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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大争世 小酌之时


第71章 大争世 小酌之时

  大夜弥天, 冷雨如浇。

  一星微微灯笼火,把潮湿的雨幕,烫开了一个橘红色的洞。长街尽头驶来一辆古朴无华的青蓬小车, 毂道镶银的车轮辘辘地滚过道旁水洼,不动声色地滑入了悄然敞开的豫王府侧门。

  步练师端坐轿中,闭目养神。待到青蓬马车停下, 马夫掀起了轿帘,步练师这才撩起长长的睫羽,投来静水寒潭一般的目光。

  周理站在挂着雨流的屋檐下,鼻梁上夹着单片的西洋目镜, 双耳下坠着碧绿的菱形耳坠,灿金色的长发在腰间堆叠成波浪一般的绚锦。

  比起中原的王爷,周理生得金发碧目,看上去更像是位阿碧司河畔的学者, 举手投足间都是由波斯语编织而成的睿智和风情。

  这便是豫王殿下。

  他由波斯公主阿黛所出, 在皇子中排行第四, 名理,字云机。

  周理躬身作揖:“理, 见过令公。”

  如今步练师的品级地位,倒是皇嗣向她先行礼了。

  步练师抬手一揖:“豫王殿下。”

  周理平生不苟言笑, 闻言也只是一眯眼睛,算是敷衍了一个礼貌的笑容。

  这位波斯雕塑一般冰冷的四殿下, 向一旁展开手臂, 是个请的姿势:

  “令公,请。”

  《朔史稿》有载:平安七年有雨夜,监国大公步练师,与豫王周理夜雨密议。

  这时的步练师也没料到, 这次密会将改变整个朔史的走向,也将改变自己的命运。

  夜色潮湿,冷雨潇潇,史官将这次密会,称作“敏豫协定”。

  敏,为步练师百年后的谥号,她被追赠为太子太傅,也是大朔史上唯一一个被单谥为“敏”的臣子——

  那步练师和周理,究竟协定了什么呢?

  ·

  ·

  步练师是为了淑妃的事来找周理的。

  周理其人说来简单,他是个很安分守己的皇子,既没有周琛那般优秀得令群臣不安,也没有周瑾那般废物得令众人生疑。周理这一辈子都泡在大理寺,断案以外的事他一律都不关心。

  周理其人说来也复杂——他身为大理寺卿,就是大朔最高法院法官。能到他手上的案子,哪一件不是塌天祸事,在周理这双手上都能断个干净。

  步练师曾向周泰进言,觉得大理寺卿这个位置,还是埋没了周理的才华。

  周泰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步练师吃茶,这个话题就不要再谈了。

  当时步练师还觉得是周泰偏心,为了巩固东宫的地位,有意弹压周理的大好前程——如今看来却是最明智的举措,周泰此人何等深谋远虑,周家的男人不可能全搅进政治旋涡里,总得有一个高高挂在局外的看客。

  这个看客,便是周理。

  如今周泰已死,淑妃落狱,秦王和吴王随时都能兵戎相见,大朔恐有分裂割据的危难——

  周理,你还要再看下去么?

  ·

  ·

  没成想甫一落座,倒是周理率先开了口:

  “令公,泰山也。”

  步练师顿了顿:“泰山何解?”

  “卧龙江上,正是兄弟相残,手足相戕,血流漂杵之时。”周理面无表情地替步练师斟茶,“令公却还能稳坐豫王府,与理商讨别人家的事。”

  “天子无私事,皇事即国务。”步练师闻言一笑,“步某食朔禄,为朔臣,自然以国事为先。”

  步练师这句话轻描淡写,实则点明了两个事实:

  一,步练师知道,此时卧龙江上,薄将山在和谁厮杀;

  二,步练师知道,却依旧坐在这里,和周理协商淑妃行刺一事。

  公与私,大与小,国与家,她选择了前者。

  周理这时才抬起眼睛,静静地觑着步练师。

  步练师表情微笑,淡然回望,周理说得半分不假,她正像是一座泰山,压住了魑魅魍魉,抵住了旋涡急流,仿佛是大朔的定海神针。

  ——她坐得住,她当然坐得住,就算亲生女儿如今生死不明,她依旧坐得住!

  因为穿上这身官袍,她不再是谁的母亲,她不再是谁的爱人,她只是监国大公步练师!

  周理感慨道:“果真是‘无毒不丈夫’。”

  步练师笑靥如花:“比起这句话,男子似乎更爱说另一句——”

  “‘最毒妇人心’。”

  轰!

  惊雷劈过,烛影摇颤,步练师凉凉地看着周理,眼睛里仿佛也下着一场潇潇冷雨。

  周理终于收起了成见、傲慢和骄矜,像对待一位万钧重臣一样,放低了自己的冰冷语气:

  “令公想让理如何做?”

  “自然是替淑妃娘娘翻案。”步练师一展眉宇,周理不算难搞,起码是识时务的俊杰,“此事正适合豫王来做。淑妃娘娘从陛下驾崩一事中脱身,秦王殿下才有收手的理由,大朔才不会陷入内斗的险地。”

  周理面如平湖地听完,一点惊异之色都没有:“令公是绝有把握,此事不是淑妃娘娘所为?”

  步练师粲然一笑,好似春花盛放,饶是不近女色的周理,也被这无俦丽色恍惚了心神:

  “——真凶在卧龙江上呢。”

  是以,于公而言,无论是薄将山,还是周玙死了,步练师都毫不关心,都当是为民除害。

  于私……

  步练师感觉心狠狠地被扎了一刀,撕心裂肺的痛楚一闪而逝,但她脸上依旧神色淡淡,没有任何反应。

  她没有私。

  大公无私。她没有私。她没有私。

  ·

  ·

  周理听完步练师的计策,眨了眨碧绿的眼睛,活像一只懒散的波斯猫儿:

  “善。——理便这样做罢。”

  行。

  步练师:“……”

  这会儿轮到步练师懵逼了:“……”

  等等,原来豫王殿下,大理寺卿,周理这般好说话?

  ——不对啊,步练师匪夷所思,周理是何等油盐不进,步练师可是早有耳闻。

  无论是周琛还是周瑾,应该都先后拉拢过这位金毛豫王,然而周理就好似一只铁石心肠的老猫,理都不理这俩人一下!

  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还是天上下红雨了?

  波斯老猫竟然如此好说话!

  步练师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理俊美到令人屏息的面孔,简直能在这帅哥脸上找到“乖巧温顺”四个字。

  女人生性好奇八卦。

  “……”步练师也不能免俗,还是没按捺住,多嘴问了一句,“豫王殿下竟如此爽快。”

  为什么?

  周理冷冰冰地喝茶,权当步练师在夸她:“嗯。”

  步练师:“……”

  她讨厌高冷的猫咪!!!

  周理似乎是终于反应过来,听出了步练师言外的问句,撩起鎏金的睫羽,奇怪地看了步练师一眼。

  步练师微微点头:?

  “……”周理眨了眨眼,“令公。”

  “无论是秦王殿下,还是吴王殿下,都是我的皇兄皇弟。”

  “——世上哪有看着家人刀兵相见,宛如仇人相杀的道理?”

  步练师浑身一震,不由得神魂一肃。

  “……我母妃薄命,已薨数载有余。”

  周理转过头去,看向珠帘之外,绵绵不歇的冷雨。

  他的话很轻很轻,像是一声微渺的叹息:

  “我在这大朔的家人,只有这几个而已。”

  ·

  ·

  周理静静地闭上眼睛。

  都说四殿下梅妻鹤子,清闲凉薄,大公无私,最是无情之辈。

  ——其实他心中最为长情,也最爱咀嚼过去的时光。

  他总爱回忆往昔,届时鲜衣怒马,青春年少,没有人为江山愁白了鬓角。

  周理经常被大哥和二哥带出宫去玩耍,而周望和周琛总爱互相别苗头,而周理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说最少的话,吃最多的鸡腿——后来有了九弟,最能吃的就变成了周瑾。

  常常是周望和周琛打架,周理和周瑾在一旁围观吃瓜。

  周瑾总是感慨:“大哥和二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周理冷冷道:“总是这样才好。”

  “噫,”周瑾怪叫道,“四哥,你好怪哦——”

  周理默默撇开脸去,假装自己不认识这个丢脸的活物。

  为什么不好呢?

  如今周望身死含元殿,不知尸身还剩下几根骨头;

  周琛在亓那古城痛失一臂,也不复当年的明朗潇洒;

  周瑾则性格大变,心机暗藏,城府极深,嬉笑怒骂,皆是计算。

  ——回不去了。

  周理望着凄神寒骨的雨,回不去了。

  大哥、二哥、九弟,都已经走了。只有他周理还站在原地,形容狼狈地淋着泼天的冷雨。

  今来古往,物是人非,天地里,唯有江山不老。

  “令公,”周理轻轻问道,“何时雨停?”

  步练师轻声回答道:

  “快了。”

  ——就快了。

  ·

  ·

  周理遥遥举杯道:“敬这大争之世。”

  步练师一饮而尽:“敬这小酌之时。”

  ·

  ·

  【注】

  *1:“今来古往,物是人非,天地里,唯有江山不老。”出自林外《洞仙歌·飞梁压水》。

  *2:“敬这大争之世……”出自《大秦帝国之纵横》台词,仅为致敬,无冒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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