小毛驴,竟是认真的点了点头,“微臣不解,娘娘出此下策,当真就要去过隐姓埋名、躲躲藏藏的日子?”

  楚明玥眸光一亮,被帽檐拢着的精致小脸上浮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谁人说本宫要隐姓埋名?”

  崔司淮诧异抚了抚下巴。

  “劳烦崔少卿。”楚明玥右手从斗篷伸出,手上拿着一个做工精巧的长形檀木盒,“把盒子里的东西转交陛下。”

  崔司淮伸手未接,而是指尖一挑,掀开了盖子,撇一眼盒内,笑道:“娘娘既是一走了之,就别再给陛下留那些肝肠寸断的话了。”

  楚明玥嗤笑一声,敛尽表情肃声道:“先帝遗诏,大理寺少卿崔司淮接旨。”

  崔司淮一惊,跪入雪里,手掌朝上举过头顶,“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啪”一声盒子扣上,被重重放在崔司淮手上。

  “成了,起来吧 ,地上怪凉的。”

  崔司淮起身未言语,而是盯着手上木盒翻来覆去得看,他锁眉沉思,那点好奇溢于言表。

  楚明玥叹出半口气,笑得无声,谁能想大理寺少卿推理断案不排尽疑惑不罢手的毛病,在这关口犯了呢。

  她若是不给解释清楚,崔司淮这人还真敢一转身就私看遗诏。

  “本宫若是不说清楚,崔少卿今夜可还能入眠?”楚明玥打趣他。

  崔司淮故作夸张,沉痛开口,“将会寝食难安,求娘娘解惑。”

  楚明玥突然话锋一转,“崔少卿忘性大,本宫怎能是娘娘呢。”

  “昭阳郡主。”崔司淮改口唤一声。

  楚明玥心满意足笑吟吟开口,“先帝遗诏上说,宣家儿媳葬皇陵,昭阳可得自由。”

  这是一份既顾全皇家颜面、又成全昭阳郡主和离之心的诏文。

  待此诏文公告天下,楚明玥何必隐姓埋名,皇陵葬着的是荣嘉贵妃一纸身份,天高海阔得自由的,是定远侯府的昭阳郡主。任谁人都会想明白,这是奉化帝留给宣家、留给元启帝的体面。

  皇家后宫没有和离。

  这是定远侯向奉化帝讨来的、给他女儿的人生退路。

  崔司淮诧异之后,恍然大悟,“大年夜前夕,沈将军无召返京又匆匆离京,是来给郡主送遗诏的。”

  这回轮到楚明玥惊诧了。

  崔司淮笑一笑,把盒子随手塞进驴背上挂着的招文袋里,“绥远军主帅擅自离营,瞒不过陛下。”

  倒真是宣珩允的忠实追随者,崔司淮谈起宣珩允时是满脸恭敬。

  楚明玥凤眸转动半圈,很快释怀,知晓亦无妨。眼看着崔司淮就要翻身上驴,楚明玥还有一事。

  “崔少卿留步。”

  崔司淮偏头望过来,“郡主还有何事?”

  “临行前,本宫的猫不见了。”楚明玥低垂眼帘,声线沉下,清冷辉光掺着细雪落在她肩上。

  晚膳后动身。当一切准备妥当,楚明玥回到房里却怎么也找不到玉狮子。纵使翻遍定远侯府每一个角落,都未见到那只胖猫。

  玉狮子不爱出房门,又是下雪寒天,它断然不会突然跑走的。

  楚明玥忧心万分,然动身的马车已经停在后门,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辜负舍命相送的那二十余绥远军人。

  离开前,她叮嘱留在府中的家将,一定要找到玉狮子,送去她此行要去的江左行宫。

  崔司淮颔首,注视着斗篷之下的纤拔人影在幽蓝的雪地上拉出格外长的深色影子,在这一刹那,他突然想问她冷不冷。

  “郡主是要报失踪?”莫名其妙的念头不过一瞬,崔司淮恢复如常,“大理寺只接人命案。”

  楚明玥掀了掀眼皮,一字一顿道:“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玉狮子,脖子上绑一根红绳,崔少卿记住了,找仔细些。”

  话落,楚明玥转身朝马车走,不再给崔司淮放肆的机会,候在马车旁的丹秋迎上。

  “郡主,微臣有一事不明。”崔司淮凝望着清光下的影子,骤然喊一声。

  细雪让寂静的夜色变得朦胧,连着心底的一点情绪也水雾蒙蒙的,琢磨不清。

  楚明玥一只脚已踩上马凳,她动作停顿,偏头远远望过来。枫叶红的斗篷在她身后垂下,绣金的菡萏花被月光一照,点光闪烁。

  “崔少卿还有何事?”

  如初夏荷上露珠一样清丽的声音远远传来。崔司淮吸一口沁骨凉气,问出一个天下人都想问的困惑。

  “先帝皇女众多,何故独宠郡主一人。”

  尘嚣直上的流言在见不到光的暗处肆虐流散,楚明玥实则是先帝血脉的流言,数不清多少人深信不疑。直至楚明玥与宣珩允真的成婚,这则仿佛真相的皇家密辛才彻底消散殆尽。

  只是,这样不足以叫停世人探究真相的好奇之心,得不到答案的疑问埋在心底,雪团越滚越大,纵使受上天青睐的骄子也不例外。

  楚明玥沉思片刻,反问,“崔少卿莫非是认为,楚家三代男儿以性命护佑他宣家天下,都不足以为本宫换来这一份荣宠?”

  话音落,月下那袭似神女的剪影被马车上的帷帘遮挡得窥不得半分容颜。

  车队启程,踏月而去。雪絮纷纷扬扬,在车顶积了厚厚一层。

  非也。崔司淮骑着小毛驴往回走,他两下拍掉肩上落雪,自言自语。

  军功只会让帝王忌惮楚家,而先帝对昭阳郡主,当年坊间说,郡主若是个男儿身,陛下怕是要把这天下予她。

  崔司淮抚了抚下巴,大理寺少卿的毛病又犯了。

  一阵风过,乌云遮月,天地彻底暗下,绵延积雪上,留下一串蹄印。

  “这崔大人有些奇怪。”半夏翻出一张羊绒毯子盖在楚明玥腿上,又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

  方一上路,丹秋提起的心才算放下,这心一落地,困意就上来了,这会已经伏在那张紫檀平角长条案上睡了过去。

  楚明玥面露倦意,笑得娇懒,“少年成名的人,总归是轻狂些。”

  “郡主。”半夏掐灭烛灯,只留一盏,马车内陡然一暗,“待遗诏昭告天下,虽说只字未提和离二字,但大家心里都明白的。”

  她犹豫一下,还是问道:“介时那些个王爷恐会以这件事向陛下发难,质疑陛下九五至尊的位置可还名正言顺。”

  楚明玥低低笑一声,“倒是学会考虑天下大事了。”

  她当然知晓这张遗诏宣告天下,会对宣珩允不利,可这关她什么事呢,总归她二人情份已尽,她万不会再为他打算半分。

  何况,他不是倨傲孤翳、自视甚高吗,是他自负到不愿倚靠楚明玥、倚靠楚家半分,好似楚家的帮助就辱没、遮盖了他的君王才能一般。

  作贵妃三载,她不遗余力助他,还要做得小心谨慎、不露痕迹,生怕触到他不可一世的自尊心。

  曾经,她欣赏宣珩允这份出尘清儒的秉性,视他为天上皎月,可笑,如今再看,不过是过度恃才傲物。

  她知道宣珩允介意先帝曾允她定要是太子妃一事,就好像因着这句话,他皇太子的位置就成了娶楚明玥这件事予他的陪嫁,尽管她曾听到过先帝在诸阁老跟前对九皇子肯定的赞赏。

  诏书宣告天下,还有命活着的几位王爷要用怎样的流言对付他,他都得受着,谁让他介意此事呢,刺是他自己扎进心里的,咎由自取、自食恶果。

  楚明玥把羊绒毯盖在丹秋身上,一手撑头靠着软垫侧躺,“你也睡吧,让跟车的人轮换休息,无需紧绷着,往后走,都安全着呢。”

  楚明玥缓缓阖眼。

  新朝在他三年治下,海晏河清。他当得上一个好皇帝,也不枉她楚明玥倾心一场。

  他做他的君,再无羁绊。

  耳边风声流淌,暗下的光逐渐又亮。

  楚明玥睁开眼睛,模糊看到远处有一抹红影策马而来,她愕然四顾,光华场的汉白玉砖在日光下白得晃眼,紫薇殿巍峨伫立,青砖瓦片铺着一层金色日光,熠熠生辉。

  她顿时心上一紧,巨大的失落似潮水向她袭来。

  她又回来了。这个念头乍一出现,撞得她几欲站不稳脚步。

  红影越来越近,马背上的人笑得明媚张扬,朝刚出紫薇殿的新帝喊,“宣九,我来接你下朝。”

  久远的记忆似流沙漫起,楚明玥想起来了。

  这是宣珩允登基后第一天临朝,楚明玥在重华宫兴奋的坐立不安,听到下朝的钟声响起,她换上一身绯红胡装,骑着先帝赐她的青骢宝马就去了紫薇殿。

  知这人克己守礼,把皇帝的尊威看得重,她躲在宫墙后边一直等所有朝臣尽数离去,等到一袭珠白刺金皇袍的宣珩允踏出紫薇殿,她才策马飞奔过去。

  那人没有展露喜色,只是蹙紧眉心斥她,“胡闹,光华场岂是嬉马之地。”

  说完,那人拂袖离去。

  楚明玥的喜悦之情被兜头灌下一盆冷水,她牵着马站在光华场,凝望着新帝的身影越走越远,没有回头。

  她当时太委屈了,没有像往常那般追上去认错道歉,只是紧紧攥着马缰,就那么站着。

  她自幼就被先帝允许,可策马跑遍皇宫里任意角落,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啊,以后,是不许了吗?

  一袭绯衣的姑娘站在光华场,咬紧下唇不让眼眶里的水珠子落下来。

  楚明玥无声看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看着红色的身影孤单落寞,心底猛地一疼。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了那个无助委屈的女子,“对不起,是我那时眼瞎心盲,让你受了诸多委屈。”

  相拥的身影渐渐交叠、融合,又猝然涣散成一抹红霞,风一吹,涣散成诡谲绮丽的光,徜徉在闲云里。

  宣珩允睁开眼睛,怔怔盯着床幔,那双桃花眸里黯淡无光,只留一片霞飞。

  怔癔许久,他才坐起,瞳眸转动,漠然打量四周,他躺在紫玉珊瑚雕龙纹罗汉床上,这里是大明河宫。

  意识迅速回拢,他掀开身上锦被下榻,光脚踩在四鹤缠枝短绒地毯上,跌跌撞撞就要往暗室走。

  听到动静,崔旺提一盏灯进来,动作麻利点亮寝殿半室烛火。

  “哎哟,才三更天,陛下您怎么起来了?”他顺手拿下衣架上的披风,追过去披在宣珩允身上。

  宣珩允未有回应,只是听了脚步,抬眼凝视着靠墙摆放的多宝格,那是暗室的入口。

  崔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陛下,您不能再进去了,那里边儿寒气重,太医说您寒气入体,若再不注重保养,怕会伤了根基。”

  诊脉的太医不仅说了这些,只是陛下昏迷,崔旺不敢乱言,常年给陛下诊脉的太医不解,陛下身体一向康健,何故突然就患上了寒体症,太医得不到解惑,只好把病因归结于今年的雪,太多了。

  可崔旺却是知道的。

  他是这宫里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荣嘉贵妃娘娘薨逝整一月,世人都以为娘娘早已安眠皇陵。

  事实上,下葬皇陵的不过是陛下换掉的一口空棺,从定远侯府抬回皇宫的那口棺材,此时正安静躺在大明河宫的暗室里。

  那里,被做成了冰窖。

  陛下已经接连在暗室里呆了三日四夜,他闯进去的时候,陛下倒在那口棺材上已然失去意识。

  而让崔旺惊心的是,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多少次,他冲进暗室把昏迷不醒的陛下扶出来。

  “陛下!”崔旺见他不应声,突然跪地挡在多宝格前边,就差要以头抢地,“娘娘已经走一个月了。”

  宣珩允眨了下眼睛,动作僵硬,崔旺一声喊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她已经走一个月了。

  对于楚明玥的离去,他生出一种空虚的不真实感,他的耳畔刮着正月十六的风声,这些风灌进他的脑子里,卷走他清明的意识,留下一片混沌。

  荣嘉贵妃薨逝,元启帝下旨罢朝百日,六部共同协理朝事,每日奏折由大理寺少卿一人送往大明河宫。

  朝臣称赞皇帝陛下用情至深,是大情大义之人。

  只有宣珩允自己知道,他无法坐上紫薇殿那张腾龙金椅,游离在外的意识让他困在正月十六,他的眼中,停驻着静躺在长棺里的人。

  那个画面被刻进他的眸底。

  他甚至想过要撬开暗室那口长棺,再看一眼她的容颜,但他拼命制止这个疯狂的念头,他怕她不想见他。

  两股意识相背而驰、难于融合,逐渐分裂、各自独立。

  “朕是不是很狼狈?”许久,宣珩允低低长叹一声,缓声问道。

  崔旺脊背一僵,小心谨慎回答:“娘娘一直盼着陛下好。”

  是吗?宣珩允低喃,但她生前最后的念想是离开他。

  想到这里,宣珩允突然感到很冷,仿佛有冷风灌入他的五脏六腑,他感到他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崔旺抬眼,余光看见陛下颤抖的指尖,赶紧站起来扶着陛下往床榻走,又朝门外宫婢喊一声,“快去把陛下的药端过来。”

  宣珩允感到无力,任由崔旺扶着靠坐在床榻上,清醒着的他连进去暗室的勇气都没有。

  脑海里那个充斥着戾气的声音暂时消失了。这段时日,他经常觉得那个声音在争夺他的身体。

  宫婢端着一碗有着浓郁苦味的汤药进来,宣珩允瞥一眼汤碗,没有接,“放下吧。”

  宫婢不敢说话,只好悄悄看崔旺,崔旺暗自摆手,宫婢把汤药放下,无声退去。

  崔旺端起汤碗,试探开口:“熬药的药官依然遵照贵妃娘娘的嘱咐,给碗底放了两勺红糖。”

  他没有把握陛下会喝下汤药,近日来的陛下,越来越难以揣摩,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陛下像是两个人,在小书房批阅奏折时如平时无异,连日宿在暗室不出时,就仿佛是另一个人。

  偏执又沉郁。

  崔旺手上一轻,他心里惊喜,陛下终是把药喝了。

  “传崔司淮。”宣珩允把空了的药碗放下。

  “这,”崔旺犹豫着,“陛下,现下正是三更天,崔大人恐怕……”

  “那就让马车等着他睡醒。”宣珩允的声音,低哑有些盖过了清越,显得不耐烦。

  “是。”

  崔旺收起药碗告退,退到殿外回廊上,他唤过来两个小太监,又一沉思,道:“罢了,你们在这里好好守着陛下,崔大人那里,我亲自去。”

  小崔大人入宫的时候,已经快五更天了。

  虽说陛下让等他睡醒,可崔旺不敢让陛下一直等着,是直接拍门把人叫了起来。马车行到半路,崔大人说有东西忘带,又返回崔府,这一来二回没少耽误时辰。

  大明河宫燃着浓郁的瑞脑香,香料里混合了助眠的草药。宣珩允常年浸在这样的香气里,已成习惯,常年在寝殿里当值的宫人也都习以为常。

  但原本就犯困的崔司淮一踏入大明河宫,登时呵欠连天。

  宣珩允换好一身珠白缎面常服,坐在小书房里那张乌木描金象纹翘头案后边,墨发被掐金盘龙白玉冠半束,看起来与往常一般无异。

  但崔司淮仍然从镇定端雅的身影里读出不同。

  虽说他领了每日往大明河宫送奏折的差事,但这近一个月的时间,他每回过来,都未见到陛下,是以,也就无机会把他袖袋里的遗诏交出去。

  月后初见,再看,只觉陛下的气质深冗、沉郁许多。

  “微臣拜见陛下。”

  崔司淮掏出装有先帝遗诏的木盒,拿在手中。

  宣珩允未有注意他这些小动作,他抬眼望过去,眸光沉沉,“她走之前,你见过她?”

  她?谁?

  崔司淮本就未睡醒,这个问题着实令他脑速跟不上嘴巴,“陛下说谁?”

  小书房里一阵缄默。

  那个人的名字似乎很难以启齿,宣珩允直直看着崔司淮,隐隐有动怒迹象。

  崔司淮原本随意站着,但眼下,无形中的威压令他下意识绷直脊背,顿时困意全消。

  “贵妃。”沉默过后,宣珩允缓缓开口。

  崔司淮一听,心中顿时一紧,他送贵妃出城,终归是没逃过黑衣骑的眼睛。他提着衣摆就要下跪认罪。

  不对!

  生死攸关之际,小崔大人的智慧突然超速运转,紧接着,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他如实回禀,“是。那日是老侯爷祭日,微臣顺道路过,给老侯爷上了三柱香。”

  在崔司淮看来,这不过一件寻常小事。和所有人一样,他往日看到的陛下,对待荣嘉贵妃不过平常,并无深情。

  可这句轻松随意的话,却让宣珩允几乎屏住呼吸。

  只因她在另一个人的口中活了过来。终于有人在他面前讲她,只是提起她,他就觉得她还在,不曾离去。

  “她那天,可有难过?”宣珩允追问的样子有些急迫。

  崔司淮怔愣一瞬,想了想回答:“娘娘情绪稳定。”说完,他又补充一句:“贵妃娘娘是心性阔达之人。”

  “是,她爱笑,坏的事情向来不与人计较。”宣珩允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沉翳的面容有所动容,渐渐舒展开,仿佛通过这样的交谈,可以慰藉他那颗彷徨无措的心。

  “后来呢?”宣珩允又问。

  后来?

  崔司淮又是一怔,他搞不懂陛下究竟深夜把他唤来是为什么,遂自行揣测一番,把这个“后来”解读成贵妃薨逝之后这段时日。

  陛下爱惜淸誉,皇贵妃葬礼,陛下依皇后之礼相待,国丧三月,罢朝百日。

  崔司淮如此推测,便轻松一笑,小木盒朝手掌一拍,自信道:“请陛下放心,贵妃娘娘病逝,坊间虽有拍手叫好者,但陛下感念楚氏满门功臣,厚葬之举百姓称赞有加。”

  他此番话说得响亮,说完洋洋自得朝宣珩允望过去。

  孰料,宣珩允面容一沉,“拍手叫好?”

  崔司淮眼皮一跳,糟糕,说错了。

  空气再次沉寂,烛火炸开的声音格外突兀。

  宣珩允没有做声,他沉思片刻,拿起一支细玉竹节杆的狼毫笔垂眸在纸上书写,直到那张纸上写满工整小楷,他才抬头。

  “贵妃往日恶名皆为不实谣言,崔卿依朕所书桩桩件件皆要细查,七日之内务必为贵妃正名。”

  纸张三折,崔司淮上前两步,双手接过。

  “是朕对她不住。”这句话似乎耗尽宣珩允所有的力气,他颓然靠在椅背上。

  崔司淮垂首接旨,心中渐渐绕过弯来,他终于察觉陛下的变化在何处,陛下对待后宫向来寡淡,不愿多言的。

  “陛下,恕臣冒昧。”崔少卿向来敢言,“您对贵妃娘娘的情意可真?”

  宣珩允突然觉得呼吸难耐,心尖上抽搐着疼,他捂着心口弯腰艰难吸气,耳际骤然响起一道清丽嗓音——

  宣九,你可喜欢我?说喜欢我。

  眼底有湿润滚烫的情绪猛烈上涌,宣珩允闭了闭眼,再直起身,他声音轻颤,“朕心中唯有贵妃,此生再不会有别人。”

  崔司淮盯着陛下痛苦又克制的表情,惊诧不已,尝试安抚,“陛下感怀贵妃也是正常,终究相识这许多载。”

  小崔大人暗自唏嘘,果然帝王也一样,明明是漫不经心的人,一朝离去就突然成了心中的一把清晖。

  “陛下重情重义,是天下苍生之福,若是贵妃还在……”

  宣珩允猝然开口,“若是她还在?”他自嘲笑一声,“若是她还在,朕定好好待她,不会让她失望至此。”

  “也定要照看好她,不让她再离开朕半分。”

  崔司淮对上那双骤然变得异常明亮的眸子,再三思忖后,不动声色把那个装有先帝遗诏的小木盒又塞回袖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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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还是啰嗦一句吧,对于崔司淮的惩罚在后边,31章,宣狗勾的惩罚是腹黑的。PS:休夫在36章,防盗比例是90%,时长是72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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