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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147章

  周文芳把家里所有御寒的衣服全都裹在身上, 谁让她是楼长,要在院子里接收其他人捐赠的物资。

  这边不像干部区,家属们相互熟悉, 知根知底。

  这边不少人是合同工, 今年干了明年不干了, 走了旧人来新人,大家相互也就看个眼熟。为了避免被其他人顺手牵羊, 周文芳登记完还得把物资整理到院子里堆放着。

  抱在怀里的热水袋渐渐失去温度,周文芳舍不得把它放回屋里,只要能比她体温高点,她就不放手。

  钢笔不能使用了, 笔管里的墨水冻成冰块。她找来一根不知什么时候扔在抽屉角落的铅笔,一个个登记其他人拿来的物资。

  快两百户人家,拿过来的东西有多有少。应该是每家每户都参与进来了。甭管是不是心甘情愿,给老百姓们雪中送炭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快到晚饭时间,拖着大型板车的军人冒着风雪过来。

  周文芳往院子里一指, 鼻子嘴巴都冻僵了, 发不出声音。

  对方点点头, 给她竖起大拇指。站在风雪中,把她往家里撵。

  周文芳巴不得赶紧回到屋子里, 她把登记的清单交给对方, 小跑着回到家中。

  到底还是家里暖和,火炉里莹莹点点的火星, 是她继续撑下去的希望。

  隔壁两口子自从前天就开始为了吃的喝的吵架, 谁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的事。周文芳觉得闹得慌, 后来觉得有点声音也好,总比孤零零的对着空屋子强。

  听到隔壁吴毓嚎啕大哭的声音, 周文芳真想学学她的精神头。大冷天的两口子窝在一起相互取暖不好么,非把精力都浪费在吵闹上。

  周文芳知道这样不好,可这两天的的确确是听着他们家吵架的动静来打发时间的。

  她白天睡的多了,晚上睡不着。到了后半夜隔壁不吵架了,她就找了本书开始看。

  看着看着,突然头上的灯泡闪了闪,“啪”停电了。

  周文芳独自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傻眼。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想起前些天花芽说点火方便买回来的蜡烛。她点上两根蜡烛,一个放在吃饭的饭桌上,一个放在茶几上。又把卧室里的镜子照出来,放在茶几上对着蜡烛,希望能折射出更多的光线。

  浑浑噩噩地睡不着,周文芳心里一点安定的感觉都没有。她来这里是为了工作,为了年年能给父母扫墓。她成长的家已经分配给了别人。爷爷奶奶那边不是她的家,只能算作老家。

  周文芳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感受着周遭冰冷的空气,她想:“难道这间破平房就是我的家么?”

  厨房四处漏风,屋顶下雨漏水。管道时常堵塞,洗澡要去公共澡堂。

  到了夏季蚊虫都来了,只要打开窗户,纱网都防不住。

  在家里有时候睡着睡着觉得胳膊上有东西在爬,一睁眼睛看到一只多脚的钱串子正在胳膊上看着她。

  周文芳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来大姨妈了,要不就是极端天气闹得。她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她是个坚强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一早醒过来,这位坚强的女性差点崩溃。

  原因无他,目前唯一能给她支撑的,堆在院子一角的煤炭消失了。

  花芽辛辛苦苦帮她拉回来的煤炭,足有四百斤。昨晚上她登记物资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周文芳望向旁边的小院,吴毓跟她丈夫又开始新一轮的吵架。

  今天的主要内容是吴毓的丈夫把组织上发下来的煤炭卖了三张大团结,吴毓本来挺高兴的,结果见到这么寒冷的天气,不烧炉子根本就扛不住,于是跟她丈夫骂了起来。

  吴毓家一点煤炭没有,仅有的一丁点柴火烧完,已经两天没有取暖了。

  周文芳看了眼他们家的烟筒,的的确确没有烧煤。

  那事情就很简单,是她昨晚上着急回屋子里取暖,简单跟收物资的人交接了一下。估计对方打算拉回去以后再核对清单,干脆把院子里的东西全都拉走了。

  两百户人家捐赠的东西堆满小院,对方可能看着煤炭和这些物资堆放的近,想要赶紧给老百姓送过去,就没仔细分辨。

  这事说不上是谁的错,非要说,那就算周文芳倒霉。

  吴毓逼着她丈夫大雪天出去砍柴,骂骂咧咧地从屋子里出来,嚷嚷道:“眼见着雪要停了,后面的矮山上能弄到柴火。你卖了老娘的煤炭,就补多少柴火回来!”

  吴毓的男人是锅炉厂的合同工,原来本不是光头,自从他们家有了虱子他就剃了光头。

  光头在这种天气里不讨好,出来短短的几分钟,觉得天灵盖都要被冻裂了。就跟熟透的西瓜一样,一个是热的想炸开,他是冷的想炸开。

  吴毓跟着出来,身上也裹着衣服,她往周文芳小院里瞥了眼,看到周文芳小院里堆放的煤炭全都没了。

  她还想着能顺点回家,震惊之余骂道:“啐,没见过不要小命装积极的人。咋地,部队能给你封官啊?真是爱出风头!”

  周文芳故意说:“对啊,我就是爱出风头。总比有的人投机倒把强!”

  吴毓夫妻怕她向组织打小报告,顿时不再说话。

  他们倒是提醒周文芳可以砍柴,她赶紧回到屋里把自己武装起来。

  不为别的,她也要去砍柴。不然等到晚上,气温下降,她的小命还真得交代在这里。

  光头看到周文芳拿着镰刀顶着北风出门,回过头跟吴毓说:“你个死娘们就知道跟我顶嘴,赶紧给我拿顶棉帽出来。还有,把酒壶给我带上。”

  吴毓见他要去砍柴,也不吵闹了,溜溜地进屋拿棉帽和酒壶。

  光头站在小院里,看着周文芳一扭一扭离开的背影,想着总得要比这个娘们弄的多些。不然家里的老娘们肯定又叽歪。

  “你在外面少喝点酒。”吴毓担心地说:“你要有个好歹的我咋办。”

  光头说:“你能咋办?当寡妇呗。真是的,成天说些不中听的废话,要不然就跟一群低级家属们传些不入流的流言八卦。你们这种人,下地狱都要被拔舌头的。”

  吴毓就是关心的一句话,换回他满满的怨气。吴毓知道自己能过上好日子全靠这个男人,硬是把他说的气话忍了下来。

  吴毓小声说了句:“等你回来我再给你算。”

  光头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娘们平时装出多贤惠的样子都是为了他给出的一口饭。喂狗都得讲点感情。就因为她冷,暴风雪刚一停就逼着他出去冒着危险砍柴。

  光头一路走一路骂。遇上同样去砍柴的人,忍不住跟他们絮叨。

  对方都知道这是位酒蒙子,明年还不知道能不能继续留在部队。对他说的话都是爱答不理的。

  反而是走在前面的周文芳,跟另外几位妇女结伴而行,看起来比他热闹多了。

  光头走到一半,想起自己在外面受苦受冻,怎么能让家里的老娘们坐着享福。他站住脚,没多寻思,干脆往家里回去。

  吴毓好不容易把丈夫哄出去砍柴,见他走的没影了,赶紧把厨房里藏的五花肉用锅煎着吃。

  五花肉还没熟,她丈夫却回来了。

  光头闻着肉香味,一下火气上来了。冲到吴毓面前骂了几句脏话,又抽了一个大耳光!

  吴毓被他打蒙了,光头嘴里带着酒气,又说道:“你他娘的嘴怎么就这么馋?叫吴毓的都这么馋么?还什么‘无欲无求’的同音,我看你这个吴毓就是个又丑又馋又懒的老母猪。”

  “你怎么能这样骂我!”吴毓一下哭了,知道光头是真的发火,她忙凑上前说:“我不懒,我现在就跟你一起去砍柴!”

  光头打掉她抱上来的手,指着五花肉说:“先给老子热了,老子在家喝酒不去了,你去。”

  吴毓说:“我不行啊,我哪里能砍柴?”

  光头已经拿着酒壶闷了一口,说:“隔壁的小娘们都能自己去,你还不如她?”

  吴毓恨死周文芳了,光头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说周文芳有情调会过日子。这次,要不是周文芳当着她丈夫的面去砍柴,她丈夫也不会气不过半路回来找她的岔儿。

  吴毓把所有过错都推卸到周文芳身上,她把能穿的厚衣服全都穿上。回过头,看着在厨房里吃着五花肉喝着小酒的光头,恨得牙痒痒。

  吴毓赶到矮山上时,这边不光有砍柴的大人,还有学习班出来拾柴的高年级学生。

  大家闷头砍柴拾柴,多余的话没人说。

  矮山上的石头路很滑,大家都从树林里的小路走到山腰上。吴毓找了一圈,看到跟几个妇女在一起砍柴的周文芳。

  因为劳动,周文芳冻得发白的脸有了血色,年轻又充满胶原蛋白的脸,刺痛吴毓的脸。

  四十多岁的吴毓,摸了摸自己的脸,俨然成为她自己最讨厌的那种黄脸媳妇。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周文芳身后,故意把脚一崴,往周文芳身上撞过去!

  她本意想要摔她一跤,没成想,周文芳体重轻,在众人的惊叫声中,被她一撞之下顺着山坡的坡度飞快地往下面滚下去。

  山坡上有雪有石头,这要是撞到身上少不得受皮外伤。

  吴毓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她,一下没拉住。自己也没站稳,脚居然真的崴了。她跟周文芳一前一后,叽里咕噜地往下滚,还带着山上不少的积雪往下滑。远远看去,像是小型雪崩。

  周文芳觉得浑身都要散架,她有时候被积雪埋住口鼻,有时候又冒了出来。滚着滚着,速度越来越快!

  周文芳知道山下有一条冰封的小河,若是摔到河面上被后面追赶的积雪埋住,恐怕凭着自己的力量爬不出来。

  她的头不知道是撞到地上的石头还是枯树桩,多亏她死死的抱住脑袋,没有受重伤,棉袖上的棉花都跑了出来。

  渐渐地她听不到任何声音,感觉身后的积雪也越来越多。甚至发出压断树枝的声音。

  她隐约听到后面有人嚎叫了一声,其他的事情她两眼一黑,什么也顾不上了。

  半个钟头后。

  谢伟民带着巡防队往这边赶来,十多名队员身上挂着不少战利品。

  要说大雪封山的时候最适合打猎,什么野鸡、麻雀、兔子,冻死的大把。

  谢伟民今天运气好,腰上别着一只野兔,尼龙网里还有一只小野鸡。

  他身后的队员先发现这边有初步雪崩的迹象,没人通知他们有家属过来砍柴,他们还以为是惊慌失措的小动物导致的积雪滑落。

  这在北部地区是常有的事,大家溜溜达达地往那边走真不当个事。

  分到矮山巡防的时候,谢伟民还老大不高兴呢。他一身好本领就应该用在救百姓们与水火之中的呀。

  顾听澜只说了一句话,打消了他的念头。

  “雪灾过后,应该跑出来不少家禽,也不知道能便宜了谁。”

  谢伟民二话不说,带着队员就往矮山来。一路上果真如顾听澜说的,收获多多。

  他身后一名战士指着前面两个雪包,兴奋地跟谢伟民说:“副团!肯定是这两个家伙引起来的雪崩,我去看看!”

  这东西谁第一眼看到就是谁的,谢伟民秉着不便宜别人也得便宜自己的思想,二话不说向其中一个雪包冲锋!

  后面的战士早就料到谢副团会这样干,不敢当着他的面骂他谢大嘴,只好憋着一口气跟着冲了过去。

  “副团,你都捡到兔子了,这边的好东西你就便宜便宜我呗!”

  谢伟民先跑到一个雪包前,扒拉了半天,见到后面的战士马上就要过来了,终于扒拉出一个人出来.

  谢伟民看着一脸血的吴毓,当时就傻眼了,忙问:“跟你一起滚下来的是谁?”

  吴毓奄奄一息,被他晃来晃去,只得勉强开口道:“是、是小娘们。”

  小娘们?

  靠。

  说起小娘们,三区排第一的除了周文芳还能有谁?!

  就她整天劲劲儿的样儿,她排第二绝没人排第一!

  谢伟民猛地扔下吴毓,用尽吃奶的力气往周文芳所在的雪包处疯跑。

  后面的战士们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忙喊:“有便宜不能光想着自己占啊,你得发扬风格啊!”

  这个时候发扬个狗屁风格!

  谢伟民把军工铲掏出来,猛往下挖,边挖边跟后面来的战士说:“这便宜我必须占,不占也得占!谁要是抢我的功劳,跟挖我墙角没啥两样!”

  周文芳感觉自己被人从雪地里拔了出来,就跟拔大葱一样。多亏她棉裤的腰带系的紧,不然可就难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一根筋的人的共识,周文芳被谢伟民试了试口鼻处的呼吸,捏了捏四肢,发现一切正常。

  然后,他将周文芳扛在左肩上,像是扛起一袋沙包,拔腿就往吉普车方向跑。

  周文芳感受到曾经噩梦般的感受,拼死睁开眼睛。

  谢伟民到底有些慌了,他肩膀上扛的不是别人,是他未来的幸福啊。

  他越跑越快,大口大口的呼吸。

  忽然他感觉周文芳的胳膊把他的脖子勒住了,而且有越勒越紧的迹象。

  他知道周文芳醒了,一边狂奔一边喊:“我送你去医院,你别动!哎哎,你轻点勒我脖子啊!”

  “你稳着点跑!”周文芳都应激了,顽强地跟谢伟民说:“你一定要记得我是个人,不是炸药包啊!我遭不住第二次了!万万不能再把我扔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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