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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幻境


第61章 幻境

  花朝对人生有过很多种幻想。

  在上一世的后期, 她便开始幻想,如果没有跟谢伏在一起会怎么样,如果她好好修炼, 好好对待花良明, 只找一个很普通的师兄结为普通的道侣会怎么样。

  重生之后,她又在想,如果一生只一个人生活,只陪着爹爹和师尊会怎么样?

  真的接受了师无射之后,花朝又在想,如果她从一开始选择的便是师无射, 人生当中从没有过谢伏,又会是怎么样?

  花朝无法想象出的那种完美人生, 她现在却有了。

  她像是在一场噩梦之中醒过来, 她已经二百多岁, 她的父亲正好好活着,和她之间解开了关于母亲的心结, 然后和水月长老顺利在一起了。

  她的师尊也没有困宥过去死去家人的死, 以至心魔成执, 她的师尊依旧爱喝酒, 每天在门中除了给弟子们上上课, 便是醉生梦死。

  她的大师兄没有死于秘境,而是救下了一众进入秘境历练的弟子们, 成为了修真界各宗都欠了人情的新一批仙门翘楚之首;不仅让清灵剑派在修真界之中挂上了名号, 甚至在仙门大比之中拔得头筹,成为了能够进入仙盟最年轻的小头领。

  再过上个一二百年, 成为仙盟之首指日可待。

  妖族没有作乱, 魔族也没有伺机越界, 三界和平,并且相互制衡。

  而花朝有了两个小孩。

  是她和师无射生的孩子。

  花朝坐在落雨亭之中撑着手臂恍惚睁眼,便有两个眉目酷似师无射,但是鼻子下巴却像她精巧的孩童凑到她跟前来。

  长得一模一样,是一胎双生,正一左一右拉着她的袖口,叫她:“娘亲!”

  花朝笑了起来,她的膝上有一个硕大的狐狸脑袋,她侧头一看,黑球也已经长到了成年大小,伏在她膝上翻起肚皮娇嗔叫着,但是站起来却威风凛凛,不输虎豹的气魄。

  “你醒了。”从落雨亭外面进来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他穿着墨蓝色的长袍,却不再是司刑掌殿的服制,而是司刑长老的服制。

  赤金符文绘满法袍,他修眉英目,俊美到锋锐,看上去简直割人眼球一般,让花朝眼眶酸涩。

  他一双琉璃色的眸子,原本淡漠又冰冷,但是对上了花朝,便自动化为了两汪蜜泉。

  语带嗔怪道:“怎么又在外面睡?受凉了可怎么好?”

  修长笔直的腿迈动,缓缓朝着花朝而来。

  那两个之前唤花朝娘亲的小童,跑去拉他的衣摆,亲切叫道:“爹爹!”

  花朝鼻尖一酸,泪径直流了下来。

  师无射立刻上前,坐在了花朝身侧,抬手为她抹去眼泪,将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轻抚她的长发。

  “怎么又哭了?”

  师无射低声嗔怨,“你自从怀了小宝,便情绪不稳。”

  师无射伸手摸了下花朝微微隆起的肚子,说道:“何必这样辛苦,我们有大宝二宝就好了啊。”

  花朝抽了抽鼻子,从师无射的怀中抬眼看向他,他一样那么英姿不凡,俊美可靠。

  花朝搂着师无射的脖颈凑到他的耳边亲了他一下,悄悄在自己头上摸下了一柄簪子,耳鬓厮磨之际——花朝突然抬手,将簪子狠狠戳入了师无射的侧颈,又毫不留情地拔出来。

  鲜血喷溅在扑过来的两个小童的脸上,他们慌张地愣住,而后“哇”地哭了起来。

  一口一个“娘亲”,“爹爹”。

  而师无射按住了自己的脖子,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他向后靠在栏杆上,震惊问道:“为什么?”

  “一切都很美好,但是戏过了。”花朝抓着染血的簪子,神情复杂,却眼神清明无比地说,“我想象不出自己生孩子的样子。”

  她上辈子就被水泡坏了身体,根本生不了。

  至于这辈子……她和师无射哪个也不是喜欢小孩子的性子,师无射连姬刹这个女人的醋都吃,恨不能刮到花朝头顶上的一片树叶都要摘下来撕碎了。

  生两个孩子又怀了一个,师无射还能笑得出来吗?

  花朝把染血的簪子扔地上,看着师无射,或者说是看着此间幻境的境主说:“你大概想偏了,我虽然修为低微心无大志,只想混吃等死,但是我可从不想成为什么贤妻良母。”

  “师无射”的脖子还在喷血,但是两个小孩子却已经像是断线的木偶,一动不动了。

  花朝起身,看了一眼这模仿飞流院构造的落雨亭的幻境,又夸赞道:“幻境挺精妙的。”

  花朝走到落雨亭旁,看向下面的暖池,啧啧道:“暖池的石头排列都是对的哎。”

  花朝对幻境的研究也不少,知道幻境都是映射入幻之人的内心,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连飞流院里面暖池的石头排列都记得这么清晰。

  师无射终于不喷血了。

  他站起来,抬手一挥,很快四周的景物飞速变幻,接着花朝来到了一处天高地阔的山上,她依旧在凉亭之中,只是木亭变成了竹亭。

  花朝忍过了眩晕之感,一回头,便看到了一个浑身散发着灵光的人,正背对着他负手站在亭子的另一端。

  花朝眼睛差点被刺瞎,眯了眯眼睛,看到了那个人生得满头银白长发,一身雪色长袍,道骨仙风,松骨挺秀,山风带起他的长袍漫卷,灵光流动扩散向四周,一个背影,他正如神祗落凡。

  他背对着花朝,面对着的是一池金光闪闪的莲花。

  花朝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心思,站在他身后眯着眼睛没有动。

  他身上散出的灵光十分浑厚,简直沁人心脾,无需化用,便直接朝着经脉之中钻。

  他好像一座活体的灵山。

  半晌,可能是见花朝竟然还不上前,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看这下方金莲池,其中孕生的莲子,服下便能够进境。”

  他的声音缥缈空灵,似来自天外,花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装神弄鬼。

  她甚至在想,她昏死之时是在师无射怀中,师无射抱着她,她还能中了招,那说明他们可能没有人能幸免了,所有人应该都被拉入了幻境。

  被羽人族寄生的太虚死了,没有新的羽人族寄生者再出现,那么现在出现的,应当就是真正的羽人族了。

  他这金光闪闪架势这么足,还是个一头白毛的老东西,想来不是羽人族族长,也是个族中长老一类,花朝偏向是族长。

  花朝上一世是没有见过羽人族族长的,上一世谢伏从秘境出去,就做了羽人族族长。

  那时候他也见到了这个装神弄鬼的老东西了吗?

  花朝正想着怎么办,那“老东西”就转过了头。

  饶是花朝也倒吸了一口气,这人长得简直尤似天神临世,脸庞俊美到近乎虚幻。

  花朝愣愣看着他,这人对着花朝勾唇一笑,摄魂夺魄。

  他对花朝开口:“你修为低微,吃下金莲子,便能进到你想要进的修为,无须耗费漫漫几百年苦修。”

  花朝本来慑于他的容貌,但是一听这声音就清醒了。

  修为不走苦修,靠吃什么东西进境,那就是空中楼阁,和吃进境丹没有任何的区别。

  这人满口胡话啊。

  花朝清醒了一点,再仔细一看他,就发现了不对……他长得确实完美,但是怎么看怎么像谢伏。

  模样长得像谢伏,身材又像是师无射的……

  花朝没忍住“嗤”地笑了。

  她明白了,这境主还是按照她内心认为最好看的模样去幻化的,她就说刚才那个道骨仙风挺拔无比的背影有点眼熟,那不是武凌吗?

  “你为何发笑?觉得很可笑?”

  这境主大概是没有遇见过花朝这样无理的人,有些恼怒,仙气儿都压不住了。

  “你难道不想增长修为,提升境界?想一直依靠你的师兄保护吗?”

  花朝心说你怎么知道?

  她这稀巴烂的灵根要是随便能提升修为,她上辈子早就得道飞升了!

  不过花朝想了下,境主这是想要挖出她内心最真实的欲望。

  她仔细观察过这幻境很真,能维持这等幻境的境主,能力反正是比花朝强的。

  她无法强行突破,那就不如顺水推舟,看看这个缝合怪四不像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当然想要提升修为,但是我是杂灵根,不单、也不纯,我修炼总是事倍功半。”

  花朝客气了一些,脸上带上了试探和渴望,问道:“前辈,你所言当真吗?”

  于是这个自作高深莫测的四不像,就开始对着花朝各种诱惑。

  他说他能改变花朝的灵根。

  他说他能赠给花朝这一方金莲池。

  他说他能让花朝拥有世人无法匹敌的能力。

  他说他能让花朝被世人追随,成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君王。

  花朝原本是当着笑话在听的,只想着先糊弄着,然后寻找破境之法。

  但是听着听着,她便笑不出来了。

  花朝表情严肃,堪称冷肃问道:“仙人是说,你是一族之首?”

  “自然。”四不像微微仰头,一脸狂傲,“你们先前拼死斗败的那个元婴,正是我族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傀儡罢了。”

  “我族拥有能够令天下俯首称臣的能力,你们想必已经窥见一二。就连这秘境,也是我族宝地,只要我族不开启宝地,外面就算举天下修士,也寻不到入口。”

  花朝垂眸,脑中思绪百转,又问:“可是……那太虚长老不是进来了吗?他是进来才被你们族人控制的吧?”

  “呵。”四不像冷笑,“他自然不是此次秘境开启才进来,他先前就已经进来过,并且在那时候,就被我族发展成了眷族。”

  四不像又道:“你想要的一切,我族人都能为你做到,你要将我族人带去秘境之外,助你洗境伐髓,提升修为又有何难?我族人甚至能够帮助你一统三界。”

  花朝若是一开始,就听到如此狂言,或者说她根本就不知道羽人族的厉害,她绝对不相信这个四不像说的任何一句话。

  但是她前生跟着一个逐步一统三界之人,深刻领会到了羽人族发展眷族的能力。

  “我在修真界只是个无名小卒。”花朝神情凝重道,“仙人为何会选我为你发展族人?再者说外面修士又何止万众,高人层出,勾连妖邪坑害修士,乃是会被仙盟联合追杀的死罪。”

  “我又何德何能?”

  花朝轻笑一声,再度道:“况且我如此修为能力,若是当真助你族人暗度陈仓,出了秘境,届时按照你说的你们族人之能,杀我不过瞬息之间,我岂不是作茧自缚?”

  “仙人,别说笑了。”

  花朝故意把一切事情都挑明,就是想要对方也亮出底牌。

  果然四不像细细看了花朝片刻,面色不快:“你倒是足够清醒聪明。”

  他以为随随便便能骗一个人为他所用,做他的傀儡。像之前对那个太虚一样,随便许一点好处,就能为他鞍前马后,甚至令他魂体寄生,逐步侵染蚕食他的意识。

  但是他未料到太虚被这群修为低微的小辈联手给杀了,害得侵占太虚身体的他也跟着魂体损伤严重。

  此番他拉着这么多人入了幻境,可这都过去了许久,第一个挣脱他创造的幻境的,竟是这么一个修为低微的女修。

  这倒也罢了,他没料到自己利诱加上威慑和迷惑的方法竟然失灵了。

  他皱眉看着花朝,他不答,花朝便也不吭声。

  好一会儿,他才道:“你这小友好没礼貌,对前辈仙人便是如此态度,你就不怕我将你神魂永锢此境?”

  花朝闻言轻笑一声,到现在丝毫不遮掩了。

  她说:“其一,你就算浑身发光,你也不是灵山灵脉,我根本感觉不到你的强悍之力。”

  “其二,你若是有能力对付我,何须多番引诱拉拢,直接以武力威逼不就得了?”

  “其三,你这张脸,是用我小师弟、大师兄、和二师兄拼一起的四不像。说明你没用真面目示人。为什么不用真面目?肯定是因为真面目装不了神仙,不是太丑就是太丑。”

  话说到这里,四不像已经彻底维持不住神仙姿容了,他开口怒斥:“闭嘴!”尾音却撕裂了。

  接着他的脸,连带着他整个人都撕裂了,仙风道骨的模样渐渐消失,变成了一个面容窄小,五官聚集到一起,鼻子还格外尖锐凸出的模样。

  确实丑到天怒人怨,都不怎么像人。

  花朝看后也一点没有露出震惊,继续道。

  “其四,你装神弄鬼和我说这么多,把许诺编织得天花乱坠,你们族人若是有你形容的那么厉害,你们自己就出去了,或者靠着那个元婴修士太虚就出去了,怎么可能轮到我这个修为低微的杂宗修士身上?你说实话吧,你实际上你是想要找我帮忙吧?”

  花朝说:“我进入幻境以来你姿态高傲,却没有攻击之意,想来不是为了困住打杀我,而是一定有什么你做不到,我却能做到的事情要我去做。”

  “老人家,求人的态度要好些。”

  花朝看着褪去了四不像,容貌怪异的驼背老头,语气轻飘,“我还知道你怕是没时间了,才会这样病急乱投医。那你可得快点说,我对阵法还是颇有涉猎的,我已经看出此间幻阵不稳了。”

  花朝指着亭子下方的金莲池,说:“那里面有一条鱼,一会儿红,一会儿红白相间,你应该维持得很辛苦吧。一会儿不等你说完,我自己就出去了。”

  花朝语气寡淡,说完这些话,这老头的表情越发臭了,之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也算是彻底被花朝粉碎殆尽。

  他确实没有时间了!

  他附身在太虚身上,太虚惨死给他神魂造成的创伤太大了。他必须找到新的身体附身,才能续命。

  而这么久了,陷入幻境之中的人,个个都在沉迷梦境,包括那几个他看重的,资质很好的修士。

  连他的幻境都堪不破,怎配做他魂灵的寄生者?

  因此他终于正视起了花朝。

  也总算是说了实话:“我是羽人族的族长,你们现在外面肯定都不知道了,但是羽人族曾经是这片大陆上最大的族群!”

  花朝知道,但她没有打断这个自称羽人族长的老头,听他吹嘘了一番自己的族群强大。然后他道:“我们这样的族群,怎么能一直困在这秘境之中?”

  “现在我的族群里面出现了叛徒,我被他们给关押在一块木牌之中,他们密谋要永远关闭这个秘境,那样我们羽人族,便再也没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我们族内已经无法通婚了,近亲通婚的族人相貌越来越奇怪,而且能力也越来越弱!”

  老人说到了这里,倒是真有了几分遗族族长的味道,声音苍凉道:“我们需要和秘境之外的人通婚,需要发展新的羽人族,这样才能让羽人族这个强大的族群延续啊……”

  “小友,你只需要帮我,帮我将族群发展起来,金莲池里面所有的金莲子都可以给你。”

  “这是汇聚大地金脉生长的莲花,为你重塑一条金灵根!你有了羽人族做助力,想得一个宗门、甚至一个国家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花朝听了他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只觉得这个秘境就该永久关闭。

  羽人族实在是太危险了,若是让他们出了秘境,同外族通婚,那这天下到时候是谁的还真不一定。

  花朝自认,她绝无谢伏那种能利用羽人族,又不被反噬的狠辣手段。

  但是她并未表现出来,只是神情犹豫地看着这个羽人族族长。

  族长看着花朝的表现,知道自己的筹码还不够。

  苍老褶皱的手掌拍在了竹制栏杆上,说道:“我可以让羽人族的王子与你通婚!你别看我长成这样,我们羽人族的王子,比你的几个师兄师弟不知道俊美多少倍。”

  “你们要修炼,要御剑乘风才能飞行,但是他天生便有洁白双翅,能带你御风飞天!”

  花朝想起了那废旧宫殿上的羽人飞天图。确实个个都是极好的样貌。

  她表现得有点动心,羽人族的族长以为自己终于说动了花朝,说道:“等到你同羽人族王子通婚,你便是羽人族的新族长。”

  “届时整个羽人族都尽由你指挥,你想要什么没有?”

  花朝闻言疑惑道:“那你呢?老族长?”

  她简直想笑,这个老族长的野心都写在了脸上,花朝甚至根据他的某些态度和行为,想到了太虚长老。

  太虚长老不是就是最开始装慈和,后来撕破脸便表现得不可一世?

  这个老族长嘴上说着一切都为了花朝,但实际上眼中的轻蔑,同太虚长老和他们对战的时候看他们的眼神,如出一辙。

  “我老了。”老族长叹息一声说,“你也知道,我要维持不住这个幻境了……”

  “等幻境散了,我便会跟着一起消散。”

  “我只希望你能拯救羽人族,不要让那些无辜的族人,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秘境之中,直到死。”

  花朝点头,在老族长马上要松一口气的时候,花朝又道:“那也不行。”

  “为什么!”老族长忍不住激动起来,表情都扭曲了。

  亭子外面的幻境山水已经糊成了一团,他的魂力已经不足以维持这一方幻境了。

  花朝还在这时候出尔反尔,他如何能不急!

  “你莫不是在耍我这老人家不成,这件事分明对你百利无一害啊。”

  花朝摇头,“我还是害怕,外面的高境修士太多了,若是知道我与妖邪勾连,我定要被仙盟的尊长打得魂飞魄散。”

  花朝故意这样说,看着老族长道:“那个太虚长老他是在秘境里面没有出去,出去肯定很快就被发现不对劲!每次历练结束,出口都会设置筛选妖族的大阵,躲不过去的。”

  “不行不行,我还是老老实实做我的废材吧。”

  “你!”

  老族长简直被花朝气得头发都要奓起来了。

  眼见着幻境崩塌在即,他终于亮出了最后底牌。

  “不会的,羽人族能躲避一切妖族阵法的筛选!”

  老族长双眸晶亮,上前两步,盯着花朝道:“太虚不是没有出去过,他出去了,甚至去了妖族边界。”

  “你们进入秘境的时候想必也听说了,妖族边界有妖族越过了阵法。”

  老族长说:“你以为他们是如何越境的?”

  花朝闻言眼皮剧烈一跳,妖族边界的妖族越境,确实是在他们进入秘境之前发生的。

  花良明和各宗高境长老,就是去查探了。

  难道是羽人族……花朝将一切串联了一下,暗自心惊。算算时间,大妖越境,也确实是发生在仙盟尊长探寻过黄粱秘境之后。

  “你们不是说只想让族群延续吗?联合妖族越境,是要害人吗?!”花朝声色俱厉,带上了她曾经刻在骨子里的帝后威严。

  老族长本来就被她压得气焰全无,被她这么一质问,人都矮了半截儿。

  “我们只是想要和寻一处安身之所!”

  “那些大妖都是混血半妖,在妖族都生存不下去了。”老族长说,“我们和他们一样,都是想要在这个人间,寻一处栖身而已。”

  “你若是答应帮我们,从今往后,不仅仅是羽人族,即便是半妖,也能听凭你的驱策。”

  老族长又开始说一大堆话来诱惑花朝。其中不乏夸大其词的成分,被逼急的老族长,甚至还说出了控制羽人族的办法。

  “你只要出了幻境,找到大殿后面的一堆排位,砸碎最上方的一个,再杀了端坐在莲池之上的闭目女童,取得她手上召令族人的羽环,你即便是不用成婚,也是羽人族的新族长!”

  “小友,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他已经将一切的好处和底牌都亮出来了,若她不上当,那他就是真的完了!

  老族长声音越来越急,幻境已经崩塌到了他们置身的竹亭,但是花朝却在这个时候像被定住一样,垂眸不言不动。

  殊不知花朝脑中已是暴雨狂风,轮番过境。

  她在结合今生的遭遇,在思考前生。

  若无意外,谢伏前世便应该是同这位羽人族族长合作了,只是谢伏一样不好骗,肯定比花朝还要谨慎数倍。

  所以他成功带出了羽人族,也成功让各宗修士成为了他的眼线、眷族。

  然后呢?

  谢伏本就野心勃勃,他按照这个老族长说的,开始侵染各宗,乃至各国。

  不光完成了他一统三界的大业,也没有让羽人族反噬。

  花朝越想,心越发冷。

  她上一世跟在谢伏身边,一步一步看着谢伏收拢各宗,乃至各族,谢伏永远都是打着平定世间的旗号。

  例如妖族动乱,谢伏收拢带领各宗去平乱,打的是为守护人族,守护世间生机之源的旗号。

  可若一开始,三界之乱,便是由谢伏搅起的呢?

  羽人族和半妖是否曾经联合?上一世羽人族被谢伏驯服,为他服务,那半妖呢?

  花朝上一世始终不明白的,隐忍上千年的半妖,为何突然同纯血妖族斗得不死不休的原因,也终于找到了。

  可惜的是半妖最终成为被抛弃的棋子,落了个殉海的结局。

  山河破碎,血流漂杵的惨剧,人间陷入三族合并的数百年动荡,竟是从最一开始,便源于世人推崇,三族拥护的——御霄帝君。

  那她呢?她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谢伏永远的白脸唱将。

  御霄帝君那个心怀天下,扶助弱小慈悲帝后。

  那些被剥削欺压的弱小来自哪里?来自谢伏光辉伟正的帝王袍袖之下,翻搅黑渊的受害者。

  花朝从前总觉得,她不过是所爱非人罢了,不过是她蠢笨痴愚,识人不清,也识己不清罢了。

  但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她所求的一切,谢伏不光不可能给她,他甚至是亲手摧毁了她得到的可能。

  她如兄如母的大师兄、她的师尊、她的父亲、她爱的一切人,宗门、朋友。

  如今看来,即便是没有直接关系,怕也都是间接死于谢伏搅弄风云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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