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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唤我的名字


第132章 唤我的名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还不赶紧把他们带走!”

  “等等, 你们看那里……”

  有些混乱起来的人群中,不知是谁指着某处方向大喊了一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抱着手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宋凉奇手臂上, 竟然逐渐浮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纹路,且那蛛网状的丝线已经顺着皮肤蔓延到了面孔, 让本就阴鸷狰狞的一张脸看起来更加恐怖。

  “宋前辈!?”

  原本还对他尊敬有加的一名修士不可置信,“这、这检测药水只有在那些‘堕落者’的身上才会显形,堕落得越彻底,显形速度就越快。您、您竟然……?!”

  宋凉奇悠哉看戏的神情终于凝滞下来,并未理会几名修士对他的质问, 大步行至被固定住身形的岁杳面前。

  “这些都是你做的?”

  苍白的手指死死卡在岁杳下颌, 熟悉的阴冷触感亦如那一天在东璃派药谷的晚上。

  岁杳顺着他的视线垂下眼,看见自己裸露在外的一处皮肤上,同样被药水描绘出蛛网勾丝般的线条。只不过比起宋凉奇,她皮肤上的图案只占据了不到巴掌大小的地方,看着像是某种密宗的刺青。

  “我做什么了?”

  岁杳平淡地反问他,“陈述了一个事实而已。”

  说着, 她的视线越过宋凉奇, 往在场仍围聚在帐篷中的几名修士们身上看过去。

  直到这个时候,当人们再一次彼此惊呼起来, 他们才惊觉不仅仅是宋凉奇跟岁杳, 所有人的身体上,几乎同时暴露着那种诡异的暗红色丝线图样!只不过线条所覆盖的范围有大有小,颜色亦有深浅,有人刻印在皮肤中的色彩红得要滴出血来, 有人只是普普通通的钱币大小。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会吧, 我们可从来没有去过魔域, 开什么玩笑啊!”

  前所未有的慌乱出现在修士们的面孔上,半刻钟之前,这些自以为公正严明的守卫们还在鄙夷着从魔域归来的“堕落者”们。直到如今他们发现自己竟是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员,莫大的恐慌感席上身体,开始变得不受控起来。

  宋凉奇不耐烦地推开一名陷入自我怀疑中的修士,目光死死盯视着岁杳,确切来说,是她那张有些苍白的唇。

  沉默了良久,他脸上竟是咧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怪不得、怪不得哈哈哈哈……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

  岁杳并没有被吓到,只是意料之中的模样,“叫你来殷虚界的人是阿旭,吩咐这一切的人也是他,对不对?会花这般力气来算计这些的只有他,是他让你来找我,让你混入雷鸣宗的地盘。”

  宋凉奇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惊讶,不过随后,他笑得愈发可怖,“是啊,是啊……我总算明白了,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原来你们两个之间,竟然是这种关系……哈哈哈哈,真是有意思啊!”

  跨步绕过周围混乱且怀疑人生的修士,宋凉奇干枯的手指猛地掐上岁杳脖颈,凑近道:“得来全不费工夫……只要有了你这张底牌,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受限于任何人之下,任何人!”

  岁杳并没有挣扎,她连被束缚在身后的双手都没有解开,只是垂着眼睑,有些冷漠地望向眼前的毒修。

  先前喝进去的那碗药在身体中起了作用,估计宋凉奇早就将正常的显形药水与之掉了包。并不清楚具体还有什么副作用,现在岁杳只是觉得身体中灵气堵塞,手软脚软着使不出力气来。

  若是宋凉奇要将她绑着去献给千旭,或者是以此为筹码威胁千旭,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好,反正两名言咒者之间早晚要做个了断。

  趁着宋凉奇在那独自发疯的间隙,岁杳合上眼,意识重新回到连接秘境传承的空间中,查看此刻陆枢行那边的情况。

  ……

  “这丫头心肠歹毒至极,在秘境中残忍杀害我儿,又抢夺了他的机缘法宝!今日必当要给我个交代,否则千机门绝不善罢甘休!”

  东璃派主峰临时搭建出来的交易集市前,一名面相端正的中年男子正厉声呵斥着。与此同时,衔日楼上的长老们低声交谈着什么,本就热闹的交易集市街道上围聚了一层又一层看热闹的人群,喧哗与议论声要冲破云霄。

  纷繁人群之中,一名身穿五行峰外门弟子青衣的女修跪在地上,散乱的发丝垂坠下来遮挡了面部神情。女修身前的地板上躺着一枚身份令牌,其上刻印的名讳处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上头的字样。

  “唉,你说这是何必呢?”

  忽的,一道身影停在跪地的女修面前,昂贵面料的衣摆在头顶撒下一片阴影。

  衔日楼上,那位赫赫有名的顾家少爷笑眯眯地在女修跟前蹲下。自顾自地说了一会话,见没人搭理他,于是皱起眉有些不满。

  “啧,真是个小哑巴啊。”

  顾辞舟敛了虚伪的笑意,伸手强硬地抬起那人下巴,迫使对方抬头看向自己。

  女修原本白净的面孔上此刻尽是泥沙与血痕,风干的血渍黏在皮肤上,嘴唇煞白。

  “呦,怎么弄得这么可怜呀?”

  顾辞舟掐着嗓子,故作心疼,“唉,小师妹啊,你说你,要是认个错服个软,那千机的前辈们又如何会下此狠手?这小脸都破相了,看着可真令人惋惜。”

  自始至终,女修面上的神情都未曾变化过,只是在听见那句“认错服软”之际,嘴角弯起微不可查的讽意。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就在这时,女修突然开口说话了。

  嗓音是不可控的沙哑,但依旧能够听出一丝摄人心魄的意味。

  顾辞舟怔愣了一瞬,随即,面上涌起一股诡异的兴奋。

  “哎呀,那这可怎么办呀?”

  顾辞舟掐着嗓子说话,语音中带上狂热的扭曲,他伸手想要摸女修干燥的唇,“那可是千机掌门的亲儿子,就算我有心想要救你,他们怕是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过啊,小师妹,不过……”

  他凑得愈发近了些,视线死死盯视着对方起伏的喉咙,“若是你再说几句话,几句好听的话,就说、说……啊啊啊!”

  顾辞舟突然发出一声粗粝沙哑的惨叫,他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冒血的喉咙往后退去。

  女修依旧被反束缚双手跪在地上,下半张脸的位置却滴满了鲜血。她偏头将那块血淋淋的皮肉吐在地上,惨白的嘴唇浸透了血,看着诡谲又艳丽。

  女修破皮的嘴角扬了扬,似是想要笑,但最终还是恢复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她张开还滴着血的唇,两颗犬齿随着唇瓣开合的动作若隐若现,没有在乎周围人惊悚的目光,视线死死盯视着前方一字一句道:

  “是你顾辞舟杀人夺宝,是你顾辞舟残害同门,是你,害死了他们。”

  人群中顿时掀起剧烈讨论,顾辞舟捂着自己被咬破的喉口,眼神阴鸷。

  千机掌门皱着眉头看过来,顾辞舟的视线在女修滴着血的嘴唇上扫过,突然厉声高喊道:“大家小心,她想要诅咒你们!”

  “什么?!”

  顾辞舟将从女修身上拿到的那本古籍递至千机掌门跟前,“仓掌门,这丫头是言灵,快把她的嘴给堵上!”

  连同几名长老在内的大能们脸色骤变,一名千机门护法立即反应过来,几道密文打在那人身上,并迅速套上了驯服妖兽用的铁质口罩。

  女修面色更加惨白,喉头滚咽几瞬。

  “……”

  下一秒,断断续续的,沙哑的声音竟是隐约从那密封口套的后面传过来。

  【顾辞舟,仓何,卫涟漪……】

  “她在念名字!”

  人群中立马有人分辨出那沉闷的回音,惊恐道:“她在念名字……她想要干什么?”

  不知何时,被念出名讳的修士们竟是从心底漫起一股寒意,哪怕他们中有的已经是大陆上赫赫有名的高手,而那头戴束缚口套的女修不过是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

  顾辞舟只觉从自己被咬破的喉口再生一股剧痛,伴随着附骨之疽的寒意,他几乎以破音凄厉的嗓音吼道:“拔了她的舌头!快!”

  “对、对……拔了她的舌头!”

  “还不快去!”

  护卫们一拥而上,女修本就单薄的身影便彻底淹没在人群之中。

  “……”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鼻腔,连同本就模糊微弱的话语也分辨不清了。

  被念到名字的修士们集体松了一口气,只有顾辞舟仍盯视着那枚染血的钢铁口套,目光颤动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女修被人拖下去的那一瞬间,他仿佛透过层叠着的人群,又望进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只不过,如今,那双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惊的执念与怒火。

  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女修对着自己,对着人群,张开了血淋淋的口腔。

  她在说:

  ——【愿你们,不得好死。】

  “……别开玩笑了。”

  片刻,顾辞舟按捺住自己剧烈疼痛的喉口,嗤了一声,“舌头都没了,拿什么诅咒人啊。呵……要是从开始就一直当个‘小哑巴’,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清水术冲淡了台阶上的血迹,除了隐隐约约弥漫的腥气,一切好像从未发生过。

  交易集市恢复了以往的热闹,千机门与东璃派相谈甚欢,就好像他们掌门的亲子从未死去,也从未……有过这么一个,因其而获罪的,哑巴师妹。

  “……”

  人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在隐隐扭曲的空间波动下,一个人影就站立在他们的边上,垂下的指节死死握着拳,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眼前场景。

  陆枢行指甲掐握在掌心中,几乎拼尽全力,才堪堪忍耐住将人群给撕得粉碎的冲动。

  这是呈现记忆。

  他在心中第无数次告诫自己,别毁了她的神府,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没有人能看得见他这个来自不同时间线上的旅人,毕竟,这些看似真实无比的场面,也不过是截取于一段过往的记忆而已。

  都已经过去了,这只是段记忆而已。

  陆枢行反复在心中给自己下暗示,可他的手腕仍旧在剧烈地战栗着,好像再多待一秒就要控制不住倾泻的恶意。

  事实上这根本就不算什么。

  这点程度的虐待,比不过曾经待在聻狱底层的九牛一毛,陆枢行什么都见过,按理说不至于连这都承受不了。

  可他向来挺得笔直的腰背却躬了下去,胸膛中堵胀着的负面情绪几乎另其作呕,压得他嘶嗬着呼吸,快要喘不过气来。

  而记忆片段的呈现并不会关心深陷于其中的人所诞生的情绪,它们只是按部就班地继续着。

  于是接下来,陆枢行就看着那女修被丢入水牢,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昏迷又清醒,看着她尝试了无数法子脱离牢笼,看着她以断舌挤压着发声,所得到的却只是喑哑不成句的哀吟。

  所有人都以为这种程度的伤,再加上所处环境,没几天她就会死去的。

  但是她没有。

  她在那座昏暗黏腻的牢笼里活了三年,每一天,每一秒,她都在挣扎着活下去。腐蛆爬满了伤口,水生植物与她的身体长在一起,还有那个空荡荡的,血肉模糊的口腔。

  陆枢行胸膛剧烈起伏着,几乎跪在齐腰的脏水中。

  他伸出透明的手臂一遍遍地去抱住那个人,口中颤抖的话语到最后甚至变成了哀求。

  “别这样,别这样……岁杳……”

  从前被驱逐到聻狱的时候,没有人比陆枢行更渴望活下去。

  他知道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只有活着才能报仇,所以哪怕是被剥皮抽骨,被肢解砍碎,陆枢行拼着一口气也要活着。

  而现在他感到恐惧。

  他已经预见了后面的结局,他无力阻止,只能一遍遍地抱着自己的心上人,以无人能听见的口吻求她。

  求她不要再痛苦。

  视野范围中尽是刺目的血色,陆枢行双眼泛红,却在这个时候,感受到怀中的姑娘似是动了一下。

  她偏着头,因长期看不见光亮而失焦的眼珠缓慢地转动起来。

  她似是在感知某人的存在。

  即便知道只是一段过往的记忆呈现,陆枢行依旧激动起来,虚影手臂穿透了对方的皮肤,开口生怕惊扰到对方似的轻声唤起来。

  “岁杳……杳杳……”

  “s……啊%……”

  她喉咙中突然发出一段无意义的碎音。

  陆枢行心脏发疼得几乎令他昏死过去,压抑着所有情绪,唤道:“杳杳。”

  下一秒,他看见从那人涣散的眼瞳中,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情绪。

  嘴唇快速地开合着,只无声重复着一个口型。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与这片污浊的浑水快要融为一体的姑娘,向下伸出手,在水底剧烈翻找着什么。

  “怎么了?我来,我来找。”

  知道她不可能听见,陆枢行还是抬手护着对方,俯身在污水中一起摸索起来。终于不知过去了多久,她从满是泥沙的水底握住了一块令牌。

  令牌同样被寄生植物腐蚀,上头的雕刻花纹也模糊不清了。

  她反复用溃烂的手掌擦拭着令牌表面,口中喃喃地重复着那句无声的话语——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陆枢行心疼地凑过去,想要摸一摸那双手,却感受到姑娘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冷静沉着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结满污垢与腌臜的身份令牌上,有两枚深深刻印下去的字符——

  【岁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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