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没有必要

第52章 没有必要

　　简栀陪着肖亚红说话, 纾解她的心酸担忧。

　　肖亚红倾诉的差不多的时候，护士正好也出来，说人已经醒了。

　　护士还偷偷拉住了简栀, 告诉她病人的病情已经很严重，最好还是入院治疗。

　　姜媛莉躺坐在床上，脸色嘴唇俱是苍白, 眼神空洞，连凄伤都凝固。

　　她的脸颊消瘦，颧骨突出, 丝毫看不出姜念元照片里的闺秀模样。

　　她看着简栀肖亚红等人，表情也丝毫不变, 眼睛一轮不轮。

　　就像是个死人。

　　手被软软的物体触动, 她才看向近处。看到小小的儿子眼里的担忧, 她眼中闪过刺痛。

　　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她对这个儿子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当初我为什么要生下你？”

　　她确实后悔。因她对不起他, 她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要利用他，而不是想做个好妈妈。

　　“我不是你妈妈。”她冷冷对姜念元道。

　　姜念元的清亮大眼忽闪两下, 张开嘴，呜咽起来。

　　他尽量哭的很小声。

　　但这种隐忍，更是让在场的人动容。

　　肖亚红上去抱住了姜念元。

　　她没有当过母亲。但她十八岁时, 就带着自己的弟弟逃出家讨生活，十九岁时，就开始照顾这个小婴儿。

　　这个年轻的女孩, 短短的二十几年生涯里，一直在当着别人的“母亲”。

　　简栀让护士先把肖亚红和姜念元带出去，然后独自坐到姜媛莉的床前。

　　姜媛莉不认识她，却有些惊讶于刚刚看到的, 从护士到肖亚红，都听这个怀着孕的美丽女人的话。

　　“你是谁？房子的新买主？”她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你的儿子，是我的雇主。”简栀回答她。

　　姜媛莉有些惊讶，眼神也灵活了些。

　　“跟我开玩笑好玩吗？”她嘲讽地笑。

　　简栀没有理她，顾自道：“他用他的零钱罐雇佣我，想让我找一个人‘想开’的人，来劝你，让你也能够‘想开’，好好生活。”

　　姜媛莉怔了怔，似乎又想起刚才自己对待儿子的态度。

　　“想开哪有那么容易。”她的笑容仍带着嘲意，这次，是自嘲。

　　“但我看了你的遗书，你好像已经想开了。”简栀道。

　　姜媛莉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苍白，干枯。

　　是的，她已经想开了过去很多事。

　　行尸走肉的她，本来只是想在一无所有被赶出家门，在饿死之前解决掉自己。

　　而不知道为什么，人一旦做了这样的决定后，反倒会不由自主反思自己的人生。

　　她的人生，处处失败的人生。

　　顾后失前，顾左失右。

　　在每一个阶段，都找不到正确的生活重心。

　　在恋爱脑的支配下成为情感的奴隶。

　　试图弥补此前错误，而每一次又做出更错误选择，逐渐迈向深渊。

　　一直给周围的人添麻烦，活着不如死掉的人生。

　　她这次，并不是因为想不开才轻生，而恰恰是因为想开了。

　　她不想再成为肖亚红和姜念元的负担。

　　肖亚红不知道，但她自己却非常清楚。她母亲罹患乳腺癌后，因为承受不住打击，同样精神也出现问题。

　　肖亚红看到的她的那些发疯般的做法，其实不是歇斯底里，而是病症的一部分。

　　“到了一无所有的时候才想开，太晚了。”姜媛莉叹息一声。

　　简栀看着这个已经枯萎到平静的女人。

　　对她来说，姜媛莉很像以前的自己。

　　同样是因为爱而遍体鳞伤，同样绝望。

　　她想她当时在别人眼里，大概也是这个样子，丑陋，丧气，如同晦气与厄运，任谁都不想扯上关系。

　　任谁见了都只会想要躲避，逃开。

　　很多像这样的人，应该都被人放弃了，毕竟，她们自己也放弃了自己。

　　幸好还有厉箫，没有放弃她。

　　她自己也稍稍有些惊讶，除了一开始心有些揪起，脑海里闪过那些绝望的片段。

　　原来她已经可以如此平静地面对自己的“过去”。

　　那些在所有人那里都不曾发生，却改变她至深的过去。

　　在那里她曾失去所有，如今所有都仍在她手中。除了她不要的。

　　她怎能不感恩？

　　“现在对你来说，已经是最坏的时候吗？”她问姜媛莉。

　　“房子没了，钱没了，甚至我已经没有办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你觉得还不是吗？”姜媛莉道。

　　“我觉得，你还可以这样平心静气地和我说话，就算不上最坏的时候。”简栀回答。

　　姜媛莉微愣。

　　“人是很坚强的动物，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还活着，还想活下去，就总有方法。但首先取决于你自己，你还想活下去吗？”

　　姜媛莉舔了舔嘴唇，嗓子干哑：“什么方法？”

　　“一步一步去做。”简栀道，“身体有病，那么先治好病，再去想其他的事情。”

　　“我没有钱。”

　　“那就借钱治病，等病好了，再一点点赚钱，把债还了。”

　　姜媛莉听着，眼神忽然绽放出奇特的光芒。

　　“不知道为什么，听你说起来，总觉得好像确实是很简单却很有效的方法。”

　　不再想有的没的，只是按着最简单最原始的逻辑，一步步走好当下的路，只想着搬开脚下的石头，继续走下去，而不去关心下一段路是否有过不去的坎，路的尽头是否有尽头。

　　“这确实很有效，我可以向你保证。”简栀看着姜媛莉，目光却似乎落在更远的地方，“因为我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

　　“……”姜媛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轻笑起来。

　　“你刚刚说元元雇佣了你，让你找‘想开’的人劝我‘想开’，我没想到，这真的可以做到。”

　　“谢谢你。”

　　她其实已经想开了。

　　只是悬浮在看不到希望的深深海底。

　　只待另一个人的臂膀来打捞。

　　姜媛莉进了封闭医院进行长期治疗。

　　肖亚红不再当保姆，在简栀问询后，她选择进简曼服饰做学徒。

　　她的弟弟也跟着她进了厂子里，厂里有专门托管小孩的地方，他和那些小孩倒是能够玩在一起，也不用像以前一样，整天被关在家里。

　　姜念元暂时由简栀收养，跟着她住进了现在的房子。

　　他很喜欢小钱钱，常常追在小钱钱屁股后跑。

　　小钱钱很嫌弃他。

　　麦心来看简栀的时候，对她这样所作所为，又是长吁短叹了一番。

　　“就没见过你这么爱管闲事的。这样的小屁孩，给他找户靠谱人家收养不就成了？你自己还怀着一个，还离婚了……”

　　“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简栀笑。常常关注互联网热点的她，玩梗也比以前溜了。

　　麦心拿她没奈何。

　　厉箫也来看了她，又是一堆大包大包，奶粉纸尿裤，活像代购归来。

　　还有靳齐，他知道了靳兰来找简栀的事情，专程上门来道了歉，称自己会处理好。

　　他问简栀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答案自然是没有。

　　随着身子渐重，气短背痛，简栀夜晚已经很难睡好觉，白天便常常昏昏欲睡。

　　身上常常水肿，思维也常有点跟不上，她没有心思，连芒鱼的小店也惫懒了下来，挂上了歇业的招牌。

　　除了日常数胎心胎动，她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姜姜一起瘫在沙发上，看看动画片，画画彩笔画，玩玩全球大富翁。

　　智商基本上也就堪比五岁小孩。

　　也许实在是闲的无聊，她还成为了一个D站式朋友圈用户。

　　成天没事就给别人点点赞，也po着自己的生活。

　　“今天买下了挪威，有点想看极光。”

　　“今天输掉了新加坡，想吃辣椒蟹了，可惜不能吃辣椒，也不能吃蟹。”

　　“今天小钱钱松软的像个泡芙，这一定不是因为我想吃泡芙了。”

　　“……”

　　诸如此类插科打诨，竟然也被麦心包装成了《富婆的朴实无华的失“智”日常》专辑，有了不少粉丝。

　　而让简栀奇怪的是，她的芒鱼账号竟然收到了奇怪的信息。

　　在她发想看极光的时候，对方发给了她一段极光的视频。

　　在她发想吃辣椒蟹和泡芙的时候，对方发给了她一段辣椒蟹和泡芙的视频。

　　诸如此类，宛如放毒。

　　有一次在对方又发了一段小龙虾的视频后，简栀实在忍无可忍。

　　【栀栀：你故意的吧？】

　　【用户7654321：……】

　　【栀栀：放毒有意思吗？】

　　对方没有再回复。

　　简栀有些自责是否自己说话过分，确实，对方发美食不对，但是对方也发了极光，发了赤道岛屿的星空，很是美丽。

　　她想对方也许只是恰好有对应的视频，所以专程给她发了。

　　她正想向对方道歉，却见对方的消息已经跳了出来。

　　【用户7654321：对不起。】

　　这下子倒让简栀觉得不好意思了。

　　【栀栀：是我说话冲了。对不起，最近状态不是很好。】

　　【用户7654321：气短？手腕痛？孕期水肿？背痛？还是便秘？】

　　【栀栀：……】

　　对方知道她怀孕，这倒不奇怪。

　　她怀孕的消息对D站的用户不是秘密，而D站和芒鱼的用户有一部分是重叠的。

　　但对方这问的都是什么鬼？她又不想倾诉孕期烦恼，为什么要和一个陌生人讨论便秘的问题？

　　简栀耐着性子打出一段话。

　　【栀栀：谢谢关心，我很好。】

　　她打算就此结束这段对话。

　　【用户7654321：嗯。】

　　一分钟后，似乎见她没有回应。

　　【用户7654321：还有哪些地方想看吗？】

　　简栀扫了一眼，没管，继续陪姜姜读绘本。

　　5分钟后。

　　【用户7654321：[视频]】

　　简栀有些不耐烦，她本不想点开看，但视频的封面是一片粉色的樱花海。

　　高中时，简栀无意中看到了电影《秒速五厘米》，被感动到郁结了好几天。

　　但从此以后，也爱上了如落雪般樱花纷飞的场景。

　　简栀点开了视频。

　　视频是手机拍的，画面上的樱花树，如同柳树，垂悬下万千柔嫩红枝，遮天蔽日，蔓延成一片红云。

　　红云之下，随着微风轻拂，枝条轻摇，点点樱花轻缓而落。

　　秒速五厘米。

　　由于是赏樱时节，周围的人应该还是有不少，简栀能从视频里听到几句笑闹声和惊叹声。

　　有小孩的声音和家长的呵斥声由远而近地传来。

　　画面忽然一个震动。好像是小孩撞到了视频拍摄者。

　　他发出一声闷闷的，极低声的轻哼。

　　简栀停顿了三秒，退出了视频，没有再往后看。

　　赏樱的时间极短，所以每当樱花开时，岛国会有一个樱花前线的报道，哪里的樱花能在什么时候看到，有非常精确的时间。

　　简栀搜索了京都的时间，是在4月上旬。

　　也就是现在。

　　一段非常久远的记忆忽然漫了上来。

　　是父母过世后，那段最黑暗的时间，她漫无目的地到处走，只是为了让眼里充满陌生景色，忘掉悲伤。

　　当时靳齐就陪在她身边。

　　当时，有他在身边，是她最大的慰藉。

　　好像是在奈良，因为简栀依稀记得被小鹿拱着的新奇经历。

　　“它舔到我的手了！”林间草地，一只小鹿伸着脖子不断凑近她，鹿仙贝被软糊黏湿的温热舌头顺走。

　　粗糙又滑腻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缩回手，又惊又怕又喜。

　　旁边的人把自己手里的鹿仙贝递给她。

　　许多小鹿忽然疯了一般围住她，她到底心慌，吓得惊叫起来。

　　旁边的人扣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过，护在自己的身下。

　　“别怕。”他说。

　　他并不知道，当时这简短的一句话，让她的整个世界都仿佛新生过来。

　　在她眼中，是他为她张开了新的结界。

　　“可惜没有见到樱花呢。”离开奈良时她说。

　　来的时节是夏初，鹿苑诞生了新的鹿宝宝，她还参加了发布会。

　　只不过和喜欢的人一起来，没有看到樱花，总是会遗憾。

　　“可以下次再来。”他说。

　　“嗯。不过樱花的话，还是想一起看京都醍醐寺的垂枝樱呢。”她是这么回答的。

　　视频已经退出，但封面上仍可以看到垂枝樱和寺院的檐角。

　　简栀的心中已有所明悟。

　　她点开对方的头像。头像是系统默认的头像，账号的注册时间是最近，自然，也没有进行实名验证。

　　她再次点进去，往上翻了翻所有的聊天记录。

　　【栀栀：其实，没有必要。】

　　简栀发送出这句话，而后退出对话框，再也没有进入。

　　一尘不染的临江办公室内。

　　“其实，没有必要。”

　　对话框里的这句话，没有前因后果。

　　靳齐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发出“抱歉”两个字，然而消息转动之后，却显示“对方已拒收你的消息”。

　　看着屏幕上鲜红的感叹号，靳齐眼眸微沉。

　　“靳总，这份和超因的合同，需要您签字。”

　　高晓宁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踩着同色高跟鞋走了进来。

　　“超因是母公司的客户，这样做真的不要紧吗？”

　　她的神情依旧如以往一般严谨，但最近很多人看到她，都觉得她似乎有些改变。

　　口红的色号似乎提升了一个色调。

　　眼线似乎多勾勒了一个浅浅的尾调。

　　身上惯常的职业装，从阿玛尼变成了香奈儿。

　　办公室有人猜测她是否是谈恋爱了，但也有人竖起手指嘘声，暧昧地指了指总裁办公室。

　　关于靳总的离婚消息，其实传言很是暧昧。

　　最开始压根没人知道，直到某天，靳总的母亲，靳氏的一把手突然光临了嘉华。

　　有人模糊说听到办公室里母子剑拔弩张的对话，其间有“再娶”之类的话。

　　然后也有人开始猜测，说上一次靳太太来公司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似乎那时靳总就是和她提了离婚。

　　也有人完全不信。这些人是和简栀见过面的，后来无意中在D站看到了“栀栀与钱钱”，便也知道了简栀怀孕的消息。

　　所以又有了新的吃瓜选项：“靳太太只是在养胎吧。”

　　而后在此之上，又有一种新的论调：“阴谋论一句，如果离婚是事实，怀孕养胎也是事实，隐隐仿佛感觉吃到了什么绿绿的瓜呢……”

　　嘉华的管理极为严格。

　　这些风言风语只是小范围私下流传了一下，就销声匿迹。毕竟对不少人而言，八卦和饭碗只能选一样的话，那还是得选择饭碗。

　　但所有人的目光，还是有意无意都集中到了总助的高晓宁身上，仿佛她是一个八卦的风向标。

　　高晓宁并不是没有感受到同事们质疑揶揄的目光。

　　但对她来说，这不成为负担。从小到大，她无数次生活在这样的目光之下，然后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次次完成了对周围人的打脸。

　　作为靳齐的总助，她自然第一时间，非常清楚地知道靳齐确实已经离婚。

　　横亘在他和她之间的一道屏障已经消除。

　　无论在法律还是道德上，她都有机会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且，她做了这个选择，就已经做好了觉悟，愿意承担它带来的所有负面影响。

　　没有人能够不付出什么，就得到什么。

　　但，她没有料到的是，一切都很顺利，唯一的问题只出在选择了离婚的那个人。

　　“没事。”靳齐如往常一样，接过了她的文件夹。

　　如往常一样一目十行看得非常认真且迅速，然后洒然签下来了他的名字。

　　这极为日常的画面，却无法让高晓宁忘记他之前做的事。

　　仅仅一周内，她连续为他预定了前往挪威的机票，然后是挪威转新加坡，新加坡转日本。

　　这些地方都没有业务需求。

　　为了不耽误日常工作，他甚至还在漫长的航程上继续处理公司事务。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尝试询问过靳齐，却得到了简单“私事”的回复。

　　她一直想不通，直到她无意中，听路过的同事遮遮掩掩的说起“靳总夫人”的D站号。

　　“是前靳总夫人。”她在心里默念，却还是下载了D站。

　　她看到了“栀栀”分享出的那些生活动态，极光，辣椒蟹，泡芙。

　　她想起之前靳齐的D站做题页面。

　　她也想起了靳齐桌上放着的那副手套，那不是她和简栀曾经共同看中的那一副，而是另一个品牌的，灰色的一副。

　　整个冬天，靳齐依旧穿着他属于第四季度的七天套装，唯有手套变了。

　　他一直戴着这一副，没有换过其他任何的。包括她送的那副。

　　甚至如今，分明冬天已经过去，早已开春回温，这副手套依旧安静地躺在他几乎空无一物的办公桌上。

　　一向注重干净简洁的靳总，没有允许保洁阿姨把这双手套收进柜子。

　　她还听保洁阿姨直呼怪哉地说起这件事。

　　以高晓宁极高的智商，也想不出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还有事吗？”看高晓宁收回文件夹，却依旧站在原地，靳齐问。

　　“有的。”高晓宁收敛心神，直直地看向靳齐，邀请道，“靳总今晚似乎没有预定，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

　　她顿了顿，再度说明：“今晚是我的生日，所以想邀请靳总赏光参加。”

　　相处这么久，她早已明白知道靳齐的个性，她必须要主动出击。

　　“你的生日？”靳齐取出备忘录，看了看今天的日期，又在上面写下了什么。

　　这一动作，让饶是冷静如高晓宁，也不由眉梢微抬，生出雀跃之意。

　　“祝你生日快乐。”但靳齐的声音平平，“不过抱歉，我今天还有事，不能参加。”

　　“诶？”高晓宁愕然。

　　“麻烦高助理帮我联系本市的产前护理专家，最好是今天有空的，能够上门拜访的。”

　　“？？？”产什么前？护什么理？

　　高晓宁眼皮子直跳，忽然瞥见靳齐的电脑屏幕上，是某着名购书网站的购物成功页面。

　　页面上详列了本次购买的图书列表。

　　《西尔斯怀孕百科》，《跟老婆一起怀孕》，《怀孕圣经》，《从好老公到好爸爸：准爸爸四十周成长记》……

　　一瞬间，高晓宁很想拿着大喇叭朝靳齐的耳朵喊一句：“醒醒！你已经离婚了！你没有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