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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岁岁


第51章 岁岁

  周书禾曾经养育过四个孩子, 其中三个出自她的腹中,另一个则是在玄武门边捡来的。

  在她认识曦儿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能扎起总角的小少女了, 周书禾无缘得见这孩子的婴儿时期,实在无从比较, 所以她对于婴孩的所有理解,都是出自胡烨、胡杨和胡烁三人。

  胡烨生来乖巧,初为人母所有的忧虑忐忑都在他身上落了空, 会吃会睡长得好,懂事之后更是少有哭闹, 这让当初不满二十岁的周书禾凭空生出了许多得意,以为自己育儿有方。

  直到胡杨呱呱坠地打破了她的幻想,老二离不开人, 换了许多个乳母都不喜欢,吃喝拉撒必须要阿娘抱着, 又是个娇气性子,一点点破皮就能干嚎大半个时辰。

  周书禾难免把更多注意力放到了她身上,很多事情都亲力亲为,有次给小胡杨剪指甲,却不小心剪到了肉,血珠接连冒出来, 她吓坏了, 以为女儿要讨厌她,但是却没有。

  这孩子确实娇气,眼泪应着哭声比血流得还快, 可她只是哭着扑进周书禾的怀里, 把手指戳到母亲唇边, 要她给自己吹一吹。

  就是在那一刻,周书禾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一双小手捏碎,却又长出了最坚强的盔甲。

  至于幼子……胡烁是在逃难的路上生下来的,她甚至还没来得及了解他的性格。

  时过境迁,当初的痛彻心扉慢慢变成了一块没有知觉也无法愈合的死肉,她只希望他们可以投胎到更好的人家,而她自己,要给他们一个更好的世道。

  雪越下越大,揽芳阁的炉子里正烧着柔软的火,小小的一丛火焰,却足以温暖整座宫殿,就像怀中柔软的婴儿,居然可以发出那样嘹亮的哭声。

  再一次的,周书禾惊异于生命的神奇。

  他分明也经历了许多辛苦,赖以生存的羊水早早的破了,被产婆挟着肩膀抱出来的时候,连皮肤上都泛起了缺氧的紫色,可当他开始呼吸,开始哭泣,开始向整个世界宣告他的存在——

  不知怎么的,周书禾忍不住想要流泪。

  她其实很早就明白,今生的选择会切断一些前世的缘分,比如她的三个亲子,她没有嫁给胡泽,自然就不会有胡烨、胡杨和胡烁,再比如她的曦儿,祁盈盈被早早救了出来,自然就不会再在郑府门口,救下那个被遗弃的女婴。

  周书禾自己有过重生的经历,知道轮回转生不是故纸里的传说,她相信其他人也会有来生,既然如此,便可各安天涯。

  她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人人都有来处和归宿,或许他们确实可以各自安好,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永远的失去了他们。

  她可以接受失去,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为之感到伤悲。

  而这个新生的孩子的到来……

  他告诉她,除了被迫的失去和艰难的挽留,她还可以得到额外的珍宝。

  “我……我想叫你岁岁,乳名就要岁岁好不好。”

  周书禾抚摸着孩子的额头,在他还没有长开的、皱皱巴巴的、猴子一样红彤彤的脸蛋上,印下轻柔一吻。

  岁岁还没有睁开眼睛,却已经会用小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了。

  “阿娘祝你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岁岁,要平安啊。

  *

  楚王楚承延满月这日,宜和宫元美人获赐金印宝册,封元妃,是为一宫之主。

  晋为妃位固然是喜事,子嗣、位份、帝宠,自古以来,宫墙之中的女子所求也不过就是这些,周书禾没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只是皇帝没有像从前对待嘉嫔那般,给她贵妃之位、协理六宫之权,这让她不免有了些旁的考量。

  当初皇帝给嘉嫔封贵妃、楚承稷封宁王,是为了向满朝文武阐明自己的雄心,以此确定朝中何人心向于他,何人另有所图,摆明态度,为之后从长公主手中夺权做铺垫。

  而如今,他同样是在表明态度。

  一边是给周书禾封元妃,给楚承延封楚王,给远在湖祥的周氏封爵赐地;另一边是在灭了朱氏一门、冷落嘉嫔的同时,亲自带着不满十三周岁的宁王上朝听政,在朝臣面前赞其柔仁好儒,可堪大任。

  两相对应,便是帝王的制衡之术了。

  而倘若再深究下去,皇帝为何要制衡——因为他暂时无心立储;他为何无心立储——因为他还没当够皇帝。

  这对周书禾来说是个利好的消息,她暂时可以不做任何动作,随着时间流逝,年轻人逐渐力壮,年长者逐渐衰弱,皇帝没有当够皇帝,自然会渐渐疏远、乃至警惕他年长的儿子。

  宫内之事暂且无碍,宫外朱玉一案又确确被祁遇按下,在朱玉本人之外,连朱氏族人都逃过了一劫,不过是丢官罢爵查抄了许多银子,好歹保住了性命,如此,周家的灾祸亦就此避了过去。

  既然最重最急之事已然无虞,周书禾便先不管其他,一边认认真真养身子,一边认认真真养孩子,顺便认认真真给不知什么时候、怀了哪只野猫崽崽的大白养胎,一晃又是两个多月。

  等到大白产下的四只小猫咪都能完全挣开眼睛时,岁岁也在周书禾的眼皮子底下,第一次依靠自己成功翻身。

  她高兴坏了,呼朋唤友欢聚一堂,叫岁岁再表演一个。

  结果那小兔崽子趴在床上,乐呵呵地吐了个泡泡,在众人的注视下,安详地睡过去了。

  周书禾:“……”

  “这把不算。”她转头环视一圈,“下次,下次他一定能翻身!”

  春叶笑眯眯地伸出手:“愿赌服输,小殿下今日就满百天了,还是没有成功翻身,娘娘难道还要讹了奴婢的赌钱不成?”

  话说到这份上,周书禾只好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金瓜子,不情不愿地送了出去:“得,你们自己拿去分吧。”

  揽芳阁的宫女寺人们顿时笑开了花,怕吵醒小殿下,用气声悄摸摸欢呼一阵,凑到春叶身侧窸窸窣窣分着银钱。

  寄月带着祁遇进殿时,刚巧看到这般景象,略一思索便晓得了缘由,二话不说撂下祁遇,喜滋滋跑到春叶身边,凑作一团分起钱来。

  祁遇茫然:“这是在做什么。”

  周书禾眼巴巴地看着那袋金瓜子——这是当初从周府带来的最后一桶金了,长叹一声道:“就是跟他们打了个赌,我赌岁岁百日之内必能翻身,这不,输了。”

  她转头,瞪了趴着睡着的岁岁一眼,小声抱怨:“小小年纪就不给阿娘面子。”

  祁遇这下算是明白了前因后果,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给她,无奈笑道:“这么大的人怪小孩儿像什么样子,输就输了,再补些赌资给你便是。”

  周书禾伸手接过银票,一本正经地挠了挠他掌心内侧,见他喉结微微一抖,这才心满意足地把银票叠起来收好,扬手叫来乳母把岁岁抱下去,殿内的宫女寺人们也跟着退下。

  春叶就当自己没看到二人私下的互动,轻声念叨着不生气不生气,却还是觉得手里的金瓜子瞬间不香了。

  她万万没想到,赢娘娘点儿钱,居然也能让她逮着机会搞暧昧。

  事到如今,春叶已经非常清楚,在这段可以让大家齐齐整整一同掉脑袋的关系中,倘若有一个人是妄图染指的那一方,那便不是旁人,恰恰是她的娘娘。

  对此,春叶选择尊重、祝福,并缓缓退下。

  不一会儿,寝殿里就只剩下周、祁二人,周书禾确定四下无人,一把抱住祁遇,用脸蛋蹭了蹭他的肩膀:“你今早就来过一趟,怎么突然又过来了,是迫不及待又想见我了么?”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她这样直白地突袭,祁遇却还是感到紧张,肩膀以下的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不过好在随着次数的累积,他渐渐能够在言语上应对一二。

  “嗯,是有些正事……”祁遇面色微红,忍下心头不自在的羞赧,正色道。

  虽然还是被稳稳拿捏,但总比第一次被她抱住时,梦游似的半个时辰吐不出一个字要好。

  有进步。

  周书禾趴在他肩头闷笑,笑着笑着不知怎的又被自己呛到了,祁遇连忙抬起手拍她的背,给她一下一下地顺气。

  好半天,那惊天动地的咳嗽总算停了下来,周书禾抬起头来,面上被呛得通红一片,连眸子里都带着几分生理性的水意。

  祁遇顿了顿,掌下的衣料实在太过单薄,把她肌肤上的温度都透到了他的掌心,烫得他想把手缩回去。

  但是周书禾会不高兴的。

  他这样想着,把手指蜷缩起来,指骨绷得紧紧的,却到底还是搂在她的肩背上,没有放开。

  产子那日的危机虽然侥幸度过,但周书禾落下了一些病根,产后百日,她依旧易燥热,时不时就浑身盗汗,加之开春后天气转暖,便一日比一日穿得少。

  太医说这是产后体虚,近期不要再怀孕,加之好生调养也就没事了。

  怀孕是不可能再怀孕的,调理也在稳步进行,既然无甚大碍,周书禾便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祁遇如临大敌般,每日辰时前都要来趟揽芳阁,强迫她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并且盯着她把补药喝到一滴不剩才肯罢休。

  喝完药后用蜜水漱口,再吃一颗酸酸甜甜的梅子糖,所有的苦涩都被压得再也尝不到。

  周书禾偶尔也会抱怨,觉得祁遇把她当小孩子一样看管,但实际上,她非常非常喜欢现在的日子。

  有好天气,有猫,有乖巧漂亮的岁岁,还有时时迁就着她、愿意回握住她的手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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