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经纪人没办法压抑她的惊讶。

　　因为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她甚至觉得自己仅仅平铺直述罢了，事实上更加震撼。

　　当时，她站在严阵以待的厨房门外,试图打探里面发生了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吵杂脚步声。

　　“来了来了！”

　　快步跑来的工作人员，似乎在做开道的先遣兵。

　　他们这么一喊,厨房门口层层叠叠的人群，火速推着设备速速让开了一条宽敞通道。

　　那一刹那,仿佛有什么不得了的国际巨星即将登场,就差往地上铺满红毯了！

　　片刻之后,甄酥穿着灰色T恤,抱着仿古深褐色的酒坛,笑着转过长廊拐角。

　　她似乎忘记了早晨的不愉快,脸颊泛着浅淡的红晕,声调高亢得兴奋。

　　“我听我爸说，最好的醉蟹，还得用二十年以上的花雕。花雕酒性温和,橙黄清亮,前几年，我爸开过一坛陈酿，酒气浸泡螃蟹，直接能将人都醉倒。他说自己还藏了很多坛,等着最适合吃醉蟹的时候再开。”

　　身旁是头发花白黑色厨师袍的艾连伯伦斯,提着大网兜的海蟹，一只只鲜活得张牙舞爪。

　　“哇哦，我简直迫不及待的想跟你爸爸认识一下,一起品品他藏了二十年的花雕。这种酒我知道,香气浓郁浑厚,味道甘甜醇润，喝起来像是丝绒一般柔和，舌头丝毫不会发涩，有时候我都想尝试一下，用它烩牛肉或者炖鸡，味道肯定不错。”

　　他们的闲聊，还带着身后那位冷漠平静灰眼厨师的复述。

　　翻译员的生硬刻板，丝毫不影响这两位文化差异极大的厨师，去探讨添加酒精调味的菜系做法。

　　重兵把守、三番五次不让穆心雨和萧清清进入的奢华厨房，轻巧的为他们敞开大门。

　　一路前行，都有摄像师屏住呼吸，抓紧拍摄。

　　就连厨房里面都腾出了宽阔大道，一眼就能见到四周摆满了打光板和聚光灯，布置得堪比重头戏拍摄现场更为严谨。

　　道路为甄酥打开，又随着她的进入，层层叠叠封闭。

　　严肃得不允许任何人打扰，连经纪人都震撼于节目组的重视程度。

　　她一句醉蟹，直播间早就没有心情去看打蛋搅拌面粉的玛德琳了。

　　哪怕萧清清和穆心雨的粉丝还在努力控制弹幕，整个关于《浪漫的法则》的期待风向，已经往醉蟹一面倒。

　　社交平台的#浪漫的法则#实时刷新着群众的山呼海啸。

　　“换台换台，我听到甄酥在做醉蟹了，再不换台，我马上弃坑！”

　　“不许藏私，把醉蟹交出来！我已经外卖下单了，今天我就要痛饮啤酒配醉蟹！”

　　“……过分了过分了，让我们在这里看明星和面粉，你们悄悄吃大餐是吧？不把我当兄弟？”

　　网络窜出无数人强烈谴责节目组。

　　可直播画面就是纹丝不动，还在播放萧清清与穆心雨的磨磨唧唧，迟迟不肯切换到艾连伯伦斯的厨房现场。

　　#浪漫的法则#话题热度不断攀升，点进去全是愤怒的带饿人在线狂啸。

　　那些饥寒交迫的网友，聚集在一起集思广益，甚至开始质疑摄像机坏了、厨房出事故了，他们马上就要拨打冉遗岛酒店电话，问个水落石出……

　　突然，啪嗒一下，所有轻柔舒缓的背景音乐骤然停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他们所期待的人，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甄酥依然黑色长发高束，却穿上了一身漆黑略显宽大的厨师袍。

　　白皙姣好的手臂从七分袖里伸展出温柔曲线，有力分明的修长手指，正在静谧水流里清洗生姜。

　　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只剩下厨房嗡嗡风声，还有窗外海浪拍打轰鸣，安静的陪伴着这位悠闲的大厨，耐心的做着准备。

　　见到甄酥，所有的吵闹愤怒都烟消云散。

　　她的一举一动，带着无法言说的魅力，再烦躁的情绪都能立刻安定。

　　甄酥以澄澈流水洗净姜面，随手拿起刀刃削尽姜皮，不过几刀下去，大块生姜变为了规则匀称的姜片。

　　镜头随着她专注处理配料的动作，往旁稍稍一带。

　　一只一只肥硕的圆脐海蟹落入镜头，在她身旁的银白案台缓缓攀爬。

　　它们瞪大了一双漆黑豆眼，走得迟缓悄然，似乎想要趁着主厨的不注意，逃出生天ᴶˢᴳ。

　　有一只腿长的海蟹，已经悄悄的靠近了边沿，它只需再抬一次蟹足——

　　哒。

　　苍老遒劲的手掌从天而降，将它狠狠摁在银白案台，无法动弹。

　　陌生的语言，带有法语特有腔调，传入直播间。

　　很快，熟悉的生硬中文，随之响起。

　　“这小家伙差点逃掉了，精神不错啊。”

　　刻板语调，说出俏皮的话，十足古怪。

　　却瞬间唤醒了观众的记忆。

　　蹲守直播间的他们恍然大悟，这翻译他们见过啊。

　　即使镜头没给到翻译员，也不妨碍他们脑海里浮现出那一位黑发灰眼，冷漠无情揭底孟寻的黑衣厨师。

　　厨师在这儿，那么这位帮忙摁住逃跑螃蟹的先生，身份昭然若揭。

　　“艾连伯伦斯？”

　　“是艾连伯伦斯吧，冉遗岛酒店就一位法国名厨！”

　　直播间激动兴奋的猜测一起，画面就给到了这位短发花白的老人。

　　他身穿与甄酥如出一辙的漆黑厨师袍，容貌沧桑，笑容满面，湛蓝眼眸专注的盯着甄酥的动作。

　　“要用这样的罐子吗？其实我已经叫助理去找更为漂亮复古的传统紫砂锅了。”

　　“醉蟹最重要的是蟹。”

　　甄酥声音平静，出手果断的抓住这些养得干净的活蟹，将它们挨个扔进那只白色瓷罐。

　　“您就不要执着于什么复古不复古了。”

　　一只只圆脐掉进陶罐里，沉闷的叮咚叮咚作响。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观众却觉得已经见到肥美鲜香的螃蟹泡进了深褐醇厚的酒坛里，搅动一罐橙黄清明的酒水，醉得神志不清。

　　“好羡慕螃蟹，这么一泡，一定头脑发昏快乐的等着做蟹膏了吧。”

　　“这绝对是养了八十年的老螃蟹，配上了二十年的陈花雕，这味道，绝了。”

　　“眼泪不争气的从嘴角流下来，关爱饿鬼，人人有责。”

　　弹幕戏精含量超标，主要是饿的。

　　他们一言一语，仿佛这些醉蟹泡一泡就能取出上锅，猛火全熟，掀开蟹盖可见橙黄，一口下次，呲溜，嫩中带油垂涎欲滴！

　　他们在这儿嘤嘤昂昂蟹蟹饿饿，剩下的粉丝看他们这么没有出息，恨不得挨个上一拳。

　　“发什么疯，酒都还没倒进去呢，哪儿来的醉蟹？！”

　　醉蟹讲究一个醉字。

　　十几只螃蟹入罐，甄酥随手扔进了刚才切好的姜片，洒满细盐冰糖，才堪堪在万众期待的视线里，提起了一坛深褐色的酒坛。

　　坛口蒙上深红牛皮纸，颈部缠上红绳，红红火火圆肚宽颈，极为传统复古。

　　“嗯，这坛子再大点，就能直接把螃蟹扔进去了。”

　　老法国的厨师，语调遗憾，经由翻译的古怪腔调，依然不减他对中华醉蟹传统复古的诡异执着。

　　与这银光闪闪奢华昂贵的厨房一比，简直像是什么传统文化迷恋者，依依不舍的想要见证一场返璞归真的醉蟹制作。

　　这边，甄酥不急着回答，缓缓倒入橙黄清亮的花雕。

　　即使隔着屏幕，观众也能从那一道澄澈亮黄的酒液，闻到历经多年窖藏的黄酒浓郁香味。

　　没等他们饿啊馋啊醉啊，甄酥一放酒坛，轻拍白瓷罐，坏笑着击碎了一腔渴望。

　　“好了，这罐醉蟹就先放个十五天吧。”

　　十五天？！

　　甄酥轻描淡写，直播间当场爆炸，观众瞬间能从忘乎所以的昏沉醉意里鲤鱼打挺。

　　“这恋综开播还没十五天，你告诉我十五天之后才能吃醉蟹？”

　　“一个人七天不吃饭会饿死，三天不喝水会渴死，你居然叫这么肥美鲜香的螃蟹十五天不吃不喝纯泡酒？好狠的心啊！”

　　“抄笔记的手微微颤抖，说好的醉蟹开盖即食、随取随得呢？怎么要十五天这么久，我没做过菜，你是不是在骗我？”

　　弹幕问号扎心扎肺。

　　叫他们能看不能吃已经十分酷刑了，想不到现在居然美美看完，还得等十五天才能见到橙黄蟹膏蒸至全熟肥美流油……

　　这可比电视剧电影播放到超级精彩的地方，生生砍断，来一句“十五天后精彩继续”，更加让人因爱生恨，想要骂街！

　　艾连伯伦斯的惊讶不比观众少，他湛蓝眼睛瞪大，难以置信的确认道：

　　“十五天？为什么要十五天？哦，好吧，我知道酒醉入味确实是需要时间，但醉蟹确定要这么久吗？十二小时不够？或者三天行吗？”

　　国际名厨竟然在生硬翻译员的帮助下，开始尝试讨价还价。

　　他可爱的要求十二小时或者三天，观众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可我们十二小时都不想等怎么办？”

　　“十二小时有多难熬你知道吗？我必须得炫三百块烤串忘忧，七百块啤酒买醉才行，绝对会因为见不到这醉蟹胖死的！

　　“我今晚真的会因为惦记醉蟹的香味，辗转反侧彻夜失眠，美味太折磨人了，愿天堂没有醉蟹。”

　　艾连和观众的诉求截然不同，却都对十五天无法接受。

　　然而，甄酥手掌撑在白瓷罐上，笑容悠闲，不让半步。

　　“那怎么行，说好了要给您做一锅原汁原味北冀院最佳风味的醉蟹，我怎么能食言呢？”

　　甄酥信守承诺，可艾连一脸痛苦。

　　他抬手撑着下巴，盯着白瓷罐里沉醉痛饮的螃蟹沉思。

　　“唔，我真后悔，怎么不是十五天后才认识你，那就能立刻开吃了。”

　　老法大厨在线后悔，观众听完连连点头。

　　“我也后悔，怎么今天偏偏要点开直播间，而不是去写作业。”

　　“十五天，我还要上140个小时的班，吃45顿外卖，睡30次觉，这破直播间我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十五天后见。”

　　“十五天后才认识甄酥，那甄酥也会十五天后才给艾连伯伦斯做醉蟹，十五复十五，十五何其多，面对现实吧法国人，唯心主义无法战胜惨痛的现实。”

　　观众已经开始科学看待，理性分析。

　　还没忘顺手圈出《浪漫的法则》和真美味官微，高举群众旗帜强烈跟他们反馈，十五天是多么残忍的虐待。

　　他们几乎心灰意冷，热情期待的醉蟹变成十五天后醉蟹。

　　累了累了，他们现在就要与这残酷的女人挥手道别。

　　谁知，字还没发出去呢，却见她烂漫一笑。

　　“所以……为了您的等待不那么难熬，我现在开始做一锅不用等待十五天的醉蟹。”

　　甄酥喝了小杯贵腐甜白，性格外放许多，还会玩弄人类感情了。

　　“那一罐，是我送给您的礼物，您可以十五天后慢慢享用。”

　　做给嘉宾们品尝的醉蟹，顿时变为了艾连伯伦斯一个人的礼物！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神色豁然开朗，笑声直爽得在厨房回荡，彰显着他心中难以言喻的快乐。

　　“谢谢、谢谢。”

　　他连连感谢，抱起那只白瓷罐子，像是如获至宝的孩童，甚至还将瓷罐高高举起，向他的助手们大声炫耀。

　　“看到没有，是味真北冀院的醉蟹，我的！”

　　助手有没有被他炫耀到，观众不清楚。

　　但观众确实被狠狠炫耀到了！

　　“这么大一个罐子，卖吗？我出十倍的价钱！”

　　“别人家都在做速食超快低温醉蟹，为什么@真美味不做？不想赚钱了？！”

　　“味真四院排队菜单喜加一，明天就轮到叫我的号了，我要猛猛吃醉蟹，我一点也不羡慕呜呜呜。”

　　今天的甄酥无与伦比的兴奋。

　　她许久没有和精通厨艺的前辈，仔仔细细去畅聊一道硬菜的做法。

　　法式的思路与中餐截然不同。

　　艾连却能够完全理解中式传统菜系里的宽油大火，与她分享了许多法式与中餐的异同之处。

　　比如以酒入菜，调味提鲜。

　　比如清蒸烩炖，半熟水嫩。

　　法式菜系几乎道道有酒，选择的食材与烹饪方法，总会绑上固定的酒类，有着严格制式化的规定。

　　清汤要用葡萄酒，火鸡得选好香槟。

　　那些历经了无数时间，传承下来的餐饮规则，常常洋溢着法国特有的酒香气息，让食客在淡雅幽香的酒气里，与浪漫一同入味。

　　甄酥喜欢这样的浪漫。

　　宛如微醺的不止那一罐沾染花雕的螃蟹，还有她手中的锅、倒入的水、拆出的八角、细撒的桂皮。

　　甄酥开启小火，慢慢煎炒着一锅调料，渐渐弥散出独特的香料气息。

　　“不要一个人默默的做，快教教我。”

　　艾连伯伦斯站在一旁跃跃欲试，发出了请求，“我想用白葡萄酒试试醉蟹的滋味，毕竟我们酒窖里，多得是美味的好酒。”

　　好酒配好蟹，甄酥当然乐意将醉蟹的另一种做法，讲给这位大厨听。

　　她抬手将炒好的配料，倒入锅中，边加酱油边声音轻柔的仔细说道：

　　“海蟹味重，炒调料我多加了一些生姜、花椒、桂皮。炒好之后，倒入酱油，加好糖、盐煮开……”

　　甄酥说到一半，抬头困惑的看了一眼康奈尔。

　　那位尽忠职守的翻译，与她视线一撞，才回过神似的，眨了眨灰色的眼眸，用流畅的法语，转述着甄酥的教学。

　　始终响彻厨房的ᴶˢᴳ双向翻译，难得没有跟上。

　　“康纳尔？”

　　艾连伯伦斯略带关心的问询。

　　康奈尔简短的回了一声，又继续随着甄酥的讲述，为这位法国大厨转达醉蟹汤汁的做法。

　　小火煮开，花雕入锅。

　　香醋白酒，煮至沸腾。

　　现场的厨师们快乐的开始倒腾汤汁，不过片刻，艾连伯伦斯的专属厨房，已经打燃了六处厨火。

　　艾连伯伦斯站在甄酥身旁，边看边学。

　　助手学徒站在后排，跟着康奈尔不疾不徐的翻译，有样学样。

　　宽敞的厨房里，只剩下甄酥与康奈尔的声音一来一往。

　　时不时伴随着六位厨师们火苗扑簌，锅铲撞击，沸水翻腾的轻响，搅动得直播间心潮澎湃。

　　正菜还没开蒸，这名厨助手学徒们整齐划一、谨遵甄酥教诲的场景，观众们哪里见过？

　　好像甄酥才是这间厨房的主人，有条不紊的带领助手、学徒，按她吩咐的去做，恪守规矩，不容有失。

　　观众喟叹感慨，隐隐从甄酥身上看出大将之风。

　　他们甚至兴奋抬手，奔走相告：

　　“哇，我有点知道甄酥在味真后厨是什么模样了！”

　　就是这样成熟稳重、恬静淡然。

　　隐匿于味真宽广天地，翻炒出一方美妙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