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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事变


第45章 事变

  许是夜晚漫过山林的秋风太过惬意, 又许是慕箴哼的曲调十分柔和。

  明熙心绪逐渐平稳下来,她擦干净脸上的泪,安静地将脸贴在了他的背上。

  她忽然明白, 慕箴已经不再年幼,也与自己印象中羸弱的形象分离。

  她记得前世在汴京相遇时,慕箴身形瘦得就像是一截青竹,面带病气,连唇角微笑的弧度都显得那么浅弱。

  而如今可能是因为自己连续不断给他灌药,慕箴虽不健硕, 却也如松柏修长, 宽肩细腰, 整个人是健康的窄瘦身材。

  就连伏着明熙的背,都是那么的坚实平稳。

  真好。明熙心想, 她希望慕箴可以永远这么健康下去, 就像方才他所许愿的一般, 平安顺遂。

  第二日便是重阳, 书院放了三日的假。

  祖母一早就让闻冬将她喊起来,明熙昨日疯了一天, 腿酸得不行,将头埋在被子里哼哼唧唧, 就是不愿意起来。

  平常上学也就算了, 明明今日放假, 却还要早起, 这是什么道理?

  闻冬过了一会拿着衣服进来,连她又睡着了, 上前叫她:“姑娘快起吧,老夫人说今日普觉寺的头香许多人抢呢, 还有平安福,听说每年去的晚了都没有呢。”

  平安福?

  明熙这才混混沌沌地想起来,祖母之前跟她说过,渔阳每年的重阳节都是要大办一场的。

  从一早的烧香祈福开始,居民们可以为家人求得象征平安的小香包,这些香包都经过普觉寺主持之手,很是灵光,每年都要靠抢。

  想到这些,明熙猛地坐起,也开始着急:“快快快,随便扎下头发就行了,我们快走。”

  今日天气寒凉,闻冬给她加了件冬日的狐毛比甲,绒毛把脖颈护得严实,一点儿风都吹不到。

  出门后,见祖母已经在马车里坐着等她,便急吼吼地上去。

  等坐稳了,才往普觉寺赶去。

  周氏将人拉到自己身前,一边揉捏着她的小手,一边问了些她在书院中的事。

  祖孙二人亲密了一会儿,到普觉寺后,天还早的很,山下就已经有零散的人了。

  明熙乖巧地跟在祖母身后,取了头香,虔诚地跪拜。

  她很贪心,给很多人许了愿。但愿望也只有一个,就是平安。

  祖母给家中人都要了平安福,亲手给明熙挂上的时候,她看了眼,小小的香包里塞着符纸和香料,四周的红丝汇在平安扣中,垂下一绺流苏。

  很精巧好看,怪不得人人都想要。

  她也认真地给祖母挂在腰间,祈愿她能陪自己长长久久。

  离开普觉寺时,明熙顿了顿,让祖母等自己一会儿,又折了回去。

  祖母看明熙奔跑的背影,不免叹了口气。

  孔嬷嬷笑道:“姑娘长大了,自然会有在意的人。”

  平安符除了相送家人,还可以送给心仪之人。

  她二人知道明熙心中重要之人,祖母周氏摇头,眼底满是担忧:“慕二是个好孩子,就是……”

  话没说完,但言之已尽。

  慕家,终究不是个好归处啊。

  明熙不懂长辈们的心思,她重新排队,掏出自己的小荷包,重金买了一个。

  正要离开的时候,她想到了什么,又连忙道:“不好意思,麻烦再给我一个吧。”

  她想,殷寻总是为慕箴做着危险的事,他也应该保一下平安。

  将两个香包妥帖地放在怀中,明熙追上祖母,二人打道回府。

  早上起的太早,她困得枕在祖母肩上打瞌睡,想着回府要好好睡个回笼觉。

  不料在走到一处僻静之地时,马车猛地颠簸了下,将她整个人都震清醒了。

  “怎么了?”

  周氏有些不悦地问。

  “姑娘,是,是程兴……”

  明熙身子一僵,她猛地撩开轿帘,四下无人的街角,程兴带人堵住了去路,整个人大刀阔斧地拦在叶家马车前,望着她的眼神贪婪又阴狠。

  程兴的穿着更加奢华,头上的发冠甚至是金镶玉的材质,在光下显得极为的耀眼。

  看来程家主成为市舶司提举后,果真是又捞了不少的油水,钱气养人,前段时日被打的半死的程兴,此刻除了那条微跛的腿,面色看着滋养得比之前还要红润。

  明熙知道,自己迟早要再次见到此人,但她没想到这人竟胆大如此,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拦住马车,甚至祖母还在车上的情况下。

  “叶姑娘,”程兴见她不动,以为是害怕,不免冷笑出声,“我说过了,你迟早要落我手里。”

  叶明熙十分冷静,她也很诧异自己竟一点也没有害怕,或许是想到了慕箴曾经的话,她甚至还暗自窥探了四周。

  左右是墙,前后被堵,看明白了情势,明熙开口回应:“你想做什么?”

  “你若乖乖跟我走,我还能放你家这车人平安。但你若是不肯,”

  程兴手指微微一勾,围堵的人便一齐往前上了两步,本就不宽敞的路显得更加拥挤不堪。

  粗略一数便至少有三,四十人,还不论后面明熙没看到的。

  “那就别怪小爷我心狠。”

  明熙将手伸到身后,紧紧攥了攥祖母的手,示意她安心,一边死死按着门,不让她看到外面的场景。

  明熙站在车架前,居高临下地望着程兴:“你考虑好后果了吗?我爹虽然只是从五品的官员,但他也是先帝钦点继位的安阳侯。”

  她慢悠悠道:“而我叶明熙,可是安阳侯叶府与太傅之女的嫡长女,名满天下的梅太傅是我亲爷爷,你不过区区一个提举之子。”

  她望向程兴,眼神突然变得冷厉:“论身份,你不如我万分之一的尊贵,天子脚下,皇家之地,你程兴胆敢以身犯险,你信不信我便能让你求死不能!”

  明熙的斥骂声十分响亮,竟让程兴微微怔住,真的被她唬住了半晌。

  但他向来在渔阳长大,渔阳这个地方,离汴京有些距离,平日里终究是官不如商,程兴在这样的氛围下,根本无法理解明熙口中的尊卑。

  也无法想象梅太傅的震慑力。

  他已经色迷心窍,无论如何也要把明熙强要到手。

  至于剩下的,天高皇帝远,如今的渔阳,就是他程家说了算!

  程兴狞笑:“骂!接着骂!越骂我玩着才越起劲!”

  说罢,就要上前去拽高站在马车上的姑娘。

  他一把攥住明熙的手,过于软嫩的触感让程兴一时晃了神,随即便是即将到手的狂喜和癫狂。

  他拽着那只小小的手,死命地往下扯,恨不得将人直拽到自己怀中,好好嗅一口这温香软玉。

  “放开!”

  一声锐利尖叫,周氏红着眼从车厢中出来,干枯的手死命抓挠着程兴的胳膊,仍在发疯般地怒喊:“你个混账!无赖!你放开我的明熙!”

  “祖母!”

  明熙没压住帘子,见她冲了出来,顿时慌了:“您回去!”

  “老不死的!”

  程兴的手背被周氏划了几道血痕,他眉心一跳,暴戾地反手就是一掌,将周氏娇小的身子直接推下了马车。

  额头磕到车辙,当即昏死了过去。

  “老夫人!”

  “祖母!”

  一时之间,混乱一片,孔嬷嬷和闻冬赶忙上去扶起周氏,见额角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渍,都吓得不轻。

  “你!”

  叶明熙目眦欲裂,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活剐。

  她留在渔阳,与姐姐分别,为的不就是能扭转家人的结局,能让他们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吗?

  前世她与祖母关系疏远,但这段时日的相处,祖母对她的涓涓关怀,无微不至。

  是明熙上辈子追求了许久的家人温情。

  她怎么能容忍别人毁了它。

  “贱人……”

  明熙头一次气昏了头脑,她望着程兴,口不择言,眉眼下压,眼神狠厉阴鸷,带着骇人的杀伐气息。

  她忘了,与久经沙场的季太尉朝夕相处那么些年,自己也耳濡目染学得了三分他的气魄。

  只一眼,便让程兴定在原地,就像看到了黄沙白骨,倏地冷汗连连,他不自觉地就松开了手。

  明熙气昏了头,眼角淡红一片:“去死,”

  她一脚蹬在程兴胸口,咬牙用了十足的力:“去死啊!”

  程兴一时不察,竟真的被她踹得倒退两步。

  他愣愣抬头,那一瞬间,他又想到前不久被一脚踹出十几米远的慕箴。

  那一脚用了明熙全部的力气,她几乎是连滚带爬摔下马车,见祖母昏迷不醒,眼睛包着泪水,唇瓣咬的发白。

  心乱如麻。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程兴反应过来,怒火色欲成了两道烈火,将他的理智尽数燃烧殆尽,他一把攥住明熙瘦弱的胳膊,还未等自己说什么,就是一声怒喝。

  “监察御史奉命密查渔阳市舶司,请相关人员速回知府调查!”

  明熙一愣,她怔怔抬头,只见刘澈站在街口,手持黄金令牌,程兴带来的人都被尽数压制。

  他神色寒凉,再也没有明熙熟悉的温顿柔和,满面整肃。

  监察御史?明熙呆愣住,刘澈?他是监察御史?

  据她所知,渔阳并没有设立此官,但刘澈手里的令牌明眼人都看出不是假的。

  官家钦点的?什么时候的事?

  是在李阕来游历渔阳时,还是早在那之前就?

  为什么?为什么李阕要在渔阳埋下这么一个眼线?官运航线有问题?

  没等明熙细想,程兴已经甩了她的手,怒不可遏上前:“你小子以为拿着假令牌就能……啊!”

  一支冷箭咻然穿梭而至,径直贯穿了程兴的肩头,泪泪血液落下,他捂着肩膀痛呼:“是谁!谁敢伤我!我堂堂市舶司提举之子!程家商户继承人!谁敢动我!”

  刘澈低眉垂眼,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狰狞的模样,淡淡一抬手:“带走。”

  手下的官兵纪律整肃,闻言一齐上前押着程兴走了。

  刘澈这才上前,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情,望见她祖母:“我叫人送你们去医馆。”

  “不用了,”明熙已经冷静了下来,“我诊过了,祖母急火攻心,我带她回府就行。”

  额头的伤需要尽快处理,这两日伤寒的人多,医馆只怕还需要等,不如直接回府她来处理。

  “好,”刘澈点点头,“那我派两人护送你。”

  将人送进马车后,又叫了两人叮嘱,务必将人安全送回叶府,刘澈神色复杂对明熙道:“……不是有意瞒你。”

  明熙摇了摇头:“这没什么,澈哥,我反而为你高兴。”

  官家钦点的监察御史,可见其对刘澈的器重,明熙虽与他相处时间不长,但她明白刘澈是个正直忠义之人。

  听到她还喊自己澈哥,刘澈这才松了口气,目送叶家的马车离开后,才沉着脸往知府赶。

  处理了祖母的伤,见额角的伤口虽吓人,但并不严重,灌了一碗清心的汤药,见状态稳定下来,明熙才骤然松了口气。

  她忍了一路的眼泪,这才终于扑簌簌地落下。

  正压抑着抽泣时,窗台发来细碎声响。

  她猜到了什么,擦擦眼泪,上前将窗户打开。

  殷寻站在窗外,双手抱臂,看到她红肿的双眼,沉默半晌,递来一个瓷瓶。

  “太清丹,给老夫人服下,明日就能醒来。”

  明熙接过,哑声道:“谢谢。”

  “抱歉,”殷寻淡淡说,“是我没及时赶到。”

  明熙摇头,她看到当时程兴的那一箭,就是他站在高处射的。那个情况,他能来就已经很好了。

  殷寻见她情绪不佳,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等等,殷寻。”

  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殷寻顿了顿,在月下回身,疑惑地歪头。

  明熙掏出一直放在怀中的平安福,已经有些被捂热了,她踌躇了会,递到他面前:“这是我从普觉寺求来的,你,平日做事要小心些。”

  殷寻愣了很久,面具遮盖了他的面容,看不到他的神情。

  见他迟迟不动,明熙手酸了,轻微皱眉:“拿着呀?”

  他这才走了过来,许是一直握着武器,殷寻的指尖有些冷,触到她手心时,凉得她一抖。

  明熙骤然抬头,望进了殷寻那双漆黑如墨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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