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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求佛


第55章 求佛

  淋了一会儿的雨, 明熙又病了几日。

  不过并没有任何疫病的征兆,只是普通的风寒。

  躺了两日,等她能下床时, 渔阳已经彻底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许是天气凉了,明熙的身子断断续续的好不了,总是咳嗽。

  汴京那边听闻了这段时日的凶险,写了好多信来,从询问疫病的情况到她的身体状况,洋洋洒洒写了许多。

  叶明芷说, 也许是渔阳那些气候太潮湿, 入冬了太冷, 明熙不习惯,所以风寒才迟迟不好。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她带着祖母在年前回一趟汴京, 等过完年了再回去。

  立冬这天, 明熙的院子里早早用上了炭火。

  闻冬也是在汴京长大的, 也无法适应这边的天气, 进了屋后打了个冷战:“今日上集市碰见刘姑娘家的女使,托我问问姑娘年要在哪边过。”

  明熙正坐在火炉边给姐姐写信, 轻咳了两声:“祖母怎么说?”

  见她还在咳,品秋将她写的止咳露又拿出来让她喝。

  闻冬道:“老夫人说今年若是回汴京, 还可以顺路搭商船, 便捷的很, 但还是看姑娘你的意思。”

  渔阳的海运自从大半被朝廷征收后, 外出贸易的生意变得频繁了些,据刘鸢他们说往年这时候入冬了, 商队的人便大都休息在家,等开春再继续了。

  但看眼下的架势, 只怕过年也不会断了。

  明熙想了想,若是真能蹭上商船,回去确实很方便。

  但是冬季的海上只怕更湿冷,只怕会引发祖母膝盖的旧伤。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能叹气:“容我再想想吧。”

  因为生病,这段时间都没能去书院,明熙和慕箴约好,每隔几日二人便去蔚茗轩相聚,他来为她讲些重点。

  蔚茗轩也被官家收管,装修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有腔调,客源少了许多,明熙上去的时候,慕箴正坐在窗边等她。

  小小的厢房里也被抬了炭火上来,为防止她闷,慕箴还特地开了些窗。

  她上前,下意识地抬手要去摸他脉搏。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慕箴也习惯地将袖子往上拉,连着吃晋修留下来的药方,慕箴的脉摸着已经平顺许多,再没有任何顿塞微弱,经怀生说,咳喘的老毛病也一直没有再犯过了。

  明熙定了心,这比她计划里四年后再治愈慕箴身子的计划要快多了。

  她解开大氅坐在他对面,慕箴适时将题册推过来:“张山长说你在家中估计只看医书,策论的基础不能落下,让你写了我交给他看。”

  明熙皱眉,疲懒的劲上来了:“我不想写,一篇策论要写好多。”

  但她又怕,先前自己躲作业时,张衡亲自上门寻她,盯着把作业写了。

  明熙笑嘻嘻地把题册又推回慕箴面前:“好慕箴,你帮我写。”

  先前在书院,自己不乐意写的抄写作业,都是让慕箴替她写。

  她本就是练的慕箴的字,加上他有意模仿,没人看得出来。

  慕箴却是笑着摇头:“不行,你也确实很久没写策论了,我看看你退步没有。”

  “什么!”

  她气鼓鼓:“先前不是也帮我写过嘛,怎么人家生病了,反倒不心疼人家了。”

  风寒让她说话带着鼻音,听上去更加娇蛮。

  明熙起身,跑到慕箴身边坐下,死皮赖脸地靠在他身上,挽着他的胳膊摇来摇去:“疼疼我吧,明熙难受,明熙不想写。”

  慕箴被她闹得脸都笑红了,像是痒一直左右躲着她的动作。

  “好了,”他受不住般,抵住了明熙一直在他肩上拱来拱去的额头,语气颇为无奈,“那我给你起个头,你往后写好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明熙知道今日这篇策论是跑不掉了,她哼哼唧唧地回了座位,

  将下巴抵在桌面,她懒洋洋看着慕箴给她写开头。

  “今年你什么时候回汴京啊?”

  屋里太暖和,明熙打了个哈欠问:“我祖母说今年可以跟着商船一起走。”

  慕箴写字的手停顿,时间太久,留下了一团斑驳的墨渍。

  他眼底有些黯淡:“我不回汴京。”

  “嗯?”明熙抬头,“过年也不回?”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好像确实前世慕箴真正回汴京之前,都没有回去过。

  逢年过节,一次探望也没有。

  先前她以为是身体问题不足以支持他这么远的路,但眼下都好了,为什么不回家?

  慕箴重又写字,低垂着眼:“嗯,不回了。”

  “为什么?”

  见慕箴半天不回话,她没好气道:“又是我不能听的理由是吧?”

  “抱……慕箴声音低落极了。

  明熙见他这般,也开始心疼了。

  他自然也十分想回去的,不说他想不想回,慕家二老一定十分挂念他。

  唯一的幼子重病去了渔阳,过年过夜不能在自己身边,这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本来还不打算回汴京的明熙突然道:“我决定啦!”

  慕箴抬眼望她:“决定什么?”

  明熙笑嘻嘻道:“决定今日这篇策论我要好好写,然后让你给我买一个最大最甜的烤番薯吃!”

  她的欢声笑语一下击散了慕箴的阴霾,心情跟着一起轻松了起来,他笑出来:“嗯,写完我就给你买。”

  他的开头起的很快,没一会儿就将手里的纸张转了个方向,递给明熙让她继续。

  明熙坐直了身子,还是凝心手下的文章。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下午的光阴飞逝。

  她捧着热乎乎的番薯下车的时候,率先去了祖母的院子。

  “确定要回去了吗?”

  老夫人接过她递来的半块番薯:“怎么突然改了心意。”

  她一边啃着一边含糊道:“没有呀,本来就是在考虑吗。”

  想到祖母的腿伤,她吩咐闻冬:“冬日海面想来湿寒无比,到时记得多带两双护膝.”

  老夫人也思索着:“那我们在渔阳过了腊八走,趁这段时间府中多准备准备。”

  离腊八还有一段日子,明熙的行李有闻冬收拾,她带着慕箴日日上街,想着给汴京的大家带礼物。

  “真决定了?”

  慕箴拿着一柄短刀赏玩,问她:“什么时候回?”

  明熙一边挑选一边答:“过了腊八吧,已经写信给姐姐说了,大概能在二十前后到。”

  “那挺好的,”慕箴真心道,“还能一起过个腊八节。”

  明熙扎眼:“怎么,是不是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想我啦?”

  慕箴见她这样神气又骄傲的神情,不由得心里一软。

  他还记得自己与明熙在渔阳重逢时,她总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姐姐,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模样,连景色都不敢多看两眼。

  哪里有如今这般明媚,叫人心中欢喜。

  “是啊,”他毫不避讳上前,人来人往的街市上,慕箴扭住明熙的鼻尖,笑着捏了捏,“可想可想你了,即便你就站在我眼前。”

  这样一闹,反倒是明熙红了脸,她嘟囔着拍开慕箴的手,捂着鼻子转身走了。

  腊八这天,渔阳很是热闹。

  疫病结束后的第一个庆典,官府想着促进百姓消费,百姓也想着把那股劲发泄出来,仪式从几日前就开始准备。

  众人在海边支了个巨大的火堆,又在火堆边围了一圈的大鼓。

  明熙一早就被祖母拉起来吃了碗腊八粥,用红豆熬得,特别软糯香甜。

  吃完早膳,本想跟着一起收拾上路的行装,却被祖母推出来玩。

  刘鸢来接她的时候,提到海边那堆鼓,说是今晚大家会击鼓驱疫。

  众人在金鸪楼吃了今年最后一顿团圆饭,举杯祝明熙路上平安,给她逗笑了许久。

  “我元宵过了就回来,最多一个多月的时间,哪有你们这么夸张的。”

  吃了饭,众人去海边玩,鼓做得极大,都是由高大的壮年男子举着鼓槌,跟着众人欢唱的节拍击打。

  一下又一下沉重的声音震动着在场每一位从疫病中死里逃生出来的居民,小辈们听了心中激动,上前围着那一圈鼓跳起舞来。

  明熙也被刘鸢拉上,又是蹦跳又是转圈的,她求救般地把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慕箴,皱着一张脸无声呐喊:救我!

  慕箴却只是披着一身华贵的大氅站在一旁,眉目温柔地望着她动作。

  神情缱绻,眼波撩人。

  像是要将火光下跳舞的姑娘,从眼底一直铭记到心房深处。

  明熙被刘鸢拉着跳得快散架了,篝火照的她浑身都热,实在受不住跟刘鸢求饶。

  放她走的时候还摇头叹息:“你就是身子太弱,就应该多跟我们跳跳舞。”

  明熙出了一身的汗,刚走到一旁想把大氅脱了,一只骨感分明的手将她按住。

  慕箴皱眉:“出了汗再吹风,要着凉了。”

  这个时候才来找自己,明熙没好气:“方才也不见你来救我。”

  “哪儿的话,”慕箴笑笑,“方才你跳舞,不知多开心呢,笑得那么欢,我哪好意思扫兴。”

  明熙哪还记得自己有没有笑,只知道现在累得很。

  娇蛮的劲一上来,她只看着篝火众人跳舞的方向,一眼也不往他那瞧:“谁信你。”

  远处玉杉被刘澍拉着跳舞,玉杉今日穿了身漂亮的长裙,动作间总被绊倒,裙摆被踩了几个脚印。

  刘澍见她这样,又去找姐姐跳。

  她看着看着,一旁的慕箴见真的不理自己,低声问:“生气了?”

  明熙心思还在那边,闻言不过轻哼一声:“生气了,怎么样?”

  “……拿礼物赔礼道歉,也不知道宽容大度的叶姑娘能不能原谅在下。”

  一听有礼物,明熙诧异转头,对上他那双笑眼:“你还准备了礼物?”

  “老早就准备好了。”

  明熙瞬间有些苦恼:“可我没有准备你的,要不别送了,等我从汴京寻个好玩意儿回来,咱们再交换。”

  慕箴却摇头:“那不行,我这礼物可等不了了。”

  “为什么?”

  这一下子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什么篝火什么生气,统统消散了,她凑到慕箴身前,挨着他:“是什么是什么?”

  慕箴却歪着头卖关子:“叶姑娘也不说会不会原谅呢。”

  “哎呀,原谅原谅!”

  明熙急的都上手去扒慕箴的手,只摸到干燥温暖的手心,她着急道:“是什么呀,快给我看看!”

  慕箴闷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红丝绒的锦盒递给她。

  跟中秋送的那个盒子一样,但是要大一些。

  明熙狐疑抬头:“你又给我雕了个兔子啊?”

  慕箴没回答,只温声道:“打开看看。”

  她动作小心地打开,惊在了原地。

  沉默了许久。

  见状,慕箴拎起锦盒中的玉镯,轻轻套在明熙手腕上,严丝合缝。

  “怎么了,不喜欢?”

  手镯很冰,让她不自觉抖了抖,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只是她太惊讶了,因为这手镯质地是那么熟悉。

  白青的底色,几道青黑的花纹,颜色淡雅透亮。

  这分明就是他们从义卖上买回来的那块天山翠!

  这说明,这个手镯不是买的,又是慕箴他一笔笔刻出来的。

  明熙至今都记得当初要买它的时候,慕箴是怎么说的。

  【天山翠属于石英岩玉,本质是一种岩石,故而质地十分坚硬。】

  他竟然用亲手,用岩石给自己雕了个玉镯。

  难怪当初一听有天山翠就要参加义卖,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就想好了,要用这块料子给自己做份礼物?

  明熙心疼大于感动,她闷不吭声拉起慕箴的手,没见有伤口,却还是不开心道:“既然要刻手镯,选个料子软点的就是了,何苦这么为难自己?”

  她将慕箴的大手一扔,眼眶都有些红了:“你根本就是存心让我难受!”

  没想到她情绪会这么大,慕箴将人拉近,低声哄着:“你仔细看看这个手镯?”

  听他这么说,她又将左手抬起来,方才慕箴动作太快,她都没反应过来。

  这时候想褪下来,却褪不动了,尺寸太刚好,死死掐着她的手腕。

  她透着朦胧的火光,将手镯转了转,见内圈还有隐隐的小字。

  明熙以为是自己的名字,但细看字有很多,密密麻麻绕着内圈,她问:“这是什么?”

  “药师佛心咒。”

  慕箴垂眸望着她手腕上的手镯,像是十分满意它现在的样子,伸手摸了摸,手镯与手腕的缝隙连他的指尖都进不去,这样的大小刚好不易褪下,等长大后也不会紧。

  他神情虔诚,垂眸低声:“我刚来渔阳时,普觉寺的住持总让我抄这份经文,让我向佛祖祈求平安顺遂。”

  不顾明熙怔愣的目光,慕箴伸手抚上她的脸:“我已经会背了,就在雕琢的过程中篆在了手环内圈。”

  “天山翠是我能找到硬度最大的玉石了,废了我十几把篆刻刀。”

  慕箴双眼里的虔诚就像一片无涯的海,铺天盖地来,将明熙吞没。

  “我要你戴着它,生生世世都平安下去,明熙,希望天崩地裂之时,保佑你的这块手镯与这份经文,都不会受到丝毫的损伤。”

  “这是我在佛前,诚心祈愿的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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