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130章

　　特办处内, 但凡能阻碍林一城办案的人, 现在都自身难保。唯一剩下的白泽, 对他不闻不问。

　　林一城也没有辜负王处长的嘱托，带上自己的下属，很快就从袁奥的侄子, 袁州名下的房子里找到了大量正在吞噬血肉继续繁殖的蚕僵。

　　蚕僵比较特殊, 只需要吞噬血肉, 就会自身繁衍出下一代, 但每次繁衍都需要吞噬大量拥有能量的血肉。

　　而想要孕育不尽丝，则必须进入能力者体内才行。

　　袁奥凭借着他的势力，祸害了不少能力者，消息都被他压了下来，如今他事发，往深了一查, 就都被查了出来。

　　调查结果可谓是触目惊心。

　　死的不只是普通能力者, 还有一部分在监狱里服刑的能力者，都是以各种各样的意外名义死亡的，加起来一共三十多人，全部尸骨无存。

　　而根据调查, 他和宋琳接触的时间非常短暂, 还不到一个月, 短短的时间, 就让他变成这样, 这已经不是丧心病狂能形容的了。

　　哪怕是亲自主持调查的林一城有时候都会想, 袁奥是不是疯了？

　　他印象里的袁奥，和他老师不合，在为人处事上处处妥帖，王处长之前虽然依仗老师，对袁奥也是十分重视的。袁奥这人特别喜欢争权夺利，功利心很重，却不能说是一个多么坏的人。

　　可他现在查到的袁奥，毫无人性。

　　随着一个又一个受害者被找出来，林一城这边的调查已经接近尾声。

　　他也在宋琳的住处找到了那只母蚕，并且在第一时间将母蚕送到了研究所。母蚕对所有的子蚕都有控制能力，不出意外的话，他老师的命应该可以保住了。

　　但母蚕究竟是从何而来，仍然是个秘密，现在只能指望宋琳恢复后，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不过，在母蚕被送到研究所之后，宋琳身体的恢复速度就开始减慢了。两相结合来看，研究员们猜测，她这种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恢复速度，以及强大的生命力，很有可能是来自于蚕僵，她和蚕僵之间可能有联系。

　　研究所那边肯定不会继续给蚕僵喂食能力者的血肉，为了让宋琳尽快恢复，只能用异兽的血肉来代替，效果也很显著。

　　暂时无法审问宋琳，就只能盯着袁奥。

　　袁奥心知肚明，他基本上没有翻身的可能，那么说和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既然一样，为什么还要说呢？

　　林一城前后来见了他三次，什么都没问出来。

　　不过他耐性好，有的是时间陪袁奥耗着。

　　现在是第四次，审讯室里，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林一城还特地为自己准备了坐起来舒服的单人沙发，打定了主意，今天非要等他开口。

　　袁奥被关了好几天，精神上本就疲惫，加上控制他的那只蚕僵被带回研究所，没有食物，连着他的身体也十分难受，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来岁。

　　此时，他双眼无神地看着桌面，好像对周围的环境完全不感兴趣。

　　林一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我们查到了你的病历。”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袁奥，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林一城，依然一声不吭。

　　“你在特办处这么多年，就这样晚节不保了，值得吗？”

　　袁奥突然笑了：“你认为不值得吗？如果换成唐庄，换成他要死了，你猜他会不会和我做一样的选择？”

　　林一城没有回答，考验人性是愚蠢的行为，人到了绝境，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只有到了那一步才知道。

　　“所以，你被宋琳控制，是自愿的。”

　　“对，是我自愿的。”

　　“那其他人呢？”林一城继续问，“你问过他们的意愿吗？”

　　袁奥语气冷淡：“他们的意愿与我何干？”

　　“说到底，你只是自私而已。”

　　“我给了他们更长的寿命，他们迟早会感激我对他们做的一切。”袁奥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悔意，他就是这么认为的，认为自己做的并没有错。

　　林一城心情复杂，受人控制，但是能得到更长的寿命，听起来确实可以接受。

　　他甚至觉得，在研究过母蚕之后，会有人和袁奥产生同样的想法。

　　寿命，永远都是人类的终极追求。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外面的人对林一城道：“林队长，有人找你。”

　　林一城有些奇怪，起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他抬头后才发现，找他的人是宋慢，她竟然又来了总办。

　　“你怎么来了？”林一城惊讶地问。

　　“来帮忙处理你们的内部问题。”

　　林一城恍然，袁奥控制了那么多人，想要找出这些人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宋慢来分辨。

　　以她和白泽的关系，来帮忙确实很正常。

　　“你忙完了？”林一城问。

　　“差不多，还有些人不在，得等等。听说你在审袁奥，我过来看看。”

　　“你对他感兴趣？”林一城不禁有些奇怪。

　　“嗯，有过几面之缘。”

　　“行，那就进来吧。”

　　规定当然是不能进去的，不过宋慢能找到他这边来，显然白泽同意了。

　　现在整个特办处里，话语权最大的就是白泽，这点小事林一城自然不会不给他面子，况且在秦城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为宋慢破过例。

　　林一城打开审讯室的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见到宋慢，袁奥明显愣了一下。

　　“你……”他迟疑地看向宋慢，还没想明白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听说你被抓了，我来看看。”

　　“被抓的，不只是我。”袁奥言语中有些试探。

　　宋慢闻言一笑：“我知道。”

　　袁奥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自然没有错过她愉悦的表情。

　　听到自己生母被抓起来，她似乎很高兴？

　　袁奥想不明白，从他去见宋慢开始，就觉得这姑娘对于生母找过来这件事的反应很冷淡。那时候以为是性格问题，后来，她偷偷来了京市，也见到了宋琳，可最后却选择站在白泽的一边，甚至没有丝毫犹豫，这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做出的选择。

　　哪怕是他，在遇到了这种事的时候，也会稍微犹豫一下。

　　“白泽这样的人，你驾驭不了，他现在对你好，不过是看你有利用价值罢了。”

　　宋慢轻笑一声：“他利用我，难道宋琳就不是吗？”

　　袁奥眉头微皱，对她的话有些不满：“就算她是因为儿女死了才找到你，对你也比白泽真心多了。”

　　从他的表情和语气上来看，他是真的在为宋琳抱不平。看起来，宋琳似乎并没有把要认她的真正理由告诉袁奥。当然，也不排除他演技好。

　　结合她对宋琳的了解，后一种可能比较小。

　　“我不相信她，我更愿意相信白泽。”宋慢摊手。

　　“你会后悔的。”袁奥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白眼狼。

　　“或许。”宋慢耸耸肩，“你这么相信她，还不是被抓到了。”

　　“这只是意外。”

　　宋慢嘴角微微上挑，轻声说：“这可不是意外。”她的声音太低，以至于谁都没有听清。

　　她偏头对林一城道，“走吧，没什么好说的了。”

　　宋慢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确认袁奥知道多少，既然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对她来说就算是个好消息了。

　　两人短暂的对话都听在了林一城的耳朵里，一直到送她出了审讯室，他才反应过来，踟躇地询问：“你和宋琳……”

　　宋慢没有隐瞒他：“她就是我的生母，我和你提过的。”

　　她确实说过，只是没说她母亲是宋琳，白家家主的妻子。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意料，半晌林一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别难过。”

　　宋琳落到了特办处手里，没有离开的可能了。

　　宋慢好笑：“我不难过，我和她又没什么母女之情。”

　　“那就好，还有……这件事以后就不要跟别人说了，宋琳这次犯的事太大了，很麻烦。”

　　“明白。”

　　两人走到外面了，宋慢边走百年道：“对了，我听说空出了不少位置，你什么时候把陆正和蒋鑫调过来？”

　　“你还真为他们着想。”林一城失笑，从王处长跟他说过那些话之后，他确实已经在选人了，陆正和蒋鑫是他的心腹，能被调回他手下肯定是愿意的，不过他还有别的打算。

　　“暂时不能把两个人都调回来，袁奥出事了，袁州也得接受调查，秦城那边得有个人盯着。”好歹是他一手建立的分处，不能就这么倒了。这种事，现在林一城也只能跟宋慢说一说了。

　　“你打算让陆正当秦城分处的处长？他现在不行吧。”

　　“是啊，他年轻资历浅，我打算让他和蒋鑫轮流来总办这边呆一段时间，熬熬资历，到时候下去了也好看一点。”林一城算是真心为这两个下属打算了，把他们今后的路，安排的妥妥当当。

　　“你笑什么？”转过头，看见宋慢在笑，林一城忍不住问。

　　“笑陆正命好啊，不过他要是不听你的怎么办？”

　　“我当年也是这么被老师安排的，你看我走他们让我走的路了吗？我怎么想都没用，还是看他自己。”他也不是非要安排谁的人生，只是这条路最好走，大概是带了陆正太久，不自觉就带入了家长的身份。

　　当初老师也是这样想的吧，他和老师之间也不是没有矛盾，当年各家族逼迫，老师却只让他忍让，最后几乎成了他的心病。隔了很多年，当他开始安排陆正的人生时，才意识到老师当年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安排他要走的路的。

　　那是期盼，期盼他将来能走的更顺利，前路无坎坷。

　　两人正说着的时候，突然有人匆忙跑了过来，急忙朝林一城喊道：“林队长出事了，宋琳被人劫走了！”

　　林一城脸色一变，来不及跟宋慢说什么，只朝她摆了摆手，就匆忙带着那人离开了。

　　这消息同样让宋慢心中一沉，不过她没有慌神，而是直接去找白泽。

　　既然抓住宋琳和袁奥都在白泽的算计里，那她的失踪，也不排除是定好的计划。

　　白泽的办公室在四楼，原本这里是两位副处长的办公地点，现在变成了他的。

　　让宋慢觉得惊奇的是，整个特办处，竟然没人觉得他这么做不对，甚至一口一个科长，叫得特别亲热。

　　她过来的时候，还有几个人在办公室外等着，有事情要向他汇报。

　　从他来总办，前后不到一个月时间而已，特办处已经开始以他为中心运转了。

　　宋慢还在感慨，方秘书已经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朝着宋慢微笑：“宋小姐，请进。”

　　宋慢已经不会觉得惊讶了，她走进办公室，发现白泽正在关电脑，一手还拿着外套。

　　“你要出去？”宋慢看着他的动作，奇怪地问。

　　“宋琳清醒了，不想见见她吗？”

　　宋慢神色一滞：“你……把她从研究所劫走了？”

　　“不是我。”白泽穿好外套后，朝她伸出手，“去吗？”

　　“去。”

　　路上，无论她怎么问白泽都不肯说，直到车停在了一个院子外，里面有一座二层小楼。

　　这院子似乎荒废了很久，大门生了锈，小楼的墙皮斑驳，不过大门并没有上锁，一推就推开了。

　　门开后，白泽却意外的没有和她一起进去。

　　他站在外面，对她说：“进去吧。”

　　宋慢不解：“你呢？”

　　“这里的主人不欢迎我。”

　　宋慢稍微有些迟疑，最后还是转过身，在白泽的注视下朝那座小楼走去。

　　她站在门外，转头看向依旧站在大门口的白泽，已经有预感自己会见到谁了。

　　打开门，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摆设，就像是个根本没有装修过的屋子。

　　踩在有些粗糙的水泥地上，左右四顾，突然听到细微的□□声，声音好像是来自于头顶。

　　去二层的楼梯也是水泥砌成的，一边贴着墙，另一边没有扶手栏杆。

　　宋慢扶着墙走上二楼，才上去，就看见了躺在地上，正费力挣扎扭动的宋琳。

　　许久不见的余婆婆背着手站在距离宋琳两三米远的地方，黑白分明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余婆婆。”宋慢叫她。

　　“来了。”余婆婆抬起头，脸上扯动了一下，似乎在朝她笑。

　　宋琳也注意到了突然出现的宋慢，她脸上的错愕难以掩饰，似乎怎么都想不通宋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慢只是扫过地上的人后，便绕过她走到余婆婆身旁。

　　“今天叫你来，是为了解决一桩你的心事。”

　　“她吗？”宋慢轻声问。

　　“嗯，白泽说你之前还打算亲自动手？”余婆婆偏头，语气中带着些许责备。

　　“我……我只是觉得，我被她害死了，她却还活得那么好，心里不舒服。”

　　听到两人对话的宋琳眼睛一瞬间瞪大，她死死地盯着宋慢，像是想要在她身上寻找那个熟悉的影子。

　　“傻。”余婆婆扔给她一个字的评价。

　　“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想要她死，有太多种办法，你以为你母亲为什么一直留着她？”

　　宋琳大概不能接受余婆婆的这种说法，再次挣扎了起来，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狰狞。

　　看着宋琳狼狈又无法反抗的模样，宋慢半晌无语。

　　很多年以前，宋琳在她眼里，确实是无足轻重的。可就是这样的人，害死了自己，哪怕是醒过来，她也难以释怀。

　　但余婆婆的话，好像一下子点醒了她。

　　余婆婆走上前，蹲在宋琳面前，继续道：“想要一个人死，很容易，但这远远不是最好的方法。”

　　“那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是利用完之后，让她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一切，然后再一点一点的剥夺她拥有的一切。”余婆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阴森诡异，她就这样，轻描淡写的，给宋琳自以为波澜壮阔的人生，做了一个总结。

　　余婆婆说完后，将堵在宋琳嘴里的布抽了出来。

　　宋琳有些疯狂地吼叫起来：“你们到底是谁？你不是宋慢，你是假的！”

　　“我是宋慢，不过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宋慢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理解余婆婆的意思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宋琳，“姐姐，你应该还没忘了我吧？”

　　宋琳脸上的肉不自觉地抽搐起来，眼中带着惊恐：“你明明死了，明明死了！”

　　明明被她亲手杀死了！

　　“我这不是又活了么。”宋慢朝她笑笑，抬眼看余婆婆，“想必在我复活的路上，姐姐帮了我不少忙？”

　　“嗯，如果没有她，你确实没办法复活，她的血脉很纯正。”余婆婆肯定了宋慢的猜测。

　　人又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宋慢原本的身体中了毒，还被火烧过，当时用尽了办法，连玉胎都保不住她的命，只能换了别的法子。

　　复活的过程，持续了二十年，从未间断过，直至前些日子，才将她的意识养了回来，在新的身体上活过来。

　　那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余婆婆不会告诉宋慢。她可能还记得一些，也可能在痛苦中忘记了许多，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来。

　　想要复活，必然需要一个身体，而宋琳，就是被选中的，这具身体的孕育者。

　　她曾经不小心知道了一个秘密，后来有人帮她放大了这个秘密带来的野心，她没有忍住，还是跳进了陷阱。

　　她以为她的所作所为是成全了自己的野心，殊不知，那只是别人设计好的，要她做的事情而已。

　　宋琳不住摇头，眼中还有些许期盼：“你们在骗我，死人根本不可能复活。小慢，你是不是怪我一直没有认你，我有苦衷的。”

　　宋慢吐了口气，缓缓蹲下身，对宋琳说：“我可能忘了告诉你，你的女儿白婵，死在我手里。还有你儿子，也是因为我的要求，被玉家处决的。”

　　宋琳身子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宋慢。

　　宋慢脸上没有表情，就那样淡淡地与宋琳对视。

　　她能够看得出宋琳在一点一点的崩溃，任谁突然得知，自己的命运，根本就是被安排好的一出戏，都会无法承受吧。

　　安排这一切的人，是她母亲。

　　宋慢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母亲手把手的教她各种道理，而今，依然在教导着她。

　　“宋琳，你输了，一败涂地。”

　　“不。”宋琳摇头，“我还没有输，我现在长生不死，我没输。”

　　“呵呵……”余婆婆沙哑的笑声响起，“蚕僵是老婆子为你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小姐说了，杀人偿命可不够。”

　　宋慢转头看向余婆婆，没想到蚕僵竟然出自她的手。

　　余婆婆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那东西是老婆子早些年在冕山里得到的，它们的繁衍方式很有趣，老婆子我就养了一只。”

　　“繁衍方式，不是吞噬血肉吗？”宋慢惊奇。

　　余婆婆却摇头：“那只是用来扩大地盘，制造出的子蚕的手段罢了，它们真正的繁衍方式，是找到一个活物，和它们共生，然后把那只活物变成同类。”

　　同类这个词让宋慢不由打了个哆嗦，目光有些骇然地看向宋琳。

　　余婆婆低头对宋琳说：“你当然不会死，你会变成下一只蚕僵，到时候身体慢慢萎缩，从人变成虫子，老婆子我会把你送回冕山的。”

　　“不——不——”宋琳终于彻底崩溃了。

　　余婆婆眼疾手快，把那块布又塞回了她嘴里。

　　尖叫声消失，宋慢吐了口气，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下来，她问余婆婆：“您过来，就是专门为了了结她的事吗？”

　　她想过很多种宋琳的死法，唯独没想到这个。

　　“当然，这是你母亲的吩咐，她不希望你的手上沾了人血。”

　　“白泽和我说，他和我母亲做过约定，我要带他进冕山，是这样吗？”宋慢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余婆婆点头：“冕山开启，这一趟势在必行。”

　　见宋慢脸上依然还有犹豫，她呵呵笑了两声：“放心，你会平安出来的，没有人可以威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