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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糖醋排骨


第58章 糖醋排骨

  入了梅, 京城便总是在下着雨。或大或小的, 浇洗的四处一片湿漉漉。因着连日阴雨, 人的心情都闷了许多。

  夜雨哗然, 敲打屋檐如奏。偶有一道白电闪过夜空, 旋即便是轰然的滚雷声。

  武安长公主缩在被重, 辗转反侧, 淡眉痛苦蹙起,如在挣扎逃跑。她紧紧抓着被角,胡乱地说着梦话。

  “洛儿, 洛儿……火…火!”

  又是一道惊雷声,滚滚作响。武安长公主陡然从梦中惊醒,倏忽坐了起来,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是惊魂未定的面庞上, 挂着涔涔冷汗。

  外头值夜的松雪听见响动,连忙端着油灯进来。她见长公主满面惊恐地坐着, 立即搁下油灯, 掏出冰丝手帕, 替长公主拭汗。

  “公主可是又做噩梦了?不如去传太医来, 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吧。”松雪道。

  “……算了, 不必了。”长公主摇摇头。旋即, 她眼神一凛,眉宇间纠结着一道怨气,说, “春莺那个贱婢呢?去把她叫来!定然是本公主白日看多了她, 才会夜里做这样的梦。这个彭家来的贱婢,真是个丧门星。”

  松雪喏道:“奴婢这就去喊她来。”

  松雪说着,眼底有了一丝怜悯。

  这春莺,是彭大将军过身后,长公主从彭府带出来的人,从前是大将军送给长公主的丫鬟。每每长公主做了噩梦,这春莺便得不到好,总会被罚上一顿。

  同是伺候人的,松雪难免有些同情。

  ***

  次日清晨,听雨斋的秦檀,便从宫人们的口中听到了一个传闻。

  “昨夜大雨,长公主的朝露宫那里,竟隐隐有女子的哭声呢。”

  “莫非是……是九年前那场大火里的冤魂显灵了?”

  “嘘!恪妃娘娘憎恶鬼怪之说,你可别惹祸上身!”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秦檀本就对朝露宫的武安长公主关注非常,听闻此事,她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有什么蹊跷,便对红莲道:“走,我们去朝露宫附近走走,散散心。”

  红莲慎重,说道:“女佐,长公主就住在朝露宫中。她一贯喜静,咱们若是吵到了长公主,难免会惹来责罚。”

  秦檀抿唇,轻声道:“纵使如此,我也得去看看。平白无故的,为何有人半夜哭泣?兴许,便与我要找的东西有关。”

  见秦檀如此执着,红莲也不敢阻拦,便陪着她一道往朝露宫去了。天还阴阴的,细雨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地上也甚是湿滑,秦檀一路走得极是小心。

  朝露宫附近,一向是清净无比。此时,也只有雨水清打池面的沙沙声。

  红莲掌着伞,秦檀立在伞下,平静地四处环顾一下。放眼处,只有绿树成荫、碧波清渠,并无什么人影。蒙蒙的雨幕,为一切景致织出一道面纱。

  这一趟,看起来是白来了。

  就在秦檀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声幽幽的哭泣声,如鬼魅一般,叫人心底发寒。红莲当即微微哆嗦了一下,颤着舌道:“女佐你听,这、这是有人在哭呀!”

  秦檀蹙眉,道:“走,咱们去找找是谁人在哭。”

  她的鞋履踩过浅浅的水洼,向前行去。风大,雨又急了些,竟将她的鬓发也吹散了。她不得不用手按着湿漉漉的凌乱头发丝,偶尔再抹一把满面的雨水。

  到了一片假山林里,秦檀探头张望一下,便看到一名宫女侧身坐在假山下,抱膝而哭。露着的十指红肿不已,也不知是被用了什么刑罚。

  秦檀微抿唇,问道:“你是这朝露宫的宫女?在哭什么?”

  那宫女抬起了头来,露出一张被抽的高高肿起的面颊。她泪眼婆娑地望向秦檀,待看清秦檀那张鬓发狼狈、满面雨水的脸孔,这宫女刹那倒吸一口气,尖叫起来。

  “秦夫人!秦夫人!不是奴婢害的您!不是奴婢呀!您要索命,就去找长公主!万万不要找奴婢!”她语无伦次地尖叫着,一边哆哆嗦嗦地朝假山的更里头爬去,衣摆在地上浸的湿漉漉一团。

  “你等等!”秦檀心下一震,立刻上前,狠狠拽住这宫女的衣襟,不让她逃走,“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找你索命?!”

  那宫女却猛然摇着头,恐惧无比道:“秦夫人,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过是个伺候人的,您何必找我偿命呢!”

  “你疯了不成!”红莲怒道,“这是我们女佐,不是秦夫人!秦夫人早就过身了,岂能容你在这里疯癫言语?”

  “不是秦夫人?”这宫女微微定了神,依旧战栗不已。她大口地喘着气,摸着自己高肿的脸颊,道,“你竟不是……不是秦夫人?那为何长得这般相似……”

  “她是我娘。”秦檀见她终于不在躲,便松开了手,冷眼道,“我问你,你是何人,为何在这里哭泣?”

  那宫女抹一把眼泪,小声道:“奴婢春莺,在朝露宫伺候长公主。昨夜做错了事,被长公主责罚,因此在此哭泣。”

  “仅仅是因为如此?”秦檀逼问。

  “……是,是。”春莺的口齿有些不清。

  “那你方才说的索命,又是怎么一回事?”秦檀严厉地问,“你若是不仔细回答,我便让你好看。”

  春莺愣了一下,忽然啪啪地朝秦檀磕起头,直到满额都是血粒子。她哭道:“烦请这位女佐放奴婢一条生路!不要再问了!若是女佐执意要问,奴婢只能死在这里了!”

  见这春莺宁愿死,也不肯实话实说,秦檀无法,只能作罢。

  “你不说,那好。今日,我不强迫你说。”秦檀冷笑一声,道,“方才你说了,偿命需找长公主。这句话,可是对长公主的大不敬。若是传了出去,你有什么样的下场,想必你自个儿也知道。”

  春莺微微悚然。

  “若你想要我守口如瓶,那你也得守口如瓶。”秦檀理一下发丝,道,“今日,我没有见过你,你亦没有见过我,只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哭罢了。”

  春莺泪眼蒙蒙地抬头,哽咽道:“……是。还请女佐,放奴婢一条生路。”

  就在此时,假山林外头,传来一道清幽的声音。

  “是何人胆敢在此喧哗?”

  春莺的面色瞬间惨白。她哆嗦道:“是、是长公主……完了!若是让长公主发觉是我在此地吵闹……我……”

  秦檀见她如此畏惧,心底微动。下一刻,她将手放在春莺的肩上,安慰道:“无妨,我出去认了便是。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长公主自然不会注意到你。”

  春莺诧异地抬起了头:“女佐,您…可长公主的脾气,着实不好……”

  秦檀安抚似地笑了一下,旋即便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是微臣的丫鬟不力,微臣正在教训她,惊动了长公主殿下,还请降罪。”

  秦檀行到假山林外面,便见到一列宫女、太监环列站着,个个都撑着伞。武安长公主裹着披风,站在最前头,金丝银线的衣摆垂在风里,如盛了日光似的。

  视线微移,长公主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男子,正是谢均。

  秦檀略有诧异,道:“微臣不知宰辅大人也在宫中,失礼了。”

  她说完这句话,心底忽有一丝别扭。再望向长公主与谢均并肩而行的身影,她咬紧了唇,觉得这一幕很是刺目。若眼前的景象是画,她恐怕早就撕碎了丢到井里去。

  “你竟然还在宫里……”武安长公主冰冷的眸光落到了秦檀的身上,“皇兄竟然没有将你赶出宫去。你可真是厉害呀。”

  “原本正赶着去给皇兄请安,可被你这么一吵闹,却连请安的心情都没有了。”武安长公主拿帕子掩着嘴角,轻咳了一声,“下雨的日子,我本就心绪不宁。被人一吵闹,就更加了。”说罢,长公主的神色冷厉起来,“秦檀,你可知罪!”

  她这副狠戾的神情,与李源宏真是如出一辙。

  “微臣知罪。”秦檀蹲下身,很诚恳地说。

  “不过是训斥了几句宫婢罢了。”谢均垂着眼帘,慢条斯理道,“长公主殿下难得召微臣入宫,还是去景泰殿见皇上要紧。”

  “不急。”武安长公主紧了一下披风,纤如细柳的身子缓缓朝前一挪,“秦檀,你冲撞了本公主,本公主要罚你,你可有异议?”

  秦檀眸光微动,用余光瞥了一眼春莺藏身之地,主动示弱道:“不敢有异议,但请长公主责罚。”

  “那好。”武安长公主瞥一眼松雪,道,“去,掌嘴。三十记耳光,一下都不准少。”

  长公主此言一出,周围人俱是倒吸一口冷气。这三十记耳光说起来简单,可真要做起来,那便是要毁了秦檀的这张脸,已是狠毒之至了。

  “长公主殿下……”松雪有些不忍心,劝道,“还是去给皇上请安要紧。”

  “打。”武安微微咳了一声,蹙紧眉心,盯着秦檀,道,“看到这张脸,本公主便烦心。”

  松雪在心底叹了一声,知道是这秦檀与那朱氏生的几乎一模一样,这才惹来了长公主的厌弃。一时半会儿的,恐怕也解不了长公主的恨。

  于是,松雪挽起了袖子,大步朝秦檀走去。

  “且慢!”秦檀仰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武安长公主,道,“长公主,您要责罚微臣,微臣并无怨言。只是若微臣顶着这张脸去见皇上,皇上难免疑惑。烦请长公主三思。”

  武安长公主微微地迟疑了一下,旋即冷笑道:“正是如此,才更应该打。皇兄为了你,已置我于不顾。我打花你这张脸,恰好能让皇兄清醒一番。”

  说罢,长公主低声对松雪道:“动手!”

  松雪无奈,只得扬起了手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松雪的手腕儿被严严实实地捉住了。站在松雪身后的谢均隔着袖子紧扣她的手腕,令她动弹不得。

  “均哥?!”武安惊诧道。

  “松姑姑,冒犯了。”谢均再三确认自己是隔着衣袖握住松雪的手腕,这才缓缓松开了她的手,道,“长公主,您这样掌嘴秦女佐,怕是有些不妥。”

  从谢均出手开始,武安的面孔便有些轻微地扭曲了。那浓郁的怨气,便一直在她的眼眸间回旋,如冤魂不散的鬼怪似的。

  “均哥,你竟然……竟然又替这个女人开罪!”武安长公主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旋即,她便发出了一连串的咳嗽,连连将手放在了身边宫婢的身上。

  谢均垂着眼帘,并不答话。

  他这样的行径,无异于默认。长公主看一看谢均,再看一看秦檀,眼底瞬间燃起了一阵诡谲的火焰。

  “这秦檀可真是有本事。”她狠狠地掐了一下身边宫女的肌肤,咬牙切齿道,“将皇兄迷得神魂颠倒也就罢了,连均哥也被她给勾住了!均哥要去昆川了,本公主好不容易才将他请来一回,你却……你却…”

  说罢,武安长公主便要亲自上前掌嘴。可雨天路滑,长公主走的又急,身子竟不小心一滑,猛地向前扑去。

  “长公主小心!”

  谢均连忙拽过松雪,用松雪垫在了长公主身下。长公主结结实实地扑到了松雪身上,脑子一蒙,久久地爬不起来。

  宫女、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涌上去,将体弱的长公主扶了起来。

  “长公主殿下,您没事吧?可有受伤?”

  “奴婢去太医院寻个大夫吧!”

  松雪被压的严实,表情却是茫然的。谢均道歉,很是温雅道:“松姑姑,抱歉了。男女有别,我不敢接长公主,只能出此下策。”

  松雪依旧是一脸茫然地躺在地上,武安长公主却已经狼狈地起身了。她发现自己鬓发歪斜、衣衫开扣,满衣摆都是泥点子。这样的情形,显然不适合去给皇上请安了。

  她咬咬唇,眼底有一阵狠锐之色。

  “罢了,这一回就先放过你。”武安长公主裹紧了披风遮掩狼狈,道,“先回宫去换身衣衫,重新梳妆。均哥,你就先去皇兄那儿吧。”

  说罢,长公主的仪仗就朝着朝露宫里的方向去了。

  “恭送长公主。”

  但尾巴上的太监、丫鬟都走远了,谢均才直起了身。他闲散地走到秦檀面前,弯腰望着依旧半蹲行礼的秦檀,轻声道:“檀儿,人已走远了,你不必如此辛苦地半跪着。”

  秦檀垂着头,不言不语,也不站起来。

  谢均打量她一眼,朝她伸出手掌去,道,“我扶你起来。”

  可秦檀却没有接他的手掌,而是靠着自己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她掸一掸袖上的灰尘,道:“相爷倒还记得我。我本以为,有佳人在侧,相爷早忘了我是谁呢。”

  谢均一愕。

  旋即,他展开了面上笑容。那笑容无一丝作伪,直如春日的和煦暖阳似的,叫人看了便心底懒懒地发痒。

  假山林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满面泪痕的春莺胆怯地走了出来。她看到秦檀完好无损的模样,当即“咚”的一声跪在地上,道:“谢过女佐替奴婢隐瞒!”

  若是方才秦檀没有独自认下喧哗吵闹之罪,这三十记耳光,定然也是少不了她春莺的。昨夜长公主噩梦惊醒,便已赏了她十个耳光出气。今日再三十,那更是有可能。

  她是奴婢,没有那么大的脸面,让宰辅大人出手相助,也只能等着被扇的毁容。幸好,秦女佐并没有将她一并供了出去。

  “我也不是无情之人,瞧你可怜,自然愿意帮忙。”秦檀道。

  春莺犹犹豫豫的,看一眼谢均,小声道:“秦女佐的恩情,奴婢没齿难忘。只是奴婢离宫已久,实在不可在朝露宫外久留。烦请女佐……下次再聊。”

  秦檀并不苛求,点点头道:“那你去吧。”

  春莺露出感激之色,连忙提起裙摆,踢踢踏踏地跑走了。一路飞溅的细碎水花,沾湿了她的背影。

  谢均看着春莺离去,道:“我方才还在心底猜测,你怎么会忽然如此乖巧,任凭长公主责罚怒斥。原来,竟也是有原因的。”

  “使上一出苦肉计,收买人心,倒也未尝不可。”秦檀道,“相爷若不拦,效果还要好些呢。”

  “这么说,还是我坏了檀儿的事了?”谢均失笑。

  “我又岂敢?”秦檀瞥他一眼,眸光有些微恼,“我只是觉得,有长公主陪伴在身侧,相爷还伸手帮忙,为我得罪了长公主,多少有些不值当。”

  “怎么,檀儿不希望我和长公主一道走?”他问,“长公主说是有三王的事儿要提,我这才匆匆地入了宫。事关三王,便是事关檀儿的母亲。如此,檀儿也不肯恕均的罪吗?”

  秦檀微微咬牙,道:“罪?你能有什么罪?相爷爱和哪个女人走一块儿,便和哪个女人走一块儿,我一个小小的女学士,哪里能管得着?”

  谢均似笑非笑地点点头,道:“檀儿,这周围,似乎有人在做菜呢。”

  “……什么做菜?”秦檀闻了闻,却没见什么味道,便说,“你这是白日做梦呢?”

  “确实有人做菜,做的还是一道糖醋的菜。现下,是在加醋呢。”谢均道,“你闻,酸味甚浓,不可忽视啊。”

  “……酸味?”秦檀微疑,竟当真努力闻了两下。下一瞬,她陡然反应过来谢均是什么意思,立即怒了起来。

  “你信不信,我把你做成糖醋小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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