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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第 38 章


  在洛阳呆了一月有余,当洪水渐渐退去,灾民安置告一段落时,长公主拜别太后,跟着季明决上路回京。

  前日刚替太后过完寿辰,本应再多陪她老人家两日,但京仪惦记着钟粹宫的母妃,秋日快到,只怕母妃会受寒染上咳疾,实在放心不下,只得回宫。

  刘信陵不辞辛苦地赶来,亲自护送她回京。据说他是在附近办差事,才顺路过来,但见他风尘仆仆,人倦马累的样子,京仪心中着实怀疑此话的可信度。

  更离奇的是云鸣大师竟也随他们一同回京。

  临行时,云鸣牵着一匹白马,向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的长公主点头示意。

  见长公主抿唇微笑,似乎有向云鸣问好的意思,守在一旁的季明决走到车窗边,抬手,把那脑袋按回马车里。

  长公主的一声“哎呀”,被尽数掩在厚厚的车帘下。

  刘信陵正是听属下报告进来京仪和季明决多有亲近,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不肯让两人单独相处,谁知一见面季明决就装出这幅亲近的样子恶心人。

  他不屑地别过脸去,不再看那人的可憎面目,冲着马车喊道:“妹妹,哥哥赶这么远的路来送你,都要累死了,你都不来看看我!”

  京仪这才发现刘信陵果然眼下略泛青黑,迅速掀起车帘,热切道:“你干嘛还骑马呀,赶紧和我乘马车呀!”

  计划得逞的刘信陵斜睨季明决一眼,满意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黑如锅底,悠悠地上了长公主的马车。

  这一切落在云鸣眼中,他只嘴角浮起出家人的慈悲笑容,默念一句:“阿弥陀佛。”

  ……

  刘信陵这一路上却极不痛快,不是季明决故意在他眼前和京仪亲近,就是京仪整日一口一个“逢之哥哥”,还有云鸣那和尚老是来烦他。

  他正站在道旁擦拭绣春刀的一阵功夫,云鸣就执着手中佛珠前来,淡笑道:“施主何以愁眉紧锁?”

  “这光刺眼。”他只懒洋洋道。绣春刀被擦拭得锃亮,在早秋的日头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云鸣丝毫不为他怠慢的态度所动,继续道:“阿弥陀佛,施主心中似有烦扰。”

  刘信陵“刷”地一下把刀收回身侧的刀鞘中,挑眉道:“大师还有替人看相的本事?”

  佛教本无面相一说,只因传入中原地区后受影响,才有些和尚学了看相之术,迎合世人。他这是在借机讽刺云鸣。

  云鸣嘴角又挂起他标志性的笑意,悠悠道:“相由心生,施主心之所感,命之所困,系于轮回。”

  估摸着时间,京仪应当快午睡醒来,刘信陵没工夫同个和尚絮絮叨叨,只随便道:“大师,我这种刀口上舔血的人,不信佛。”说完,不管大师反应如何,他一撩衣袍就率先离开。

  然本该在午睡的长公主却不见踪影,马车旁只有几个小宫女侍候。虽知有锦衣卫在暗中保护,他还是有些慌神,道:“殿下呢?”

  阿颜道:“季大人带长公主去看日落了。”

  刘信陵气得一甩车帘,这人竟然趁他不在拐走了京仪,大中午的能有什么落日看!

  身后又响起古井无波的声音:“施主心中燥气过重,还需谨记戒骄戒躁。”

  他几乎被气死,这和尚不是心高气傲什么达官贵人都不搭理吗,怎么一天到晚老缠着他!

  ……

  长公主午睡醒来,却见身边坐着一身白衣的季明决。

  也不问他怎么跑到自己马车里来,长公主还模糊着,脑袋半枕在他腿上,仿佛找到一个极好的靠枕,半睁的圆眼又闭上,一副依赖模样。

  “快醒了。”季明决伸手捏住她的鼻尖。

  长公主无法出气,闭着眼胡乱挠他一下,“我还要睡觉。”声音因还未清醒而奶声奶气。

  “睡久了头晕,一会儿又要闹。”长公主娇气,午睡多睡一会儿就头晕,季明决不厌其烦地日日唤她起床。

  然而她只哼哼唧唧地往他怀中再钻两分。

  真是个小孩子脾气。季明决一下一下地顺着她脑后长发,轻声道:“好了,再赖床就要错过日落了。”

  长公主早就厌烦日日憋在马车中,听出他要带自己去玩,立马抬起头,两眼亮晶晶道:“就起来了!”

  她胡乱拢一拢长发,兴奋地就要跳下马车,激动道:“去哪里呀!”

  “云崖山。”季明决含笑道,驾轻就熟地从车壁的小抽屉中拿出象牙梳,将长公主按在身前坐下,替她梳理起长发。

  京仪生得一头好头发,冰凉浓密得如同绫罗绸缎。季明决的手指穿行其间,淡淡幽香,只觉爱不释手。

  她虽早就对季明决什么都会这事习以为常,但当察觉到他给自己挽了个颇精致的凌云髻时,还是忍不住举着铜镜左看右看,笑得眉眼弯弯道:“季大人这手好巧,不仅能匡扶天下社稷,还能挽女子头发呢。”

  在她发间插上一支桃花攒心掐丝珠钗,对着铜镜调整一番位置后,他才略微挑眉道:“这算什么。”

  说罢,竟又从梳妆匣中捡出一只螺子黛来,捏住她的下巴,轻声道:“闭眼睛。”

  长公主察觉到他的意思,有些期待地闭上眼,眼睫却忍不住紧张得乱颤。

  “乖。”季明决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小姑娘果然不再紧张。

  长公主的眉也生得好,眉形精巧齐整,浓淡适宜,他不过略略描画两笔便完工。

  小姑娘却迟迟没睁开眼睛,他正疑心,却听到娇娇的一声道:“季大人,还没上口脂呀!”

  前世最后一幕,长公主对镜描摹口脂的场景却突然跃入脑中,他猛地被这久违的窒息无力感扼住,一时竟停住,只愣怔地看着眼前闭目的灵动少女。

  明庭决绝的面容不断在他脑中闪现,居高临下的气度、轻蔑的眼神,永远的冷淡,永远的无法靠近……

  他仿佛永远在不见天日的隧道中奔走,使尽全身解数也无法挣脱黑暗,而明庭殿下倨傲立在光明的尽头,却亲手封上他唯一逃出生天的机会。

  他愣住的时间太久,久到京仪都察觉有些不对,她奇怪地睁开眼,嗫嚅道:“怎么了呀……”还以为是自己太胡闹惹他不快。

  压下喉中涌起的血沫,季明决笑道:“殿下今日用哪一种口脂?”

  “嗯……要樱桃红的。”

  少女天真娇憨的话使他放下心来,她不是前世的明庭,她只是永远依附于他的乖孩子罢了。

  ***

  一路行得散漫悠悠,月余才终于行到京城外。

  时间不早,一行人念着长公主路途奔波之苦,本打算在城外驿站中再歇息一晚,不想长公主却坚持要连夜回宫。

  面对着嬷嬷和刘信陵的劝告,京仪知道他们是关心自己,然而随着靠近京城,她心中反而有些惴惴不安,仿佛有什么就要迸发而出,这才不顾宫门已经下匙,还要坚持回宫。

  只有季明决未曾出言阻拦,他静默地观望了京仪许久,才微微点头道:“臣护送长公主回宫。”

  马蹄踏在京城的石板上,发出清脆马铁声。季明决的心绪却难得有些纷乱,他一路已经尽量慢行,谁知长公主和董贵妃竟心有灵犀至此,最后一夜也要排除众议回宫。

  她必是猜到了,时间到了。

  长公主身份特殊,在宫中畅通无阻。最后一幕时,季明决负手站在钟粹宫的花架下,看着长公主快步奔进宫中,娇小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宫门后。

  绵绵,没关系的,我会永远陪着你。

  ……

  宫内淡黄的灯光温暖明亮,京仪在看见落地铜镜前那纤细婀娜的身影时,心口的狂跳渐渐平息下来。眼底却氤氲出泪光来,然而还不待她开口,那铜镜前的人仿佛有感应一般回身,对她笑道:“吾儿明庭,到母妃这里来。”

  许是有烛光掩映,今夜的董贵妃面色极好,几乎神采奕奕。她将京仪拥入怀中,细细地摩挲着她的长发,欣慰道:“明庭走了几月,母妃可真想你。”

  京仪开口已带上哭腔:“母妃,我不该抛下你一个人走的,我以后永远都陪着你。”

  董贵妃是一贯的温柔笑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几滴泪珠后,才笑道:“是,以后母妃永远也不会离开明庭了。”

  她心中似有所感,竟仿佛身处梦境般意识不清,满头满脸都被灰尘吊子盖住。

  “怎么还是这样爱哭?”董贵妃温暖的声音突然将她从清冷的前朝月光中拉出,“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京仪像小时候一样,慢慢伏在母妃膝头,枕着母妃的双手,只默默流泪。

  良久,董贵妃拍拍女儿的背,轻声道:“唤逢之进来吧。”

  季明决没想到董贵妃会在临终前传唤自己前去,但他没有迟疑,只替长公主擦干眼泪后,便进入内殿。

  董贵妃开门见山,直接道:“本宫的日子到了,本宫去后,京仪就托付给你了。”

  季明决在殿内单膝跪下,手撑在地面,只吐出一字道:“是。”

  她掩唇轻咳几声,回过气来才道:“京仪必定怨恨皇后,但是有你拘着她,她也不会做出什么事来。”董贵妃显然知道前次宴会上他阻拦长公主一事。

  “但若是皇后心怀不轨,”董贵妃本柔弱的声音突然拔高,“本宫也早已备好对付皇后的手段,

  只要她胆敢动我的儿女半分!”

  他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只保持跪姿,任由寒气渐渐逼进骨髓。

  她突然发问道:“逢之,本宫知道当日定亲并非你的本意,但这么久过去,本宫问你一句,你当待京仪如何?”

  被董贵妃双目灼灼盯着,季明决道:“臣之命途,全系于长公主之手。”

  大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董贵妃才道:“把京仪托付给你,本宫很放心。”京仪与她不同,不会终老在这深宫之中,她会有美好的人生。

  待胸中翻涌的气血平息两分后,董贵妃又道:“京仪必定以为本宫小产,是皇后所为。”

  季明决猛地抬头。

  她的话没有被年轻人的惊讶打断,继续道:“实则是本宫无福,但皇后也非清白无辜,她在本宫吃穿用度上下的功夫可不少。”她冷笑起来,“然而只要本宫将证据送到皇上面前,皇后就会万劫不复……逢之,你明白吗?”

  季明决心中无异于掀起惊涛骇浪,原来董贵妃的后招在这。她今晚便会溘然长逝,然而她留下皇后曾经试图加害他的证据,以文熙帝对董贵妃的深情,皇后几乎没有翻身的机会,而董贵妃只会成为皇上记忆中永远不能被沾污的画像。

  这一席话仿佛耗尽董贵妃的精力,她扶额,面露痛苦之色,许久才道:“本宫只有一件事恳求你,不要讲此事告知京仪。”

  京仪是最天真纯洁的姑娘,维持自己在女儿心中的母亲形象,是她最后的一点体面。

  他默然,在冰冷的地砖上行三次跪拜大礼,后退出宫殿。

  当夜,正在商议政事的文熙帝接到消息,连夜从御书房中赶到钟粹宫。皇上隔绝了所有人,只有他与董贵妃独语至深夜。

  ……

  季明决抬手,想擦去长公主眼角的泪,却发现她的眼泪早已风干。他喉中艰涩,只能道:“殿下,节哀。”

  长公主不再流泪,只迎着冷风道:“如果不是我和阿弟,母妃也不会……”

  他不忍心看长公主如此自责,握住她冰凉的手道:“贵妃从未责怪过殿下。”

  京仪轻轻挣脱他的手,道:“不是,如果没有我和阿弟,母妃也许会走得更早。”

  她早就目睹过母妃藏在枕下的带血手帕,也曾偶尔听到过寝宫中缠绵一夜的咳嗽声,母妃的身子明明早就支离破碎,却还忍着极大的痛苦为她过及笄礼,承受旁人难以想象的苦楚照顾她长大。

  她反倒宁愿母妃早点仙去,而不用捱过这些苦楚。

  京仪早就做好准备,近乎绝望地等着这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又改了下第二章,把沈念念前世害得长公主流产这个降智情节删掉了,只有一千多字,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祝大家天天拥有好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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