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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101章

  许杏林收到了小金姐寄来的钱,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拢了一下钱,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他去火车站卖货的时候, 从楼梯上摔了一跤下来, 摔得两只脚都肿了, 躺在地上哎呦呦地叫着起不来, 还是刀子让人过去把他扶起来的,看他脸色有些白,额头摔青紫了,给他喝了口水,许杏林摆手, 也不对人说谢, 着急忙慌地翻出身上的巧克力,四条全都摔断了,包装都破了,断了还怎么卖得出去?卖出去也得亏本, 还不如不卖!

  刀子那帮人走开了,还能听到他在揉着脚踝, 低声咒骂倒霉,只能折自己手里,幸好身上没藏酒, 不然说不定还得扎到自己。

  连着两三天, 大家都没见他在火车站和商店门口转悠, 许昌林也说,他哥摔了两只脚, 手臂也抬不起来, 一直想出门赚点钱, 但被他拦住了,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在家猫着呢,中午下午都是他带馒头回去吃的。

  而许杏林在摔倒那日,吃完饭的傍晚,换了身衣裳,从家里出来,趁着大家往回走的时候,上了火车,兜里揣着钱,往边境去了。

  许杏林对许昌林的说法是,要到边境去看一看,有什么奇异玩意儿能弄回来卖,等摸熟了之后就带他去,如果以后能跳过雕哥,他们就到城南和城西去,也过一把当雕哥的瘾。

  许昌林一听,可以跳过雕哥那个恶霸,让他哥尽管去,他在家会看顾好堂爷爷,等哥哥回来。

  这一趟出去要好多天,出门前,许杏林给老爷子洗了个澡,换了洗过的衣裳,念念叨叨在他面前背《千金方》,背完还给他把脉,扎了几针,还是没有变化。

  老爷子虽然是中风偏瘫了,也可知道这个孙子已经没有在行医治病,没有遵循祖宗规矩,估计是入了什么歪门邪道,天天就想着钱的事儿,跟个账房先生似的,一回家,晚上在家里算数,听说他要离开几天,从喉咙里发出咳痰声,能动的三个手指指着他,嗯嗯地表示不许去,可他已经没有能力庇护子孙,也没有能力管教子孙了,一双浑浊的老眼,只能眼睁睁地看他关上门离去。

  孙子出去后,老爷子抖动着身体,却不能挪动分毫,眼里流下泪水,呜呜哭泣,可瘫痪几年,已经再也不能动,他再不想拖累许杏林,也做不到了。

  许杏林去边境没有介绍信,但是他已经当了太久的闲散人员,知道怎么躲过稽查,知道怎么抄最近的小道去车站,更晓得怎么在这个世上生存下去。

  他自己伪造了一封介绍信,修车老头给他画的红纸抬头,一双粗糙的手写出方正遒劲的楷书,末了还给他刻了个章,沾了红印泥,盖了上去。

  许杏林拿着那张新鲜出炉的介绍信,给老头比了个大拇指:“舅爷爷不愧是当过师爷的!”

  老头哼一声,把笔和章藏在床底下一个方砖下头,脸上神色带点骄傲,提醒他:“小心驶得万年船。夜里检查肯定看不出来,白天你就避着人。这张嘴拉紧点儿,别和人起口角。”

  许杏林把假介绍信收起来,点头,和他说:“舅爷爷,我回来给带酒,还给你带肉!”

  老头儿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要他的东西:“小常哥,你这不是办法,年轻人还是得有份正经职业,你要是想和我学修自行车,往后也能吃口饭。”

  许杏林就不出声了,他心里有恨,他没办法融入那个激进的机器里,可也没办法和舅爷爷一样放下手中的笔墨,当一个不起眼的修车老头儿,他只想当个人,想当回那个没心没肺的昌盛街许氏医馆的许少爷,祖父母和爹妈都在身边的小儿子。

  拿着舅爷爷给他做的介绍信,列车员看一眼信和票,就放他上车了。

  这种事情没多少人敢造假,被抓到是要判刑劳改的,而且每个地方开的格式各有不同,一看开介绍信的主要机构和盖章没问题,那就可以过关。

  许杏林接过介绍信和车票,压着帽子,够搂着背,背着一个布袋子往车厢里走去,一坐下,就摸了摸自己的心脏,跳得特别厉害,幸好没被看出来。

  在火车上摇了四天三夜,终于到了边境,下车的时候,他腿都是软的。

  小的时候他和父母来过,但坐得是单独的车厢,吃了玩儿,玩了睡,根本不操心,现在一切靠自己,还担心被人抓到□□,不免就提心吊胆,夜里也没敢睡实,还想着要是被抓到了,死也不劳改,打开车窗就跳出去,摔断腿也不能被抓到,他还有爷爷要照顾呢。

  到了别人的地方,许杏林就开始夹着尾巴做人,大哥大姐叫得嘴甜,放低姿态,这地方他来过,隐约还记得一些大致的街道,但不敢冒头多说话,表现得唯唯诺诺,白天住在招待所,夜里才敢贴着墙边儿出门。

  许杏林早早就听人家说过边境的夜市,他这回可大开眼界了,那地方真是要什么有什么,跟早些年还能出摊的集市一样,大家把苏联货往地上一摆,手电筒一打,买卖两人握住手,用块黑布遮住,彼此都不讲话,手上比划数来讲价,同意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同意卖家就把电筒关了,等下一个买家过来。

  第一晚,许杏林先是跟在介绍人后头看了个热闹,白天学着那个讲价格的手势,三两下就学会了,晚上再去,先是把小金姐要的货扫了一遍,一个晚上就让他扫了一大半,剩下的都说过两天才有,比在永源找雕哥拿要便宜得多,速度也要快得多。

  他拿着自己的钱,把有的没的都买了一些,准备提提价格再转手给小金姐,不敢在永源卖,但是她老家肯定要。

  除此之外,还和人搭上了线,想着让人到时候收钱直接给他发货,他收到货单,再也不用在永源市贼头鼠脸地找雕哥的人收,只要上同一趟火车,还不用舅爷爷给他挑货,跟着货一起到风林镇,交给小金姐。

  就像他和小金姐这回的合作一样,如果能建立自己的渠道,那就好了!

  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这里的人可比永源的人要狡猾多了,收钱不发货,收货又吃货,或者发劣质货,往里头掺沙子石头,多的是意想不到的情况,许杏林忍不住恶意地想,恐怕雕哥那傻子来到这地界也不敢称自己为哥。

  在那儿待了足了五六天,许杏林才买了江心给他指定的那班火车,准备坐四五天火车到风林镇和她见面。

  ......

  江心一直准备着回新庆的行李和车票,她把风林镇有的特产,全都搜罗了一遍,花了三十多块钱,因为钱都压在小常哥那批货上,买完几个人的火车票,她手头又开始紧张起来,算了算了,还是别贪心,带得差不多就行了。

  因为霍一忠原来说过,他会调整假期,到时候和她一起回去探亲,其实她是准备回去一个多月的,也知道霍一忠肯定不会有那么长的假,但是他说了陪她回去,江心心里就有了期待,她也不能免俗,谁不想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回娘家。

  江心一直担心到时候在火车站和小常哥见面,该怎么和霍一忠解释这件事,要不要干脆就趁此机会和他摊牌好了,他要是不同意做生意这件事,那就从此撇开,让小哥侯三直接和小常哥联系,反正这一趟下来,她手头上估计也能收个一千五左右的现金,她一直待在家属村,这笔钱好好用,不出意外的话,是能撑到她想要的那个时间段的。

  结果出发前的那日,霍一忠训练完,提早了一个小时回来,一回来就自觉洗衣扫地,劈柴浇菜,勤奋得不像样子。

  几个嫂子当时在江心家里帮着做夏天的衣裳,看着霍一忠的不停地干活,都在羡慕小江嫁对了男人,还说回去让自己家里的男人们都学一学霍营长,别想着一回来就翘着腿当老爷。

  江心只是笑笑,把给霍明霍岩新做的短裤叠起来,没有特别高兴,霍一忠肯定觉得有事情亏欠了她,才想通过表现取得谅解的。

  果然,到了晚上,刚吃过饭不久,大家坐在客厅乘凉,拿着扇子扇风,霍一忠就把自己临时出差的事情讲了:“原本说好和你一起出发的,今天开完会,让我要提前两日走。”

  江心气恼,她都去开好介绍信,特意买好票了,霍一忠临时给她来了这么一出,当下就挂脸了,不想和他讲话。

  霍一忠也没办法,他本来以为,至少可以送江心一段路程,后头再往他这回要出差的地方去。

  下午鲁师长和姚政委把他和另一个副营长叫进办公室,派了他们一个任务,是要往西北走,这是省总军区分派下来的临时任务,他们选了这两人去参加,任务不算危险,但是紧急,回家收拾东西,后天早上让小康送他们去坐火车。

  快下班时,鲁师长和姚政委又单独叫了他,和他说,这回去西北的任务,估计十来天就能处理完,让他在西北直接去川西见老首长。

  姚政委轻声说了两个人的名字:“据我所知,这两位老领导和老首长的处境差不多,但是他们年底就会秘密进京,我没有料想错的话,最迟明年夏天,就会有好消息传出来。”

  “一忠,这件事,你不必瞒着老首长,直接说,让他做出判断。我相信这回你去,会带回来不一样的指令。”鲁师长有些摩拳擦掌,抽着烟,吐烟圈,脸上有种大展拳脚的豪情。

  可姚聪让他别太张扬了:“事情不到头,我们还是和原来一样。”

  老鲁就觉得没意思,把烟屁股用力地摁灭,这么多年都在忍忍忍,忍成个大王八!

  “是,我一定把话全部带到。”霍一忠把刚刚两个名字念了一遍。

  姚聪不作声,站起来,背手走了几步,和霍一忠说:“跟上回一样,还是悄悄去,静静回。你说和那家化肥厂的人吃过饭,这次还是夜里行动,说完话立即就离开,别让他们认出你来。”

  “知道。”避人耳目这点本事,霍一忠还是拿手的。

  “这回出去,估计得拉扯一个多月,和小江打个招呼。”姚聪提醒他,工作重要,但要也要顾及家庭。

  鲁师长朝他挥手:“去找小柴签个介绍信和出差费批条,回家准备吧。”

  “是!”霍一忠敬礼。

  等霍一忠出去后,姚聪也坐下,和鲁有根说起首都发来的电报:“越到后面,越是激荡越是凶狠。老鲁,我们都是自己人,还是要心平气和,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是不是?”这话说的意有所指。

  鲁有根继续抽烟,笑笑,老姚是君子,他是小人,他不否认,这么多年,总是说不过人家,果然读的书多就是不一样。

  “老姚,这次是我不对。你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鲁有根给他递烟,知道自己趁着他外出开会,就把小程知青安排到人家里去住,这事儿做的不厚道。

  姚聪接了他的烟,往他身边塞诱惑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他也笑笑,划了火柴:“何知云爸妈和兄姐都在首都,多少也能听到点儿边角料,怎么你没听到风声?”

  老鲁立即双手投降:“老姚!打住,我的错!和她没关系,你别扯她了。”张嘴为自己的爱人辩解,自己抗下罪名,还算是条汉子,见姚聪要笑不笑地盯着他,他脸上也露出一个男人惯有的笑出来,“真不打算找个红颜知己,就这么老光棍过,做一辈子和尚?”

  “胡说八道!不是还有忆苦思甜吗?怎么就成老光棍了!”姚聪边说边站起来,不和他扯这些,有时间不如多干干工作。

  鲁有根弹了一下烟灰,仰起头看已经站起来的姚聪,抬头纹略重了些,五官还有依稀当年的风采:“大家都是男人,也就你想当圣人。那个什么子不是说了吗,食色,性也。”

  “孟子。别断章取义,回去让何知云给你教几句有用的。”姚聪的手指指了指他,笑笑几声,就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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