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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一更)


第60章 (一更)

  赵菀香和沈奉回来的时候, 老范一个人正困在家里醉生梦死。

  原来他一等过完年就把全家送上火车,叫他们回去了。

  年前他跟范红英吵了架,范红英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他心里既痛苦又不安, 生怕她借此再也不回来, 可他一个顶天立地什么都不怕的汉子,怎么可能任由自己感情外露, 沈奉和赵菀香一走, 他的心事更是连个倾诉的地方都没有。

  只能这么一日一日硬挺着。

  直到大年三十的时候实在克制不住了,跑去给范红英父亲的单位打了个电话, 对面或许值班的人不在,没人接听。

  他的一声过年好没有送出去,自然更没听到范红英、哪怕她家人只言片语。

  而家里已经混乱不堪, 他妈见范红英气跑了,竟然怂恿他趁着两人没孩子干脆离婚, 正儿八经娶他妈认定的那个女人,过天下太平的日子。

  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当天不等年夜饭端上桌, 就跟他们大吵一架,他妈喜欢那个女人当媳妇, 那好,就让她跟人家过去, 只不过以后别再登他的门, 因为他就一个媳妇, 他们不尊重他媳妇,那就是不尊重他,不想认他这个儿子。

  他爹娘气得骂他糊涂, 但他这次就是油盐不进了,父母和媳妇只有一个选择,想要媳妇就不能由着父母胡闹,想要父母,那就再也别想让媳妇回来了。

  范红英是他拿前途和命换来的,他就是背上不孝也不会放手。

  于是他父母大年初一就走了。

  他想清楚就开始想办法跟范红英联系,但是大过年的发封电报邮局不开门,打电话那边又接不上,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大年初六,就在他要买票去羊城的时候,照例再打过一个电话的时候,那边竟然接起了,原来他每次没打在对的时间上,一直和值班的人错开了,导致人家没接上电话。

  后来对方跟他约定好时间,提前把范红英的父亲叫到电话跟前。

  他终于跟范红英的家人联系上,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拜完年就先诚恳地道了歉,然后小心翼翼地询问妻子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家里要是担心她路上一个人,他可以过去接她。

  他岳父是个彬彬有礼的人,倒是一点没有指责他,反倒说自己闺女惯坏了,在婆婆公公面前闹起来,没有给老范留点颜面之类的。

  老范更加愧疚了。

  但是他岳父话头一转就说范红英心里也不好受,需要在家里好好反思反思,可能晚点再回去吧。

  老范是个实在人,听了岳父的话就在家里老老实实等范红英回来,结果左等右等眼看快到正月十五了,那边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老范心灰意冷,想到从前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想到和范红英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终于承认她根本就不爱他,要不然她不会轻飘飘地不带走一片云彩,留下他度日如年。

  其实照他以往性子,大不了追过去问个清楚,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死个明白,但问题就出在他对范红英割舍不下,生怕过去就面对她提出结束婚姻关系的要求,于是在家里百般纠结,日日消沉。

  沈奉和赵菀香的回来才把他从困境中解救出去。

  两人逮到他一顿狠批,让他拿出当初追范红英的劲头,赶紧收拾东西去羊城,跟老婆当面解释也好,请求原谅也罢,总之有所行动比在家里空等要强。

  老范这才停止胡思乱想,当天夜里坐上南下的火车。

  他去了羊城才知道,原来范红英迟迟不肯回来,除了生他气,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有了身孕。

  老范当即激动万分,诚恳的道歉做保证,获得范红英原谅后,两人在半个月后告别家里回到了部队。

  孩子是在下半年生的,没过多久上面有了动作,这边建设兵团撤销,恢复农场建制,现役军人撤回了部队。

  到了76年秋分时节的一天,一个翻天覆地的重大消息在大院里传开,王张江姚被抓了。

  过去的十年里人人自危,所有人深知议论国家大事的危险,因此大院明面上风平浪静,私底下暗流涌动。

  赵菀香和沈奉倒是在家里提前庆祝了一番,而果不其然,仅仅过了两天,上面的重要文件就传达了,同时各个单位开始收听重要广播。

  这是重要的一年。

  紧跟着第二年冬天高考恢复,范红英重新燃起大学梦,和赵菀香一起备战高考,两人双双考上首都的大学,成为了十年浩劫后第一批走进大学校门的大学生。

  两人去学校报道那天,沈奉和老范各自抱着自家孩子去送。

  老范现已经有一儿一女,大的是儿子,叫范向超,小的是女儿叫范向笛,一个五岁一个三岁。

  他左右手各搂一个,在嘈杂的月台对范红英不停嘱咐,“到了车上要小心包,注意有小偷,去了那边就给我办公室挂个电话报声平安,有事没事给家里写封信,不要光埋头学习,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范红英一边安抚自己的两个娃,一边点头道,“知道了。”

  她脸上笑嘻嘻的,虽然是离别的场景,却满心满眼都是掩饰不住欢天喜地。

  老范看到她那个样子,突然鼻子一酸,“红英……”

  范红英目光落到他脸上,见他一个人高马大的糙汉子,眼里竟然泛起了水光,几乎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她不禁哭笑不得,最终还是抬手拍了拍他胸膛,扬声道,“你干什么啊,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老范自己也觉得丢人,把眼泪憋回去,梗着脖子说,“你知道就好。”

  三岁的范向笛十分顽皮,对离别一无所知,小身子不断地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好奇地张望附近的建筑物,乌泱泱的人群和地上笔直的铁轨。

  五岁的范向超反而一直都很安静,抱着爸爸脖子小声问,“妈妈不回来了吗?”

  这话一下刺痛老范的心,他忙解释给儿子听,“你妈去上大学的,等学校放假就回来,跟你上托儿所一样,到时间就能回家。”

  范红英也忙揉了揉儿子白嫩嫩的小脸蛋,又是解释又是安慰,说到底要不是老范支持她追求梦想,加上赵菀香的鼓励,她想到要跟两个孩子分开,还是下不了那个狠心的。

  这边范红英跟老范和孩子们告别,那边赵菀香也在跟沈奉和念念告别。

  “真不要我送你过去?”

  沈奉目光深沉地看着妻子,眼里流露出来的都是留恋和不舍,在妻子抱着女儿说完告别的话之后,将女儿抱了回来,再次问道。

  赵菀香摇头,“不要啦。”

  她沈大哥这几年不负众望地又得到晋升,越往上走,身上的担子也越重,如今带着一个边防旅,又赶上整边移防,每天不是拉着连队出去野外拉练,就是边防线巡逻,经常连家里也顾不上回。

  她想到这里再次嘱咐女儿,“念念,爸爸工作忙,可能不能经常回家陪你,你先乖乖跟着秀花老表姑,等妈妈放假回来天天陪你好不好?”

  念念眨巴着大眼睛,脆生生道,“爸爸不回家,妈妈也不回家,那我放学就去职工俱乐部,找朱伯伯打兵乓球,秀花老表姑会陪着我的,念念才不会孤单。”

  她才一点点大的时候,沈奉只要有时间,就总带着她满大院的转,到礼堂里看演出,放映的各种电影,也不知道哪年看了一部乒乓球题材的电影,就在部队俱乐部喜欢上了看别人打乒乓球,到了五岁的时候正儿八经开始接触。

  大院里刚好有退役的男乒教练,就是她叫的那个朱伯伯,看她兴趣浓厚,便带她入门。

  赵菀香和沈奉一向对女儿没有任何要求,只盼她一生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就行,却也没料到她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对乒乓却表现出了异样的执着和热情。

  自从开始跟朱伯伯学乒乓,每天回来必定练习发球接球,为了基本功扎实,还要求朱伯伯帮她定制体能训练,年纪小小就在腿上绑沙袋,腿肿了,手掌磨破了,她却不嫌苦,反而乐在其中。

  这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太过难能可贵了,朱伯伯看到她的潜力,跟赵菀香和沈奉长谈,给她指了一条运动员的路。

  “好好培养,将来一定可以为国家争光!”

  朱伯伯当初说得很激动。

  赵菀香和沈奉却强颜欢笑,像沈奉自己可以毫不犹豫把一生奉献在戍边事业,赵菀香也可以毅然决然地在这里陪伴他一辈子,但他们对待女儿却恰恰相反,希望她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将来随心所欲的享受生活,而不是走上一条通往鲜花和掌声的艰难之路。

  说白了就是不想叫女儿吃苦。

  他们于是偷偷藏起她的球拍和沙袋,中断她的体能训练,带她去拜访知名画家,书法家,期望转移她对乒乓的热情。

  但到最后无一例外全部以失败告终。

  “受伤是家常便饭,就算这样你也要坚持吗?”

  沈奉那么问女儿。

  他的女儿眨巴着纯真无邪的大眼睛道,“要的,要的,爸爸!”

  沈奉尽管心疼,但在那一瞬间也妥协了,跟赵菀香商量,既然女儿真心喜欢,那他们与其阻拦,不如好好地支持她,做她坚强的后盾。

  两人重新把女儿交给了朱伯伯,转眼一年过去,女儿不仅没有半途放弃,反而越挫越勇,始终没有放弃对乒乓的热情。

  赵菀香和沈奉就像老父亲老母亲一样,感到既心疼又欣慰。

  赵菀香此时听完女儿说的话,揉了揉她发顶道,“好,妈妈知道念念最乖了,念念好好练习打乒乓,妈妈好好上学,咱们一起齐头并进!”

  这时鸣笛响起,列车进站了,人群开始涌动。

  沈奉忙对女儿道,“亲亲妈妈。”

  念念倾前身子,在赵菀香脸颊上大大地亲了一口,借着孩子的遮挡,沈奉也忍不住在妻子另一面脸颊上亲了亲。

  周围人多。

  赵菀香脸不禁红了红,对上她沈大哥深沉的目光,心潮起伏,还没离开就仿佛开始了思念。

  她最后抱了抱他和女儿,收回动作之前,踮着脚贴上他衬衣领口,在他下巴上亲了亲,轻声道,“沈大哥,你工作的时候要注意安全,不要叫我担心。”

  “好。”

  沈奉揉了揉她瘦削的肩头,心里纵然有万千不舍,还是把她推向了列车方向,“你去了学校也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就给沈大哥打电话。”

  那边老范也在说,“记得想我们!”

  赵菀香和范红英随后拎着行李挤进人群,在列车开动的那一刹那,她们看到自己丈夫站在那里频频挥手,孩子们开始哭泣着叫妈妈,眼泪顿时像开了闸一样落了下来。

  “向超,向笛,要听爸爸的话!”

  范红英拍打着车窗唤道。

  赵菀香朝着沈奉的身影不断挥手,直到他和女儿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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