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月光美人（12）

第42章 月光美人（12）

　　早上五点的深秋, 京城的天还没有亮。

　　程程的生物钟却准时让她醒来了——为了尽可能少打扰室友，程程都没有设置闹钟的。

　　悄悄地下床，小声地洗漱, 一切都和过去每一天一样。这些对于程程来说都快有肌肉记忆了, 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当然也能做到悄无声息。

　　她没有弄醒任何一个室友, 包括浅眠的莫英子。

　　等到走出了寝室门, 程程总算松了一口气，下楼的声音虽然还要有所控制, 免得打扰到了人，但已经不用像刚刚那样小心翼翼了。

　　走出宿舍大楼, 来到每天做早课的操场, 和平常一样, 这里已经有了几个一样在用功的人——能够每天坚持努力的人不多, 但在京影这样的顶级影视学院, 总还是有一些的。再加上时不时有一些打鸡血的，偶尔来出早课，早晨五点的京影操场，并不冷清呢。

　　照常围着操场跑了三圈后, 程程深深吸入一口清冷的空气，开始了自己的早课。

　　她现在的台词功底已经很扎实了，单从‘功底’来说, 她的努力并不是白费的——台词的基础有三样，分别是气息、声音、咬字，她都能做好了，是表演系13级中的佼佼者。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练的多，也是因为她身体素质本身就很好。

　　拿‘气息’来说, 练气息实际上是可以分为两个部分的，一个就是课堂上老师教的专业的那些。一个则是练身体——发出气息的始终是人体，气息够不够深，够不够有力，是受限于横膈膜的力量、两肋的力量、肺活量等的。

　　就像唱美声的歌手，为了让歌声共鸣达到最大，会把自己整个人体变成一个大喇叭。这样的歌手，不需要麦克风，也能把自己的声音传到整个场馆，浑厚而震撼。而为了达到这个，锻炼身体是不用说的，还有人会刻意增重呢。

　　程程到底是做演员的，倒不必像唱美声的歌手那样，但讲究的东西是一样的。

　　每天的锻炼，再加上上辈子做歌手时那些针对肺活量等的训练，现在也有在做。现在的程程，单纯以身体来说，素质真的是极佳，做台词训练天然就没有障碍。

　　气息、声音、咬字没有问题后，程程已经领先班上的同学们了。但她丝毫不敢放松，因为接下来练台词，就得攻克‘人情意’这道关卡了，不同于基础的气息、声音、咬字，人情意的部分表演的成分更多。程程都可以想象，自己这部分一定会进展缓慢。

　　等到同学们都慢慢做好基础的部分了，她很快就会被追上，然后沦落成吊车尾。

　　她当然不想那样，所以只能更用心一些。花了45分钟的标准时间，固定练了气息、声音、咬字，然后她开始专注于人情意的表达。

　　她按照谢□□老师给她开的剧单，一段时间内会专攻一部剧，可能是精品的电视剧，也有可能是电影，话剧什么的。然后针对剧中的片段，学习里面的演员是怎么说台词的...这一阶段，模仿为主。

　　这也是大多数表演系学生的练习方法，模仿的多了，也就渐渐会了。等到会了，才能讨论形成自己的风格这个问题——事实上，现在在顶级影视学院教台词的老师都不指望学生们能形成自己的风格了。

　　现阶段，能让学生们做到不用配音演员，就是胜利了。

　　而现实是，配音越来越常见了。这其中有两大原因，一个是明星们越来越忙，能同期收声的剧还好，不能同期收声的，就得后期配音了。日程繁忙的明星抽不出时间专门去做配音，那就只能请配音演员了。

　　另一个，则是明星本身的水平越来越不足以应对配音了...配音是需要专业技能的，并不是说平常怎么说话，配音的时候就怎么说话。

　　平常人说话含糊吞音、吐词不清、音调高低不匀都太常见了，但因为说话的人本身大都是认识的，互相有了解，再加上彼此说话沟通时能够看表情、看动作，所以语言传递信息不足也能理解，别的可以弥补上缺失的信息。

　　台词不行还要硬上，结果就是观众听着出戏，甚至听不清——字幕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解决不了全部的问题。

　　最近程程看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当下便模仿电影中女主演的表演，念起台词来。

　　“这又是什么呢...猫儿眼，可值你万贯家财？”

　　“不，它有价，我知道，这是我杜薇八年的心灵血肉，八年的卖身钱呐——”

　　......

　　电影里，这一段台词表演的极为精彩，真有一字一血泪之感，既痛又恨。

　　程程的表演就不行了，她拿录音机录了自己的台词，演一遍就听一遍，有问题的地方拿笔记下来，给自己提醒。再下一次，争取就不犯原来的错误了——她可以有很多很多的不足，但至少要做到一次比一次好。

　　练到了七点，程程才去食堂买了早饭，返回寝室。

　　她吃早饭的时候，寝室里其他人正好起床，程程吃着吃着忽然就觉得哪里有不对劲。转头看看正洗漱的莫英子，再看看正穿衣的张宇希，她开口问起：“余萌呢？她昨晚不是住寝室了么？出去了？”

　　“余萌？”张宇希迷茫地看着程程，似乎是觉得她说了什么不能理解的话：“余萌已经一礼拜没住宿舍了吧？程程...你是不是日子过糊涂了？还是今天要去试镜，太紧张了？”

　　“试镜？”程程比她还迷茫，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身体像过了电一样，僵硬了一瞬间。她想起了上次的‘回档’，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手机，点亮屏保之后果然看到了日期。

　　是2013年10月28日，星期一。

　　是她试镜张原导演新戏的日子，对她来说是已经过了一遍的‘昨天’。

　　时隔近一年，她再次陷入了‘回档’当中。

　　愣了一会儿，大约半分钟吧，程程放下了手机，重新开始吃早饭。吃完早饭之后她依旧很平静，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的，冲了澡、换了衣服，还准备好了上课的课本，然后才和张宇希、莫英子一起离开宿舍。

　　今天只有上午有课，分别是外语和体育。

　　不同于上一次‘回档’，这一次意识到自己处境的程程没有了那么大反应。一方面是，这是第二次了，‘回档’的事情都有经验了。另一方面，其实是程程没有想到自己这次会‘回档’。

　　上一次回档，虽说意外，但事后想想，又觉得是很自然的事。在当时，她如果不想复读一年，那个时候就是她进顶级影视学院最后的机会了。

　　而这一次，虽然也关系到能否加入张原导演的电影，但她其实不觉得自己对张原导演的戏有执念...对于一个演员来说，在试戏新角色的时候，成功和不成功都是很常见的事。如果说，每一次失败都要耿耿于怀，以至于‘回档’，她今后恐怕会经常回档了。

　　这一次机会错过了，还有下一次，她才只是表演系大一生，何必那样急切呢？

　　而且，张原导演厉害归厉害，他手下能放光彩的一直是男性角色，他都是拍大男主戏的。她试镜他新戏里的一个女性角色，可以想象，那就是一个镶边角色...为了这样一个角色，执着到‘回档’？

　　她自己都不解了，凭什么啊？

　　真要说，上次表演大课，她的表现不好，她还想回档呢，不是也没回档么？

　　因为没想过会回档，所以程程也就没考虑过如果能回档，要怎样弥补遗憾...话说，她真的有什么非要弥补不可的遗憾吗？她就那么想要通过试镜，加入张原导演的新戏？所以接下来，她要围绕着通过试镜努力？

　　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现在看起来，就是要往这个方向努力的样子。

　　没办法...一向课堂上十分认真的程程，开始走神了。指间的水性笔转了几圈，然后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她在做计划，计划着这次‘回档’要做什么。

　　首先当然是......

　　把试镜扔到一边去。

　　来之不易的回档，怎么可以就只用来试镜？就像上一次回档，她充分利用‘时间在我’的优势，给自己的表演课程打下了牢固的基础。现在，她在京影学习，没有落后其他同学，有些方面还属优等生之列，都是那时候的功劳呢！

　　随着同学们越学越多，这段时间她其实已经开始忧虑被赶上之后，暴露自己贫乏的天赋的事实了...这次回档虽然意外，但现在看来其实来的正好，她可以借这次机会又‘抢跑’一回了。

　　可以，这很可以！

　　于是程程列了一个详细的‘补课’计划，除了每天自己给自己的训练之外，还得找个老师上课——这不是问题，之前她就想过，要不要找个老师单独给自己补课，在‘勤能补拙’这件事上更进一步。

　　因为这个原因，她关注过一些对外收学生的老师。

　　人在京影好处不少，这一点在找老师上也有体现...外面各种补课的老师那么多，谁说得准好坏呢？她是京影的学生，消息渠道就多，身边多的是业内人士，稍一打听就能有个大概，可以避开好多坑了。

　　她之前咨询过学校里的一些老师了，心里是有确定一个名单的。

　　其中有一位从京影退休，教表演的毛裕民毛老师，他是程程心里的第一顺位——水平很高，也很会教学生。人已经退休了，清闲时间也多，安排课程可以迁就学生...其实人家放出风声说要教学生，也就是想找个事做，让退休生活不那么无聊。

　　之前也有一些京影、中戏的学生经介绍去他那里上课，但人家试了试，都没有长期固定下来。

　　这些人去他那里上课，多的是为了突击训练。比如他们签了一个公司，公司安排他们上了一个戏，结果演技不合格。这马上就要进组了，演技也不可能短时间内突飞猛进，所以就针对自己要演的角色，请老师做针对性训练。

　　毛老师是给自己找个清闲的养老活儿，谁和你一起突击加班？所以这种学生求到他那里多了，他搞清楚情况了，就不要这种学生了。

　　程程又不是这种学生，自觉和毛裕民老师非常搭...只要毛裕民老师不嫌她不开窍。

　　现在是回档中了，连毛裕民老师嫌她不开窍这个问题都不用担心了，她就想着可以去毛老师那里上课。

　　这件事说做就做，体育课上完之后，程程就买了一些拿得出手的礼物去毛裕民老师家里拜访——事前已经做好功课了，都不用再打听毛裕民老师的喜好和住址了。

　　见到毛裕民老师之后，程程很快说明了来意。

　　毛裕民老师戴一副圆眼镜，个子不高不矮，看起来是很普通的那种小老头，但程程看过他年轻时演过的话剧，可不敢小看他...他既是很出色的老师，本身也是一个演员呢！不过他当演员那会儿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演的也都是很严肃的作品，所以现在都没什么知名度。

　　毛裕民上下打量了程程一会儿，先皱了眉头，无他，程程实在是太漂亮。这样漂亮的姑娘，一下就让毛裕民觉得是不是已经签约了公司的明星...之前他遇到这种来拜师的，都没什么好体验。

　　幸好程程身边没有跟着助理或者经纪人，不然坐实了‘明星’身份，毛裕民连门都不让她进了。

　　看着程程，毛裕民让家里保姆倒茶，然后说道：“我呢，是对外说了打算教教学生，但先说清楚啊，不是你想学什么我就教什么，要我教就得依着我来。我不上创作课的，我是上表演课的。”

　　毛裕民受够了那些来加急特训的演员了...那些演员其实就是拿了他们要表演的角色来，请他弄一个表演框架，然后直接就用这个框架去演了。没有自己的理解和思考，甚至都不是自己为角色确立的方向。

　　程程点头，一点儿犹豫都没有。

　　毛裕民见程程挺沉稳的样子，心里也没那么排斥了。点点头：“那行，今儿我们先试试，看看你的底子...你说你是13级的，伍清手下的学生？”

　　听程程说‘是’，毛裕民倒是多问了一句：“那你现在该是跟着学校老师学的时候，怎么想着来我这儿了呢？”

　　程程照实话说：“毛老师，我天赋差，想着勤能补拙，笨鸟先飞。”

　　一听这话毛裕民就笑了：“你都能进咱们学校了，能差到哪里去？会不会是进了学校不适应，还没找到正确的学习方法？”

　　毛裕民也认可有天才演员那种存在，但他并不是唯天赋论的那种老师。他过去教过一些学生，也有不被看好，但最后被教出来了的。

　　程程也不多做解释，只是说：“那拜托毛老师给看看了。”

　　就这样，辅导开始了，毛裕民先用基础的东西试了试程程的底子。声台形表四样，他没试‘声乐’，形体、台词和表演都看了，确定程程作为一名表演系大一生，水准没什么问题，在特别基础的东西上，更是展现出了十分难得的扎实。

　　如今重视那些最基础的东西，将易学难精，练习起来又十分乏味的基本功练的扎实的，真是非常少见了。因为这个原因，毛裕民还挺高兴的——他这种已经退休的老教师，各方面都是挺老派的。

　　而在之后，测试进一步了，他才明白程程所说的天赋差是怎么回事。

　　在表演这件事上，她缺乏灵气。从她很多问题对答如流看得出，她没少做生活观察，并不缺生活和经验。但在将观察到的和经历到的东西转到自己的表演上，问题就来了。

　　比如表演一个人受到了陷害，十分冤屈和愤怒，人们不一定都有经历过陷害，但委屈的事谁没有几桩呢？这个时候演员就要‘移情’，回忆自己曾经的委屈与愤怒，然后将眼下剧情里的‘陷害’演出来。

　　这就是表演的信念了，只有建立起信念，让自己的表演踩在踏实的土地上，才能让观众相信你就是这个角色。

　　说起来，表演的原理就是如此简单，但真正能演好的又有几个？

　　最好的演员，没有经历过，也没有观察过，但经过移情，也能在表演时建立起信念，说服自己，然后说服观众。比较好的演员，没有经历过，但观察过，也能演好。再次一等，最普通的演员，则是需要有所经历，他们只能演自己的亲身经历。

　　程程的问题是，哪怕她亲身经历过，也不一定能演好...这已经不是芸芸众生里的普通人了，属于笨蛋，和天才一样稀少，分列在两极的位置。

　　“这......”程程可把毛裕民给整不会了。

　　世界上当然有表演天赋奇差的人，但以前这样的人到不了他面前啊。他想着，京影收的学生，再差也有个底线在那里吧，结果是现实告诉他，人活得久一点儿，总会见识到过去没见识过的东西。

　　不过，毛裕民没有因为程程天赋差就不教她了...他很快想到了，程程天赋差成这样，却能有这样扎实的底子和学习进度，这本身就说明了她的努力是非常人的！

　　其实，努力也是一种天赋，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坚持努力的。

　　他们做老师的看一个学生行不行，不应该看狭义上的‘天赋’...真要说天赋，不是有天赋的学生才能教出来，而应该是教出来的才算有天赋！那些原本很有天赋，但却松懈了学习，最后浪费了天赋，泯然众人的学生，他们所谓的‘天赋’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现在，程程作为一个大一生，她的水平既然是高于同学平均水平的，毛裕民就觉得自己不能觉得她的天赋有问题，嫌弃她而不教。真要嫌弃，也要等到有一天，她跟不上同学们的脚步，天赋差的阴影转换成了实际的问题再说。

　　从这一天开始，程程开始每次回档都找毛裕民，为此她上午的外语课和体育课也不管了，直接‘逃课’就来了。

　　白天上表演课，晚上自己还能练形体，挺好。

　　“...我们做表演的得让观众代入，不能出戏知道吗？观众出戏原因有很多，其中当然也有因为演员演技不行的——没有经过专业学习的观众，或许说不出一出戏哪里好，哪里不好，但表演不好，他们出戏了，这是人人都能有的感觉。”

　　“这一点来自于他们的‘直觉’，直觉让他们感觉演员的演出和他们的生活经验不符，于是虚假的感觉就来了...你得记住，这种‘直觉’的反应是在八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完成的，演员就是要战胜这八分之一秒的直觉反应。”

　　“要做到这一点，没什么机巧可言。要么就是练习量足够大，以前港台那边的明星差不多就是这个路子。他们大都不是科班出身的，片场多跑跑，从龙套开始，经验多了才转配角、主角。现在看那一代演员，也觉得功力深厚，都很厉害。不敢说人人‘神演技’，至少能和角色相得益彰吧。”

　　“还有一条路子，讲究的是‘沉浸’，演一个角色的时候沉浸到具体的情境和人物中。常常听说某某某演某个角色时，自己就是这个角色，就属于这种情况了。因为有这条路子的存在，所以一些素人也能演戏，还贡献出不俗的演技。”

　　“87版《红楼梦》看过吧？那些演员大都不是科班出身，之前也不是做演员的，从文工团来的还好一些，另有一些就是工厂工人、餐馆服务员...他们怎么就演得那么好了，一个个人物惟妙惟肖，正是书里走出来的样子？”

　　“原因就是他们沉浸进去了！自己就是自己那个角色。”

　　毛裕民老师给程程上课，讲这些东西的时候真是肺腑之言——程程对照自己经验，也确定了两条路子齐头并进的路线。

　　代入角色，沉浸进去不用说，她上辈子唯一的成功就来自于此，这辈子也用过这法子。至于加大练习量，也是有必要的...单走‘沉浸’的路子，等于是每演一个角色都得来一次‘入戏’，考虑到她的天赋，除非每演一个角色，她都能经历一次‘回档’做准备，不然根本做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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