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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真假千金(上)


第35章 真假千金(上)

  燕昇谋事雷厉风行, 定下了销毁霍西洲的奴籍,不出两日便已妥当了结。

  他令燕愁调任霍西洲为近卫,预备在两个女儿的笄礼之后, 将霍西洲推荐给林侯。

  霍西洲得以带剑入国公府接受调令。

  不过燕昇并不让他守在府外, 以防这个年轻英俊的后生不时试图拱走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

  在调任第一日,霍西洲得以入国公府正堂被授剑。

  但这只是一个名目, 霍西洲清楚国公爷的真正目的必是要警告与敲打自己,好让他在发迹以前杜绝妄念。

  燕昇屏退左右, 直白地对霍西洲道:“以你的身份, 比起我的女儿, 实在不相匹配, 做父亲的只但愿以后能够嫁得好,能够锦衣玉食。但这点, 你能给她么?”

  “你不能。”

  燕昇接着道:“但阿胭心属你,她个性执拗,对执着的东西绝不会放弃。所以我是为了避免父女之间为了一个外人生出嫌隙, 加上你在马场时曾救过阿墨,才答应给你一个机会, 但并不是默许了你可以对我的女儿动手动脚。如果一年之内你没有达到我的要求, 那么证明阿胭看错了郎君, 我也给错了机会, 从那之后, 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明白么。”

  燕昇身为夏国公, 极少会对人如此直白说话。

  但他作为父亲, 需要给这后生一个震慑。

  阿胭这两年吃了这么多苦,双掌遍布伤痕厚茧。自己的女儿,本该是将来到好人家去享清福的, 如果霍西洲无能,那就根本不配妄想得到阿胭。

  霍西洲:“我知道。”

  他垂着面,语气低沉而郑重。

  燕昇道:“你出去。燕愁会替你安排巡防的差事。”

  霍西洲转身出去。

  他人步出了明锦堂,被燕攸宁拦下,他停下脚步,神色略有惊讶,看着停在就近一面爬满翠绿色藤蔓的花墙底下的娘子,好像才几日不见,但又像是许久不见,他一时难以挪动脚步。

  “娘子。”他低低唤了声。

  “霍西洲你过来。”

  他听到她叫自己,便抬腿向她走去。

  燕攸宁等他上前,一臂扯住他的衣袖,拉他快走几步,闪身到了耳房外的古井边上。

  霍西洲见到娘子定了下来,玲珑娇软的身子随着急促的呼吸轻颤,像停在蛛丝上的蜻蜓,翅雨疾速地扑动着。她握住他悬挂腰间的长剑剑柄,伸手去摸腰间的绣囊:“我有东西给你。”

  霍西洲咽干无比:“是什么东西。”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生怕错过了什么对他表怀关心的神情。

  燕攸宁伸出手指,从绣囊里摸出来一条红色的剑穗。

  流苏细细碎碎的,根根分明,被她葱根一样的手指梳理了几下,笔直地在风中微微拂动。

  霍西洲觉得自己的嗓子更干了,仿佛在冒火。

  燕攸宁低下头,专注地替他将剑穗系上,打上漂亮精致的结。

  玉指纤纤,伸手一拨,流苏轻摇。

  “我亲手编的,怎么样?好不好看?”

  燕攸宁明眸流动,朝他轻轻眨着。

  霍西洲看也没看,“好看。”

  燕攸宁就知道他说的假话,伸指头一戳他额头,“呆子!”

  霍西洲觉得自己仿佛在云上,在水里,几乎要随着娘子的声音化去。

  “你以后都得带着我给你的剑穗,不管去哪儿都不能摘下来,听到没有?”

  娘子咕哝的声音传进他耳朵,痒痒的,有些挠人。

  霍西洲勾唇:“剑穗在人在,除非我死。”

  “呸呸。”燕攸宁堵他嘴,“我听不得这个字,你不许胡说!”

  说完,她凶恶地瞪了他一眼,比划手势,要给他将嘴唇缝上。

  霍西洲毫无惧意,反而微微含笑,他笑的时候,眼眸一角会微向上弯,变成一点月牙的弧度,为这张英气逼人的脸平添了几许柔和。

  燕攸宁缓慢放开他的嘴唇,踮起来的足尖也掉了下去,仰目望他。

  “洲郎。”

  霍西洲顿时筋麻骨酥,身体震了震,面颊浮出红色,吃惊地看着这么唤着自己的娘子。

  燕攸宁推了一下他的胳膊,手指揉搓起他刻着古朴花纹和燕氏图腾的剑柄来:“爹爹只给我们一年,你要好好地办差,争取早一点,来娶我。”

  霍西洲重重点头:“娘子放心。”

  “嗯。”

  燕攸宁再次踮脚,在他的右脸上亲了一口。

  她依依不舍地放他走,挥挥手:“你快去吧。”

  他再度沉重地颔首答应。

  等霍西洲的身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彻底不见,燕攸宁幽幽地吐了口气,从耳房后转出来。

  耳房后停了一人,瑶珰华裾,齿如含贝,亭亭玉立,燕攸宁从她身旁露过时并未多看她几眼,但被燕夜紫叫住:“你又偷摸见了马奴,我告诉爹爹去。”

  燕攸宁清眸幽幽,瞥向她:“霍西洲已经不是马奴。”

  燕夜紫嗤笑:“一日为奴,终身为奴,生来低贱,有何办法。”

  她话里是在说霍西洲,实则也是在强调,燕攸宁本就是个下贱妓子所生的庶女,一样上不得什么台面。

  在燕夜紫的世界里,无非是爹爹仁善,给了她们栖息之地。

  其实燕攸宁有时想想,也万分可怜燕夜紫,在夏国公府倒台以前,她真的被保护得很好,天真残忍,但愚蠢至极。殊不知江山易改,竖子亦有成名之日,那些生来就高贵的,只是躺在祖荫下拥有了比普通人更好的开局,然而不思进取,又有什么用?

  ……

  这一日过晌午,清河郡主与宜芳县主突然造访。

  卢氏听闻以后,亲自招待了两位贵女。这两位贵女一向与阿墨相处友好,上一次还约着一块儿打马球,只可惜阿墨伤了以后,她们也许久没有来寻阿墨一块儿玩了。

  卢氏面露喜色,拿最好的雪芽茶与点心招待两位贵女,并说起了燕夜紫的伤势:“阿墨伤势已经大好了,只是要打球只怕不能够,不妨今日游园去?”

  崔宝玑纤长的柳眉颦蹙,登时不悦。她一向大大落落,有什么话都不憋心里,对卢氏也是一样。崔宝玑扭脸就道:“谁说我们是来寻燕夜紫的?”

  卢氏脸色的笑容微微一停,若非多年的仪容涵养在这儿,真个要当初露出不体面的脸色,她顿了一下,慢慢地绽开微笑,道:“那郡主这是——”

  “我们来寻燕攸宁打马球的,”崔宝玑看了一眼一旁低垂着脸颊沉默不发的程芳菱,又扭头对卢明岚道,“我这个宜芳妹妹为人最是内敛害羞,偏偏想结交燕攸宁。前不久夏国公府将她从马场接了回来,我们去马场没有找到人,找好来国公府叨扰。她人呢?”

  崔宝玑殊不客气地甩出一句。

  燕夜紫听说清河郡主与宜芳县主来夏国公府,心中亦笃定这两个与她常在一道嬉玩的姊妹是过来找自己的,方才本还想继续挖苦燕攸宁几句,听到消息立刻没了那兴致,莲步轻快地移到明锦堂来,谁料还没有进门,就听到了这一番话。

  崔宝玑毫不客气地甩了两个耳光在她脸上,燕夜紫脚步停住,却不敢再迈进去,否则那和腆着脸倒贴有何分别?

  当下,燕夜紫的脸色极为难看,由红转白,盯着程芳菱那道沉默的背影,目光沉沉。

  母亲似乎还在继续打圆场:“阿胭是回了,可惜她身子不大好,一直待在斗春院中,不大出来走动。”

  崔宝玑道:“不妨事,不过说说话罢了。”

  卢氏见无论如何不能阻拦,只好放行,命身边徐显家的去斗春院传燕攸宁。

  斗春院。

  燕攸宁本来在侍弄花草,这两盆开在回廊底下的茉莉正是花季,白雨纷纷,清香幽沁。

  徐显家的步到她身后通报,燕攸宁一听,回眸,只见月形的拱门外,崔宝玑与程芳菱已在等候,在她回眸之后,崔宝玑一扯程芳菱臂膀,将她拽了进来。

  程芳菱身子娇弱,几乎不能禁风,被崔宝玑差点扯一个跟头,她跌跌撞撞的,趔趄跟在崔宝玑身后,默然地停在了燕攸宁面前。

  看这二人打扮,应该是专程过来找自己打马球的,可惜卢氏应该不会希望自己和她们出去,及笄礼在即,在这当口,还是莫横生枝节为妙。

  “阿胭见过清河郡主,宜芳县主。”她乖觉行礼。

  “得了,”崔宝玑翻白眼,伸手催促徐显家的,以及一直侍候在燕攸宁身旁的云栽,“都下去,我们说会话,你们跟着说不开。”

  徐显家的本来想替夫人和大娘子盯着,但也不敢忤逆清河郡主,抑郁不乐地回了“诺”,带着云栽转身出拱门而去。

  崔宝玑这才蹙眉看向燕攸宁,觉得她一身洁素,墨发松挽,脸色微浮苍白,病恹恹的,感到很没劲了,道:“真病了不成?上次不是挺威风么?”

  连燕夜紫留下的那道烂局都能力挽狂澜,最后与她战成平手。而且崔宝玑心里一直有种感觉,燕攸宁在刻意让自己,如果不是那样,她极有可能会赢。这个念头令崔宝玑心里很不舒服,始终想找个机会,与燕攸宁再战三百回合。

  燕攸宁轻咳三声:“唔,是真的病了。”

  她记得这个清河郡主,人是挺威风的,其实坏心眼子不多,前世误嫁中山狼,没得好下场,也是令人唏嘘。反正十年生死浮沉,繁华长安也只能落得鸟尽弓藏,白茫茫大地真个干净的结局,其中多少红颜薄命,英雄一败涂地,燕攸宁光是自己听说的都已经数不清了。

  “郡主,我想请你帮个忙。”

  这个崔宝玑前世就喜欢打马球,嗜打马球如命,而且许胜不许败,输了就想翻盘。

  崔宝玑不耐烦:“什么忙?”

  燕攸宁朝她走近两步,附唇在她的耳边,说了几句。

  崔宝玑听完,冷冷嗤笑:“就这?”

  “郡主答应了,阿胭即日就能药到病除。”

  崔宝玑哼了一声:“这还不容易?别说是一套在长安的宅子,就算是十套,本郡主也能拿得出来,放心,到时候给你办得体体面面的!”

  说完,她将程芳菱往前一推,将身子单薄的宜芳县主送到燕攸宁的跟前,傲慢地扬了扬下巴:“程芳菱说有话同你说,呵,自己胆小怕事不敢来,只敢借着我的光!你们聊去吧,本郡主回去准备地契了。”

  风风火火的清河郡主说走就走,真片刻不耽搁。

  她的身影出了拱门,斗春院中仅留下程芳菱与燕攸宁两人。程芳菱左右环视,见四下里无人,便偷偷从衣袖中摸到一张字条,展开,拿给燕攸宁看。

  是之前还在马场的时候,燕攸宁偷偷令陈瑛塞给她的。

  上面提醒,勿嫁贺退思。

  程芳菱白嫩如云朵的脸颊低垂,浮出淡淡樱花鲜粉,“我本来也没有当作一回事,但是前天,我的父亲大人突然对我无心提了一句,我方知道,原来我真的有可能嫁给留侯世子。燕姊姊,我立刻就想到了你,你为什么跟我说,让我不嫁世子呢?”

  燕攸宁的目光停在程芳菱满含羞怯和不安的美丽脸蛋上,一看就猜到,她是真的喜欢贺退思。

  半晌,燕攸宁呼出口气,低声道:“世子有个表妹,两小无猜,表妹知书达理,算是世子自幼心仪的女孩子,两家也有意亲上加亲,可惜好景不长,这表妹在举家往南搬迁的途中,不幸遇上流寇,她只身一人下落不明,至今世子仍在遍地在寻她,世子所纳的通房,无不与那位表妹眉眼神似。此事不算是秘辛。”

  她知晓那表妹将来还会回来,但觑着程芳菱此刻脸色,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决意不说太多暴露自己重生之事,只道:“这位表妹有可能尚在人世,也有可能不在,但只要世子心里有她,于县主就绝非良配。阿胭非有意阻拦县主与世子的好事,只请县主细斟酌慎思量。”

  人之一生何其短暂,求不得怨憎会,那是苦果自尝。不如找一个爱自己的人,好过自己一厢情愿。

  燕攸宁已经悟了。

  而且,她现在喜欢霍西洲了。她很明白这一点,在那么长的忏悔里,无望地去寻找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灵魂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是真的喜欢上了霍西洲,那个孑然一身拼到即将坐拥天下,却依旧敢把性命交托给自己的男人。

  程芳菱默然无言,手指攥着那张燕攸宁给她的纸条,却收紧得几乎泛白,传来清晰的钝痛之感。

  她好像是今天才知道,在贺退思的身上,还有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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