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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决心


第54章 决心

  山谷内。

  不过未时, 天色却暗了下来。

  乌云滚滚,狂风大作,林间树木的枝叶仿佛海浪一般, 一层一层涌动, 沙沙声此起彼伏。

  山外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是楚军在炸山。

  千机铁骑众人正忙着把东西搬进山洞, 之前趁着天气好的时候,重锐让人挖洞,加上山上大大小小能藏人的地方,这会儿即使下雨也不用怕。

  相反, 对于他们来说,下雨反而是件好事, 因为下雨就能在洞中生火,也不怕烟飘出去之后被楚军看见, 因为大雨会掩盖一切痕迹。

  秦正威拄着拐杖, 一只手搭在眼前, 眯着眼遥望远处腾起的烟雾,啧啧两声:“这荀狗还挺勤奋的么,都快下雨了, 还炸,也不怕下了雨之后,山泥倾倒把人活埋了。”

  爆炸声离他们这儿还远, 尽管这不是最后一炸, 但马上就要下雨了,少说也要下个几天, 起码是能让他们安稳一下, 自是暂时不用担心的。

  郑以堃行动不便, 正躺在担架上,被两名士兵抬着经过,见秦正威还在看,催促道:“老秦,你是猴儿吗?还不赶紧帮忙搬东西?”

  秦正威马上应了一声,又回过身单手扛起一捆柴。

  谢锦依抱起一筛子还没干透的药草,抬头就看见秦正威一瘸一拐地走,连忙喊住他:“秦正威,你做什么啊?又没好全,去洞里歇着,让其他手脚完好的人来搬。”

  秦正威平日没受伤时就从来都不安生的,受伤了也坐不住,当下马上就不服气道:“殿下您这话说得,好像我手脚不全似的,看我——”

  话音未落,他就炫耀似的,一口气扭着手脚走出了三丈远,还回头冲谢锦依挥了挥拐杖。

  谢锦依:“……”

  这人前世就是个猴子吧?

  谢锦依制定新规那天,仿佛就像是一道分水岭,自此之后她与千机铁骑众人的关系又近了一些。

  但非要说出哪里不同的话,谢锦依其实也说不大上来,只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大概是,大家看她的眼神,莫名有种钦佩?

  不应该啊,白天宣布完新规的时候,大家确实是尊重她的,但也没到那地步……

  她自然是不好直接去问别人的,只能跟重锐浅浅地表示了一下疑惑,然后重锐淡定地和她说是她看错了。

  重锐心道,他总不能告诉她,是因为那天晚上她骂他怂蛋那句的时候,忘了控着点儿声音,让其他人听见了吧?

  那一夜他和谢锦依两人说话,尤其是这样那样的时候,声音自然是放到最小的,也不会让其他人听见。但她一开始生气骂人时一个没留神,所有人都知道了——

  昭华殿下居然骂能止小孩夜啼的王爷是怂蛋!

  果真是奇女子也!

  等所有人都撤入各个大大小小的山洞中后,没过多久,天空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楚军的炸山声也停止了。

  军中有火头军,是给高级将领做饭的,而行军中的其他士兵,通常是十几个人一起吃饭,自己一队带锅具做饭,逃命时都得带着。

  因为之前不好生火,所以现在难得下雨有掩护,每个小队占一个山洞,大家都开始生火做饭,吃逃命以来第一顿热乎饭。

  谢锦依和重锐一个山洞,霍风正在给两人铺枯枝干叶,火头兵也手脚麻利地架起烧锅,开始生火做饭。

  谢锦依无事可做,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跳跃的火焰,忽然想到了那天晚上,重锐说要是他们是普通百姓的事情,她好奇地朝重锐问:“重锐,你真的会做饭吗?”

  “那当然。”见她一脸半信半疑,重锐朝火头兵说,“陈五,行了,你放着吧,让我来,你们殿下想吃我做的饭。”

  谢锦依脸色一红,轻轻踢了他一脚:“说什么呢!”

  陈五憨厚笑道:“好嘞,王爷!”

  重锐让其他人都退下了,山洞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他轻车熟路地将面饼掰碎,慢慢搅动,看起来还真有模有样。

  谢锦依在千机营里这么久,哪怕是加上前世的,都没见过他动手生过火,毕竟一直都有专门的伙夫给他做饭。

  重锐朝她勾了勾手指,拍了拍自己的腿,道:“来,坐这里。”

  谢锦依慢腾腾地挪过去,坐在上面,看到铁锅里的面糊随着他的搅拌,起了两圈褶皱,好奇地问:“干嘛一直搅着它,放着让它烧开不就好了吗?”

  “不搅会糊底,”重锐道,“糊底就浪费了。”

  谢锦依趴在他肩膀上,有点惊讶:“你还真的会呀?”

  重锐笑了笑,悠哉游哉地说:“当然啊,小的五岁就会了呐!当年破庙里捡个破砂锅,做的面糊可是庙里一绝,殿下待会儿尝尝就知道了。”

  谢锦依这才想起,重锐从军之前,从小就是四处流浪的,生存能力不是一般的强。

  重锐又拿起备在一旁的两颗鸟蛋,单手夹在指间在锅边轻轻一磕一顶一开,蛋黄蛋白完整地落入锅中,连壳都几乎是完整的两半。

  谢锦依惊讶不已,看得一愣一愣,食指抵在下巴处,专注地盯着锅里,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映着柴火,连眼里的光都在跳跃。

  重锐爱极了她这反应,心里的成就感比以往打赢一场仗时还大,那股充盈的感觉让他舒服得说不上来,当场想向她再使出个十八般厨艺,让她再吃惊一些。

  他把野菜碎和盐也加了进去,等熟得差不多时,用勺子舀起一点,放到唇边吹了吹,往她那边递了递,一本正经地发出邀请:“殿下试一下味道够不够?”

  谢锦依正好奇着呢,于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微微低下头正要去试,不料重锐把勺子一撤,放到自己嘴边,刺溜一下吸了进去。

  谢锦依懵了一下,鼓起腮正要瞪他,他却突然凑了上来,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倏然放大,湿润的双唇贴着她轻吻,她尝到了米糊的味道,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笑意。

  半晌后,四唇相分,重锐抬了抬头,意犹未尽地在她唇角又啄了啄,满脸狡黠:“好不好吃?”

  谢锦依:“……”

  她面红耳热地瞪了他一眼,说好吃也不是,不好吃也不是,掩饰搬地轻哼一声:“不知道,没尝出来。”

  重锐偷了香,却还一本正经地说:“那可能是因为太少了,所以才尝不太出来,殿下再多试一下。”

  这回重锐又让她多试了几次,不知不觉间把勺子扔回了锅里,双臂横在她腰后,抬手按着抚着她的后脑,与她分享着那点来之不易的热食。

  是好吃的……谢锦依迷迷糊糊想道,随后又想,以后如果哪天她和重锐真的成了一对普通老百姓,他们还可以去卖米糊赚钱。

  她也可以帮忙搅一下,不让米糊糊掉的……

  谢锦依想到这里,忽然问道一股单单的焦味,像是忽然从梦中惊醒一般,朦胧半合的双眼一下子睁大,马上推开重锐,然后去捞不知什么时候被挂在锅边的勺子:“要糊了!”

  意犹未尽但一下子被推开的重锐:“……”

  他哭笑不得,又怕谢锦依会被烫到,连忙接过她手里的勺子,声音里还带着微沙:“小心烫到手,我来。”

  谢锦依乖乖地坐好,看他重新搅动迷糊,很快又重新放下勺子,把烤架调高了一点,锅底当即离了火焰,只隔着点距离温着,这样既不怕迷糊冷掉,也不怕会糊掉。

  重锐舀了两碗出来,其中一碗放到一个木托上。

  那是陈五专门给谢锦依做的,因为现在大家吃饭都直接用手捧着碗,但公主跟他们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不同,双手细皮嫩肉的,拿着刚煮好的热饭肯定烫手,于是他就做了个木托子,中间还挖空了,用来放碗不容易倾倒。

  谢锦依接过木托,摩挲着光滑的边缘。

  盛着米糊的碗稳稳地卡在凹陷处,迷糊热气腾腾,木托却不烫手,也轻巧,她能轻易就捧住。

  她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这托盘,以如今他们的处境,也用不上几回,可陈五还是专门为她做了它。

  每个人都在竭力做好自己的事,并且在此之上做得更多更好,并没有因为这场败走而低沉堕落。

  谢锦依想起从前重锐说过,因为千机铁骑有钱,所以他从不需要像荀少琛那般用忠君大义那套来忽悠人。

  可不管是前世重锐被剥权失势时,还是如今被同盟背叛被逼入困境时,千机铁骑都无一人反叛,依然志气昂扬地聚在重锐身边。

  这才是真正的名将。

  “重锐,”谢锦依舀了一口米糊放到嘴里,咽下后又舔了舔唇角,看着重锐道,“你真厉害。”

  米糊并没有焦得很厉害,刚才不过刚开始糊底时,重锐就马上抢救过来了,此时米糊里反而多了一股焦香,是与最开始时不一样的别样风味。

  重锐以为谢锦依说得是这歪打正着,一脸得意道:“那是,你锐哥我五岁就开始练的厨艺,自然是不一般的。”

  谢锦依点点头,也没把刚才心里想的告诉他,跟着他一起把米糊吃完,然后两人便准备与其他人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

  用过饭之后,秦正威、诸葛川等人聚在了重锐这边。

  之前那一战,千机铁骑折损了不少人,也有将领战死,剩下聚在这里的将领,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其中伤最重的是秦正威,如今还只能靠着拐杖才能走路。

  前世的这个时候,重锐的脾气一向都不怎么好,连带着手下也是一群暴烈的人,可性格归性格,能做将领的,战术和带兵能力自是毋庸置疑。

  若有必要,哪怕明知没有生还可能,他们也可以死战。

  但现在,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诸葛川从容分析:“如今楚军开始炸山,等到这场雨过去之后,他们炸到我们这里来,是早晚的事情。所以,等到雨后,我们就准备随时突围。”

  秦正威等将领脸色沉着,没有丝毫惧色:“那就突围,我来当那诱饵。”

  他旁边的一名大胡子将领呸了一声,摆摆手,道:“就你现在这样的,当个屁的诱饵,指不定还没拖多长时间就被抓了,这不就是白送?还是我去比较靠谱。”

  秦正威白了大胡子一眼:“杨大力,你是皮痒了想打架是不是?”

  杨大力一脸鄙夷:“要打也不是找你打,省得你输了还耍赖,回头说老子我欺负老弱病残。”

  谢锦依看了两人一眼,皱了皱眉,道:“别吵架。”

  她今天是才第一次参与作战讨论,因为没经验,也不懂什么带兵打仗,所以就是跟着听听,也不打算说话。

  山洞里的柴火就那么一小朵,外面天色又黑,于是山洞里挤了这么群大男人,就显得昏暗又拥挤,谢锦依身形纤细,坐在重锐旁边看起来小小一团,毫不起眼。

  不说话,又不显眼,以至于秦正威和杨大力撸起袖子时,一下子都忘了这次会议与以往的都不同,多了一位公主。

  两人刚反应过来,又听到公主不解又略带嫌弃地说——

  “秦正威不想拖累其他人,就想着尽最后一把力去当诱饵;而杨大力怕秦正威回不来,觉得自己去的话还有机会能逃脱。”

  “你们两个是小孩子吗?既然都是为了对方好,就不能好好说话?”

  “秦正威,杨大力,你们到底几岁了?”

  秦正威:“……”

  杨大力:“……”

  其他人也傻眼了,震惊了。

  他们其实一直都习惯了这样——男人嘛,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又不是儿女情长山盟海誓,那些肉麻兮兮的话他们可说不出口。

  而且,说的哪有做的实在?什么也不用说,直接两胁插刀沙场互守,这就是他们从前的相处方式。

  可如今听公主这么一说,他们仔细一想:似乎,好像,小孩儿之间确实也是这样的?

  想通后的众人:“……”

  整个人都不好了。

  原来他们一直都这般幼稚的吗?

  重锐一脸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心道:他的小公主真是厉害!三两句就把这群大汉治得服服帖帖了!

  他积极地配合着谢锦依,道:“就是,都老大不小了,还没一个小姑娘看得通透,抢来抢去做什么?”

  谢锦依也看了他一眼:“你别拱火。”

  重锐马上道:“好的殿下。”

  秦正威和杨大力一脸尴尬,这才发现谢锦依从一开始时,就是非常标准的跪坐,显然是很认真地对待这场战前会议。

  两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偷偷坐直了,一前一后朝谢锦依道:“殿下说得是,咱以后改正。”

  谢锦依点了点头:“继续吧。”

  这个小插曲之后,秦正威和杨大力的发言都力求有理有据,不再意气对吵,企图说服其他人。

  杨大力道:“这诱饵是需要引开追兵的,引开了,其他兄弟们就能突围出去活命,所以这诱饵是至关重要。咱们现在骑不了马,全靠双腿,所以这诱饵要能跑得动才行。”

  “秦将军这腿脚,要是去当诱饵,只能让别人扛着背着,那岂不是相当于两个人才两条腿?别人都是两个人四条腿,他这铁定是跑不过的。”

  杨大力这话得到不少人的认同,毕竟千机铁骑的人虽然不怕死,但也绝不白白送死,这诱饵是要尽量给其他人争取更多的时间,最好是还能全身而退。

  见其他人的意见出现偏向,秦正威马上道:“话是这么说,但你们可别忘了,荀狗不是普通人,他又不傻,难道还会让全部人都追着杨将军跑?杨将军是腿脚好,但能吸引多少人?”

  “我是千机铁骑的副将,比杨将军的名气稍微大那么一点儿,在千机铁骑里的品级也比杨将军高那么一点儿,要是我俩同样出现在荀狗跟前,他肯定是先来追我的。”

  两人客客气气地互称将军,但说到最后时还是忍不住瞪对方一眼,可又顾忌谢锦依在,只能偷偷摸摸地瞪一下,又马上假装若无其事。

  诸葛川点点头:“老秦说得是,如果诱饵不够大,荀少琛是不会上钩的。”

  诸葛川是军师,脑瓜子是顶聪明的,杨大力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也是不赞成自己做诱饵了。

  杨大力有点烦躁地挠了挠头,嘟囔着说:“我是不够大,但老秦也就那样了,又不是王爷……”

  重锐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话头:“是啊,只有老子出来,荀狗才有可能亲自追上来。”

  谢锦依马上转头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衣服。

  他这一出,其他人也炸开了锅。

  “那怎么行!”

  “要是王爷出去,还要我们做什么!”

  “咱们其实可以兵分几路,我就不信荀狗不追!”

  “对,兵分几路可以的,诸葛你说是不是?说句话!”

  诸葛川慢吞吞地说:“王爷,您也说了,哪怕您出去了,荀少琛也只是‘有可能’亲自追上来。”

  其他人纷纷附和:“就是,根本不值得冒这个险!”

  如果他们让王爷来给他们做诱饵,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又算什么下属?

  简直开玩笑,他们其他人没了也就没了,没了他们,千机铁骑还是千机铁骑,但要是王爷出什么事,千机铁骑就真的没了!

  就算王爷把千机铁骑交给昭华殿下,但昭华殿下也不是他,就算她再聪明,短时间内也做不到他那样,而就这个“短时间”,都够别国那些混账来收拾千机铁骑了!

  所有人听到诸葛川这句话,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幸好还有诸葛,诸葛说的话,王爷还是会认真考虑的!

  不料,紧接着他们就听到诸葛川说了一句——

  “如果公主和王爷一起出去,荀少琛才必定亲自率兵来追赶,让所有追兵都不用管其他人,全力围捕公主和王爷。”

  所有人都傻眼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诸葛川,秦正威更是想直接去揪他的衣领,被他刺溜一下躲过了。

  诸葛川虽然身板弱,但进了天机铁骑那么久,还是练过两下的,而秦正威伤没好全,又是气在头上没用什么章法,诸葛川翻个身就躲到了重锐背后。

  “诸葛你这臭小子!”

  秦正威快被气死了,拄着拐杖就要爬起来,重锐喝住了众人:“都坐下,安静。”

  所有人动作一顿,重锐把诸葛川从背后揪出来,沉声道:“放置火药的位置,追击和后撤的路线,跟大家说一下。”

  其他人神色凝重,看出重锐和诸葛川似乎早就有一些相同的想法。

  诸葛川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朝众人开始讲解——

  “荀少琛的主要目标是公主,其次才是王爷。如果我们放出其他诱饵,荀少琛虽然也会派出人来追,但必然只是一部分,而且其他诱饵为了钩住他们,容易折损。”

  因为这个“诱饵”不是荀少琛想要的,而他们为了留住追兵,要不故意卖破绽引他们来追,要不就硬拼,但不管哪种,对他们都不利。

  “更何况,因为其他人不是荀少琛的目标,荀少琛不一定理其他人,一旦找到公主和王爷的位置,只会全力合围他们二人。哪怕是分开走,追军人数多,也能分别追击。”

  “可如果公主和王爷一起走,荀少琛的注意力就会落到他们身上,继而忽视我们其他人,而我们这些其他人——”

  诸葛川顿了顿,缓缓地说:“才是主战力。”

  “他们炸山,我们也可以炸山。我们提前把炸药埋好,王爷把他们往高处引,等楚军追上去的时候,我们引爆炸药,把他们脚下的山石炸裂,就能直接解决一支追兵。”

  千机铁骑的兵分成好几种,除了常规作战的步兵骑兵,还有专门筑工事、携带陷阱工具的工兵,而小型火药武器就是他们会带的一种,并不轻易使用,但此时却正是时候。

  如果是由王爷和公主做诱饵,他们走哪条路,荀少琛和楚军就走哪条,意味着他们能提前预设埋伏路线。

  这就相当于趁着人在悬崖过桥时,等人走到中间,再把桥索砍断,那人根本无能为力,武功再好,也没着力点施展轻功。

  更何况,追兵不过是普通士兵,别说轻功了,会点普通的拳脚功夫就不错了,不过是有弓箭武器才能造成威胁。

  只要炸山的位置得当,即使他们人少,也能对付得了人数远多于他们的楚军。毕竟,他们不需要和楚军正面对抗,在山林中游走打击,他们最是擅长了。

  诸葛川这么一说,其他人都听明白了。

  确实,目前来看,这办法看起来虽然凶险,但也最能降低荀少琛的警惕——与其说是降低警惕,不如说是双方都明知道有诈,但因为双方下的注都太大了,谁都想赢这场豪赌。

  所以,哪怕荀少琛也猜到他们这边会有陷阱,也会毫不犹豫地追上去,并且同时做一些准备来反制他们。

  总而言之,比起放小诱饵拖时间突围,被楚军追着打,不如像方才诸葛说的那样,埋伏反击,掌握主动权。

  秦正威原来还做好了赴死的觉悟,也没把握能做到哪一步,听到这计划后,顿时就有底气了。

  毕竟,按照这计划的话,他就和其他人潜伏,哪怕要走动,也不需要太快,让人背着抬着都行,而且他擅长骑射,这种远距离引爆,自然就是射火箭的,是他的用武之地!

  秦正威已经不想揍诸葛川了,甚至想夸一夸他,但仍是抱怨了一句:“诸葛你这小子也是的,你这是跟王爷早就商量好了吧,刚才就不能早点说吗?害我和老杨闹笑话!”

  杨大力也点点头:“就是!”

  只有谢锦依知道,这不是什么提前说好的,因为她和重锐天天在一起,两人就没怎么分开过,他根本就没找诸葛商量过什么对策,每次商量对策,就是他们这里几个人聚在一起的。

  重锐等几名下属的兴奋劲儿下去一点后,才道:“基本就是这样,只一点更改。”

  听到要修改什么,众人马上又安静了下来,竖起耳朵认真听。

  重锐:“公主与老杨一队,老杨找个与公主身量相似的小子,假扮公主,到时候与我一道往山上走。”

  山洞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秦正威和杨大力面面相觑,脸上讪讪,想说点什么,却又不敢也不好意思开口。

  他们原来还以为,既然是王爷跟诸葛商量好的,那王爷肯定是跟昭华殿下也商量过的。

  刚开始听到的时候,他们还疑惑过,王爷居然舍得让昭华殿下冒这个险。可王爷在诸葛说的时候也没打断,他们就以为……

  如今王爷说要这样改,他们自是说不出什么来的——不然说什么呢?堂堂千机铁骑,竟然要让一名女子来当诱饵,如何说得出口?

  谢锦依冷静地开口:“重锐,我和你一起去。”

  重锐看着她,眼神复杂,喉结动了动,没有马上说话。

  她又说:“我是认真的,不是意气用事。”

  “你找人假扮我,荀少琛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我跟你一起去,还要露着脸去,荀少琛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不说完全失去理智,至少也能扰乱他心神。”

  荀少琛还需要她活着。

  他这样虚伪的人,怎么可能会担背弃盟约的骂名呢?

  从前他就哄她批下那些会被百姓骂的奏章,自己拿了国库去扩张神策军,被称为楚国的战神。如今虽然她人不在楚国,他没法把背弃盟约的事推到她头上,可谢楚皇室还有其他人不是?

  这个峰尖浪口上,他自然也不会篡位,要等这事过后,等谢楚皇室名声再臭一点,他也才更好动手。

  至于对她,他早就习惯了一切都在掌握中,而她更是从小就是他的提线木偶,可她前世却在最后一刻摆了他一道。

  如今她重生在他跟前,他不将她抓回去加倍报复,又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所以,如果有她在,他最起码不会让人放乱箭。

  如果她不跟着重锐一起,哪怕重锐武功再如何高,被围堵追截时放乱箭,千万人瞄准一个人,暴雨一样密集,若是不寻找掩体,又如何能完全避开?

  可一旦寻找掩体,要不时停下来躲闪,很快就会被追上,更不用说要将追兵引上山了。

  重锐眼色沉沉,仍是不说话。

  其他人也不敢出声。

  他们也知道谢锦依说的是事实。

  秦正威跟荀少琛正面交锋过,是知道荀少琛什么心思的:那荀少琛看昭华公主的眼神,就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想要将人攥在手心,从头到尾将人占为己有。

  他也觉得这荀少琛有毛病。

  王爷对昭华公主是爱,他自然是见多了王爷是怎么看昭华公主的,那真是有眼的人都能看到,爱一个人该是什么眼神。

  可荀少琛呢?那眼神跟王爷完全不同的,简直像是想要把昭华公主生吞活剥了,他都没法想象,要是昭华公主落到荀少琛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这简直是太让人为难了。

  他们这些大老粗本就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加入千机铁骑的人,哪个没做好随时没命的准备?

  他们从来都没被托付过什么,如今昭华公主却要将自己的性命与王爷绑在一起,要交到他们手上。一旦他们没做好,那……

  秦正威艰难地开口:“殿下,要不还是——”

  还是算了。

  谢锦依看着他,冷冷一笑:“秦正威,你也怂了?”

  秦正威一噎,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却也知道这是激将法,破天荒地忍住了没回嘴,不吭声了。

  谢锦依想了想,道:“你们先出去吧。”

  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重锐,见重锐没什么表示,于是抱拳行礼后,都默默地退下了。

  山洞里只剩下重锐和谢锦依。

  柴火还在烧着,但刚才都顾着说话,没人添柴,这会儿火小了一些,偶尔发出哔啵轻响。谢锦依随手抓起一点新柴加进去,用树枝拨了拨,火又重新旺了起来。

  重锐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她轻哼一声,道:“看什么看,总不过是觉得我竟然还会添柴。”

  真当她是连这点事都不会做吗?

  重锐轻叹了一声,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低声道:“殿下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谢锦依原本心里有点生气的,挣了挣。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像是天上被撕了一道口子,有人从上面倒水下来一般,水花溅进来一些,风也扑到了脸上,带着丝丝凉意。

  男人宽阔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谢锦依觉得这样很暖,于是干脆不动了,靠在他怀里,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雨。

  谢锦依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

  “重锐,”她说,“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了。”

  她感到横在腰上的臂弯又收紧了一些,抬起头,看到男人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重锐缓缓低下头,琥珀瞳仁在火光下,变成了一种极深的褐色,看起来也与普通人没多大差别。

  可依然是好看的。谢锦依心想。

  她又问:“你那天晚上是骗我的吗?”

  重锐声音微微发紧:“不是。”

  他那天晚上确实是真心断了想“万一”之后的后事,但一码归一码,这与不想让她冒险是两回事。

  谢锦依:“我只给你两个选择,重锐。”

  “一是按照诸葛说的那样,我和你一起做那诱饵,我们生死都一起。”

  “二是你把我交出去,从此以后我和你没关系了。”

  听到最后几个字,重锐的瞳仁剧烈一缩,将她楼得更紧了,仿佛她下一瞬就消失不见:“谢锦依,别说这种话。”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他死她生,又或是他生她死,还有同生共死,可不管哪种,他和她都是心意相通,永远属于彼此的。

  唯独从未想过她说的那样。

  从此再无关系,形同陌路,那他前世追逐的又是什么呢?前世今生两辈子第一次懂得了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的感觉,又算什么呢?

  重锐声音微颤:“我不会把你交给荀少琛的。”

  谢锦依轻声说道:“你死后荀少琛来围捕我,和你亲手将我交出去,有什么区别吗?”

  “重锐,不要自欺欺人了,荀少琛想杀你,如果没有我在旁边,他无所顾忌,你哪怕是长了翅膀都不可能活下来。”

  “而一旦你死了,楚国被他把持着,越国晋国都是他亲自结的盟友,燕国到时也被灭了,哪怕我握着千机铁骑,又能去哪里?荀少琛抓到我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啊”了一声,笑了笑,说:“不对,确实还是有区别的,起码你不用亲眼看着我落入荀少琛手里。”

  “重锐,”她轻哼了一声,抬眼看着他,“你这个胆小鬼。”

  “我不是……”重锐眼底发热,把脸埋在少女柔软的颈边,哑声道,“谢锦依,你让我该拿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谢锦依道,“二选一。”

  她侧过身,推了推重锐沉实的肩膀,将他的脸捧起来,深深地看进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认真地说:“重锐,我输得起。”

  两人几乎是同时想起前世那一晚。

  当时因为她不想欠着他的人情,所以她费尽心思要助他逃脱,可他让她不必如此,他输得起。

  无关风月,他救她也是随性而为,哪怕因此会丢掉性命,他也不过一句轻轻的输得起。

  说到底,不过是他当时心中无牵挂,所以无所谓。如今她成了他的心上人,也是他的软肋,他反倒是放不开。

  而现在她是心中有牵挂,也清楚一切可能的后果,但依然坚定地和他说“输得起”。

  重锐心想,他的小公主真的长成了,比他还勇敢。

  “我不要只站在你后面,重锐,”谢锦依低声说,“让我站在你身边。”

  重锐抬起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终于缓缓地说了一个“好”字。

  计划就此确定下来,外面其他将领得知后,对谢锦依更加敬重了,不再多说什么,诸葛川马上和众人敲定作战细节,随后各将领又下去吩咐手下的人,一层层做好对接。

  因着谢锦依那句让重锐亲自把她交出去,重锐后怕至极,连夜里睡觉时都将人缠得紧紧的。

  “小没良心的。”男人撑起身将她笼住,看她神色朦胧的艳丽脸庞,又是眼馋又是爱怜,低头轻轻地略带报复性地衔着她唇瓣轻磨,“说这样的话伤我心。”

  往常两人在府里也都是点着灯,重锐最爱看她这般鲜活的模样,跳动的心脏,温暖的肌肤,因他而动的情,一切都在告诉他:她是活着的,而且她属于他。

  谢锦依微微张了张唇,与他气息绕缠,呼吸都被他指腹把控,忍不住轻轻扭了扭,却反而把自己往他手上送,细微的声响融入外边狂风骤雨中。

  她眼里浮着一层水色,瞪着他,断断续续道:“谁……谁让你……总、总说我不爱听的……”

  “以后不会了,”他低头在她耳边亲了又亲,压着声像是说什么秘密一样,“是我的错,我给殿下赔罪。这样——”

  他无微不至地照拂着指间嫩蕊,听她娇息中渐渐透出媚意:“这样,殿下可还满意?”

  谢锦依仰起脸,几乎要看不清眼前了,溺水一般,扯着他的衣袖,两人的衣裳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

  暴雨一连下了几日,天终于还是放晴了。

  雨声渐小时,千机铁骑众人半夜就不时听到轰隆鸣响,是楚军在外面有所动作。

  谢锦依这几日夜里都睡得特别沉,却连她半夜从梦中惊醒了,还是重锐捂着她的耳朵,又将她哄睡了回去。

  他们这边也是在还未停雨时,就将人先派了出去潜伏,等雨停之后,就伺机按计划将炸药埋在指定地方。

  山谷内,千机铁骑众人原就随时做好突围的准备,只等待重锐一声令下,各小队就出谷埋伏。

  所有人都清楚,突围战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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