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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来到飞骑营营门口, 沈亦槿向里看去,营中还是老样子。

  她还是很早之前和兄长来过一次,对舞刀弄棒之事, 实在不喜,之后便再没来过。

  自报家门后,门口的守卫恭敬地请沈亦槿到了宋有光的营帐。

  宋有光正在沙盘前研究布阵, 听见禀告,抬头往营帐入口看去,下一刻心便漏跳了一拍。

  “沈姑娘……”宋有光有些恍惚, 他没想到沈亦槿会来军营中找他。

  沈亦槿端详着宋有光,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狼狈落魄, 如今身穿盔甲,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真好。

  “宋公子, 我只是闲来无事,突然想进来看看。”沈亦槿露出一个微笑。

  宋有光对沈亦槿身后的小兵道:“你先出去吧。”

  他指着一处桌几道:“我正在煮茶,沈姑娘尝尝我的手艺, 父亲走后我也很少煮茶了。”

  沈亦槿笑道:“好呀, 如今大兴朝已经很少有人煮茶了,我倒是很想尝一尝, 你曾是茶商, 煮的茶自然是极好的。”

  在当时朝不保夕的岁月里,他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煮茶, 能吃上一顿饱饭已是不易。

  他不知自己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养父母对自己视如己出, 找回生父回到宋府后, 也没有兄弟同自己相争。

  只可惜心中的那个人,另有所属,他也只能把这份情意深埋在心底。

  沈亦槿坐在桌几旁,拿起一旁的兵书道:“原来你自小不喜经商,反而喜武艺,是天生的。”

  宋有光坐在她对面,舀起茶水倒进沈亦槿面前的茶杯中,“是呀,幼时不知,如今想起来,还真是。”他看着茶杯,“今日晨起,恰好打了些山后的泉水,就想煮茶来喝,沈姑娘真是来巧了。”

  沈亦槿端起茶呷了一口,对着宋有光点点头,“好喝!”

  两个人随意说着话,有一句没一句,一会聊幼时,一会聊如今,不觉间已日头夕照。

  宋有光忽然想到了什么,“沈姑娘,要不要去沈将军的营帐?”

  沈亦槿摇摇头,“不去了。对了,宋公子,你可曾听说,六皇子要去剿匪一事?”

  宋有光道:“听说了。”他看着沈亦槿忧虑的模样,安慰道,“六皇子是立过赫赫战功的皇子,对付山匪肯定能得胜而归。”

  父亲同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也是沈亦槿这幅担忧的模样。

  原本父亲想派人暗中保护,但六皇子拒绝了,昨夜江锋来告诉他们,让他们在六皇子离开期间一定不能轻举妄动,若是此次遭遇不测,就让父亲好好扶持新帝,不论最后是谁坐上了皇位,大兴国都不能少了保护百姓的将军。

  之前他不明白父亲为何对李彦逐死心塌地,只以为父亲难忘的是林总兵的情谊,现在才知李彦逐也是真心对待宋家。

  沈亦槿沉吟半晌道:“宋公子,我自然是相信六皇子的。今日找你还有件事,我听说在遥远的雪山脚下有个神医,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我想去找来。”

  “父兄肯定不会让我去,我想要偷偷去,我走的这段日子,还请宋公子劝解父兄,帮我照顾好他们。”

  她不能告诉宋有光自己的真实目的,若是知道她要跟着去剿匪,那样危险的事,他一定不会让她去的,说不定当下就会把她交给父兄。

  “你要救六皇子?其实……”宋有光话哽在喉中无法出口,他知道六皇子是装病的,却不能告诉沈亦槿。

  “危险吗?还是不要去了,那个神医只是个传说,不能当真的。”

  沈亦槿道:“我只是想要救他,什么方法都愿意试一试。”

  深情不悔的戏码,她已经演的得心应手。

  宋有光心中泛起阵阵酸意,还夹杂着心疼和痛楚,压得他喘不过气,不由紧握了拳头,他如今的身份实在尴尬,自己爱慕的人,却爱慕着自己的主子,还这般情深,叫他祝福不得,阻拦不得。

  “你阻拦不了我的,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无人可说,如果你也阻拦,我就真的不知道还能对谁说了。”

  抱歉,她只能欺骗他了。

  事虽不是这件事,可话却是真心。

  宋有光沉默片刻,“打算什么时候走?可有需要我帮忙的?”

  沈亦槿淡淡笑着,“帮我劝解父兄,别让他们担心我,不论找不找得到神医,我肯定会回来。”

  肯定回来,只是虚张声势,回不回得来,她还真不知道。

  如果她回来了,当然好,若是回不来,就是李彦逐欠了她一条命,算上救林惜的命,就是欠了她两次救命之恩,应该能抵得上父兄两条命了。

  宋有光纵然有千般万般不愿,可他什么都阻止不了,沈亦槿是信任他才告诉了他,若他告诉沈家父子,就失去了沈亦槿的信任,他实在不愿失去这份难得的信任,只好替她隐瞒。

  可又太不放心,再次问道:“真的不危险?”

  沈亦槿笑道:“雪山脚下不过苦寒些,危险倒不至于,我是去找人,又不是去征战。”

  宋有光这才松了口,“好,沈姑娘放心,我会劝慰沈将军的。”

  “什么时候动身?”

  “就在这两日。”

  *

  翌日一早下起了雪,到了傍晚已经白茫茫一片,子时,沈亦槿换上一身夜行衣,来到了六皇子府院墙外。

  看着高高的院墙,她想到了去年此时,也是在腊月,她趴在墙头,看着李彦逐的房间。

  她还记得江锋腰间的利剑,记得卫安手中的灯笼,记得纱帘背后的李彦逐。

  一切都好似发生在昨日。

  那时,她怀着希望,以为自己能打动李彦逐。如今,她心中已经没了希望,不再奢求能打动李彦逐,只想豁出命去让李彦逐欠她情分,甚至不惜以命换命。

  “沈姑娘。”江锋出现在她身后,语调轻缓。

  她回头看着江锋,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向她腰间的利剑看去,“江护卫,你可知道,我很害怕你腰间这把宝剑,第一次见它,就被震慑住了。”

  江锋眼中都是亲切,丝毫没有了第一次的冰冷疏离,这张铁面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得温和了。

  他将剑取下,双手递到沈亦槿面前,“这把剑是我随殿下第一次出兵征战,大胜而归后,殿下赐给我的。”

  沈亦槿接过来,细细抚摸着这把剑的每一个纹路,那个中间镶嵌着红宝石的虎头,如今看起来也不那么可怕了。

  武将能将佩剑让旁人察看,是对那个人极大的信任,江锋愿意这样对她,她真的很感动。

  说来也是可笑,她感动了李彦逐身边的所有人,却唯独感动不了李彦逐。

  将佩剑还给江锋,她微笑道:“殿下愿意见我吗?”

  江锋道:“殿下已等候姑娘多时。”

  这倒是出乎沈亦槿的预料,“我以为殿下是让你来阻拦我的。”自嘲着笑笑,深呼一口气,“我们走吧。”

  一年后的今日,她再次站在了李彦逐的房间,今夜的烛火很明亮,今夜的梅香很舒缓,今夜的屏风合在一旁,没有将她隔开,今夜的李彦逐没有坐在纱帘后。

  他站在房间中央,负手而立,等着她的到来。

  沈亦槿进屋后,江锋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李彦逐打量着一身夜行衣的沈亦槿,想起了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和她说的那些倾慕之言,那时的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和这个女子纠缠至今。

  谁知一年之后,她能这般站在自己面前。

  自无忧斋回府,他嘴上说着不让人再提起她的名讳,不让卫安再接受她的食盒,可当膳食不再有她的菜品药膳,姨母不再和他谈起有关她的任何事,他竟会觉得心里空了一大片,不论怎么样都填补不了。

  昨日卫安跪在他面前,向他禀告了沈亦槿说的话。

  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渴望见到她。

  沈亦槿握了握拳头,鼓起勇气对上李彦逐的眼眸,却在下一刻愣住。

  男子的眼神不再冰冷,让她十分诧异,习惯了他的冷漠无情,如今这样温和的神情,倒让她有些不适应。

  想好的那些义正严辞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下意识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李彦逐的眼睛。

  李彦逐往前走了一步,“沈姑娘,卫安说你有要事要告知我,事关我的性命,是何事?”

  沈亦槿抿了一下嘴唇,抬头道:“我已经知晓殿下要去北地剿匪,殿下不能去!”

  所有的话术,在来之前,她已经反复排练过很多遍,她说什么样的话,李彦逐会如何回应,她又该如何应对,左右不过是想让自己在李彦逐心中能占据一席之地。

  李彦逐瞳孔微缩,心头发热,她定然是听沈家父子说了些什么,担心他的安危,才会对卫安说那些话。

  他很不自然地笑笑,“为何?”

  沈亦槿道:“我偷听了父兄的谈话,这次剿匪是太子故意让人向陛下谏言的,就是想让殿下有去无回!”

  李彦逐苦笑,“我知道。”

  沈亦槿故作吃惊道:“殿下知道?那殿下可不可以不去?”

  李彦逐摇摇头,“仅仅是朝臣谏言根本没用,重要的是,父皇同意了这个谏言,我不能违抗圣意。”

  那日他接下剿匪圣旨后,心情异常复杂,父皇明知他身体孱弱,自从上元节落水后,也相信了他武功全失,此次究竟是给了他机会,还是不管他的死活,让他自生自灭?

  父皇的身体一日不日一日,他不能再蛰伏,趁这次机会,他要让众人看到,就算他体弱,就算她失了武功,一样可以带兵征战!

  诸葛亮并无武艺,能指挥万千军马,孙膑身体残疾,亦能击败庞涓,他有何不能!

  就更别说,他的病痛是假的,也没有失去武功。他要的是朝臣和百姓对他真心臣服,而不是仅仅靠尔虞我诈争夺皇位。

  待时机成熟,他要让所有人知道,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只有他能坐!

  沈亦槿深呼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真诚地看着李彦逐,“既是如此,我想陪殿下去,北地苦寒我不怕,行军劳顿我不怕,我只怕这一别,成了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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