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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国库券


第115章 国库券

  “国库券?”金明天倒是知道国库券,但他一时没有听懂, 什么叫国库券买卖, 什么叫低买高抛。

  舒雨不急不躁, 知道这件事不跟他们讲清楚, 是没法操作的。

  “我们国家从很早就开始发行国库券, 但是不能自由流通,只能到期以后交给国家拿回本息,这个你们都明白吧。”

  三个人一起点头,他们都是生活在这个社会的中间阶层, 平时接触到这类的信息并不少。

  “从今年开始, 准确的说从这个月,也就是八八年的四月份开始, 国家允许国库券自由流通,进行买卖。”

  这个意思就是说,你急等钱用,可以把国库券提前卖掉,而不用等着到期。如果一个地方卖的多, 那价格就会低。如果一个地方买的多, 那价格就会高。

  为什么值得买卖也得说清楚,因为国库券的利息是很高的,企业购买达到百分之六,个人购买达到百分之十。

  不等钱用的人,可以买下来,等到期之后拿到之百分之十的利息, 因为提前卖是没有利息的,而且还要损失一点面值。

  “现在国家先行开放了七个试点城市,每个城市买卖的价格都不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低价的城市买入,高价的城市卖出。”

  说到这里,大家终于听懂了。

  “我们怎么知道价格?”金明天开始发问。

  “党报上就有。”舒雨拿出一份党报,上头刊登了七个试点城市的买卖价格。

  国家一九八七年发行了百元大钞,一九八五年发行了信用卡,这给准备工作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舒雨准备了三十万现金,一个人背一捆不算负担。另外一张信用卡里有二百七十万的存款,是用金明天的名字办理的,直接给到他的手上。等于是将信用卡直接当储蓄卡用,但在当时储蓄卡不能全国联网,信用卡可以通于电话授权的方式取款,所以等同于稍麻烦一点的全国联网。

  “这七个城市只是试点,还会陆续开放其他城市,你们这一年都得在路上奔波,会非常辛苦,也会伴随危险。一年下来,不管赚多少钱,我会拿出百分之十给你们三个人平分。这是你们光明正大的劳动所得,就和工资一样。”

  “他们拿钱就行,我就不用了吧。”金明天不适应这种情况,当长辈的拿晚辈的工资,成何体统。

  “不给您,给阳阳总行了吧。反正您不拿,我是不会让您去的。”舒雨使出撒娇**。

  金明天非去不可,不为别的,这么多钱,让他交给谁都不放心啊。

  私下里拉住舒雨,“这可是三百万啊,怎么来的啊。”

  刚才听到的时候,他心肝胆都在颤,但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塌外甥女的台,这才拼命忍住。

  但他必须得问清楚啊,不然心里没底。至于说国库券买卖的事,他倒不怕,因为党报都登了允许自由买卖,国家都发了话还怕什么。

  “一部分是我的,还有一部分是别人的,您放心吧,都是正常收入所得。”

  金明天也不懂,什么正常收入能赚这么多,但舒雨这孩子也不可能干犯法的事,可能还是他孤陋寡闻吧。

  “那两个人信得过?”拿这么多钱和人一起出去,他更得问清楚。

  “是路阿姨的朋友许警官介绍的,都是很优秀的退伍兵,他们的老婆孩子都在深城。”

  这也是许然派他们过来的原因,一方面是他们到工厂的时间长,确实能力出众,另一方面是他们将老婆孩子接到深城,就住在员工宿舍里。就算一时被金钱诱惑,想想老婆孩子应该也能冷静下来。

  更何况,舒雨已经承诺了一笔为数不少的奖金,也没禁止他们拿自己的钱出来投资。是选择光明正大拿钱回深城继续当管理层,还是选择亡命天涯让老婆孩子背负骂名,相信他们能拎得清。

  听到老婆孩子在许然办的工厂里,金明天彻底放下心,“那就没问题了。”

  路晁载着他们三个人去火车站,舒雨挥手与他们告别。上车后就看路晁拿着党报寻找有关国库券自由流通的消息,看完将报纸一放。

  “摆在明面上的商机,但我敢说能发现这个商机的,全中国也没几个。”

  “看出来的人肯定不在少数,只是大部分的人不敢。”投机倒靶的罪名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取消,虽然实际上警察已经不以这个罪名抓捕犯人。

  但存在就意味着,犯罪是悬在所有生意人头顶的一把利刃,如果再来一场运动,就是现成给人定罪的理由。这也是当时生意人不硬气的原因,谁知道什么时候国家又改变政策了呢?

  “那你就敢?”

  “因为我相信国家不会再走回头路。”

  “是啊,我也相信。”路晁似乎是若有所指。

  “你到底想说什么?”舒雨也听出来,他想谈的应该不是国库券的事。

  “姚厂长已经向上级提出责任承包制的申请。”

  “然后呢?”

  “他希望我去帮他。”这才是路晁真正想说的话。

  “那你怎么想?”

  “我妈希望我能进部委工作,坐办公室,工作稳定又有面子。”路晁苦笑,他不想让母亲失望,从小到大他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在很多事情上都给予他无限的包容,他也从未让母亲失望过。

  但这一次,“我想留下。”

  “那就留下。”舒雨始终觉得,这个激荡而波澜壮阔的年代,如果只是去办公室里当个小职员,给领导写写稿,跑跑腿,简直是浪费生命。

  参与到这个时代的大事件里,成为推动历史进程的所有人中的一个,甚至只发挥一颗螺丝钉的力量,也是值得骄傲的。

  “你支持我?”虽然路晁觉得,舒雨应该会支持他,但她真的说出来,还是觉得很意外。

  毕竟身边所有人,都建议他听母亲的话,选择更有前途的办公室。

  至于许然,问了也是白问,他建议路晁去深城的工厂当总经理,让他可以有更多时间享受生活。

  “我不光支持你,也支持姚厂长,每个时代真正做事的人才是有价值的。又没人靠你养家糊口,青年才俊不去追求自己的理想,难道要和腐朽们一起腐烂吗?”

  路晁抿了嘴笑起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摇下车窗,春风扑面,空气里带着春天来临的气息,树叶青草的香气,泥土的微腥味,都让他感觉到无比的美好。

  “对了,你送我回学校的时候,等我一下,路阿姨让我在图书馆帮她查的资料,我忘了拿回来。你直接带给她,省得又要等一周。”

  回到宿舍,舒雨刚拿上资料,就被温阮一把拉住,“学校阶梯教室请了海归的经济学教授来讲课,你去不去听。”

  “再不走可占不到位置了。”翁琴抱着笔记本大喊。

  “没位置我帮你们找,学生会预留了几个位置。”曲歌说道。

  汪教授是学生会请来的,现在的大学,老师对学生的管束并不严格。学生会发动各种关系,请社会上的名人来给大学生办讲座。请来的名人越出名,说明学生会越有本事。

  当然这些讲座都是免费的,学生会最多找学校借辆车接送,然后免费住学校招待所。

  名人也乐意来大学讲座,这对提高他们的名望同样有好处。这个时候的大学生还是很精贵的,说一句他们是□□的精英丝毫不为过。

  说起自己在某某大学讲过课,赢得满堂赞誉,对名人来说也是精神上的极大享受。

  “汪教授是谁?”这段时间舒雨都忙糊涂了,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一个名人。

  “边走边说。”温阮等不及了,拉着舒雨就跑。

  几个人一块下楼,温阮和翁琴七嘴八舌的给她科普。

  “路晁,资料在这儿。”舒雨看到在下头等她的路晁,直接将资料递了过去。

  “你朋友不去听讲座吗?很难得的机会啊,不去可惜了。”曲歌看到路晁,轻笑着说道。

  “什么讲座。”路晁不明所以。

  听到是经济学的教授,路晁笑笑道:“我又不是学经济的,就不去了。”

  “不学经济也可以听听的,汪教授的讲座高屋建瓴,对各行各业都有指导性的作用。”曲歌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路晁,心想,难怪能迷倒舒雨,可真会讲话啊。

  什么叫我不是学经济,那你是学什么的?工厂大学,车间专业吗?

  她纯粹是一时兴起,想捉弄一下他罢了。也想让更多人看看,你们将舒雨夸的天上地下少有,结果她就找到这么个男朋友。男人长的好看有什么用,样子货罢了。

  路晁不清楚他们宿舍里的关系,但也听出来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生,对他充满敌意。

  笑笑道:“外校也能去的话,我就去听一听。”

  说着看向舒雨。

  舒雨也笑,“听一听吧,兼听则明。”

  她对讲座不感兴趣,但人身为群居动物,不能一味的单独活动,也需要偶尔满足一下大家一起行动的爱好。

  教室里果然已经坐满了人,曲歌去找学生会的人要座位,其他人从各个角度观察这位赫赫有名的汪教授。

  “这个汪教授怎么长这样?”舒雨蹙住眉头。

  刚走过来的曲歌不高兴了,“你怎么可以以貌取人。”

  “我是说,你们不觉得他有些眼熟吗?”舒雨并不是挑剔人家的长相,长的好不好看是爹妈给的,更何况早年间许多人营养不良,长的不好看的就越发多。

  “眼熟,不觉得啊,你以前见过吗?”没人觉得眼熟。

  舒雨只好道:“我也不记得了,应该是认错了。”

  汪教授是李嘉图的忠实信徒,而大卫·李嘉图是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的主要代表之一,著名的比较优势贸易理论就是由他提出的,同时,他也是一个坚定的自由贸易论者。

  “何谓比较优势贸易理论,简尔言之,我们可以称之为全球经济大循环理论。就是将全世界所有国家放在一起,进行比较,大家选择自己比较有优势的一项进行生产分工。就比如德国人擅长制造机械,就由他们做机械,其他国家就不要做了。”

  “美国擅长高科技产品,其他国家也不要做了,每人国家都以这种方式,加入全球经济,每个国家都是其中一环,那么这个世界就会越来越美好。”

  汪教授在上头侃侃而谈,不时痛批中国政府,“不够开放,对外界充满戒心,好像人人都想害你,完全是重度被害妄想症患者。国外早就按市场规律运行多年,国家繁荣人民富裕,人家能觊觎我们什么,我们有什么可让人家掂记的。”

  说话间咬牙切齿,仿佛中国政府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说起西方民主自由繁荣,则是立刻换了一个面孔,赞誉有加称之为典范,值得每个中国人学习。

  “同学们知道亚洲四小龙是怎么变成四小龙的吗?就是因为他们深入钻研李嘉图的比较优势贸易理论,从中找到自己的优势项目,放弃没有优势的项目,加入全球产业链,这才能一跃成龙。”

  “而我们国家呢,却抱着并不优势的项目不放,企图发展所有门类,这根本就是不科学也不现实的事情。”

  “同学们。”汪教授语重心长的说道:“外头没有人拿我们当敌人,出国的人都不愿意回来,就是最好的证明。只有我们自己放下戒心,才能拥抱美好的明天。全盘西化,才是中国道路的正确方向”

  许多人听得如痴如醉,讲的真好啊,理论扎实数据翔实,果然,这才是国家富强之道。

  曲歌第一个举手,被汪教授点起来时,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汪教授,我一直很崇拜您,我觉得您是我们国家真正的栋梁之材,应该受到国家的重用。如果中国有您当领头羊,我们说不定早就实现共同富裕了。”

  夸了半天才转入正题,“刚才您说,中国应该走全盘西化的道路应该加入全球产业链,那么,到底有哪些行业是我们的优势项目呢。”

  汪教授被夸的嘴角忍不住的往上翘,心情那是相当愉悦。

  “中国人的劳动力便宜,土地便宜,当然应该集中力量进行轻工业的发展。我们造造衣服,毛巾,袜子这些东西就好,至于重型机械,直接从国外购买不就好了。”汪教授一脸自信的说道。

  下头掌声如雷。

  舒雨听的脸都绿了,如果不是怕影响不好,恨不得当场呕吐,最好吐到这位汪教授的脸上。

  路晁见她脸色不济,关心道:“你怎么了?”

  “气得我肝疼。”舒雨的小脸都挤成了苦瓜样。

  曲歌和他们坐一起,听他们嘀嘀咕咕,故意说道:“你们也有问题问汪教授吗?”

  声音很大,加上她是第一个发言的人,引得汪教授也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路晁朝曲歌笑了笑,索性站了起来,“汪教授,我有不同意见,请问您介不介意?”

  汪教授哈哈一笑,“小同学很幽默嘛,学术允许不同意见,西方有一句很著名的话,叫做,我不同意你所说的话,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自由。”

  这个时候的学生哪里知道什么叫鲁迅没有说过,只要是名人名言,那就是真理,这句听起来还很厉害的样子,纷纷鼓掌表达心中的崇敬之情。

  此时鼓掌的同学并不知道,这句由公知创造出来的名人名言,最后会成为他们自己的照妖镜。因为不允许别人有任何反对意见的,恰恰是他们自己。

  汪教授对学生的反应非常满意,反对意见有什么关系,反对意见被他驳倒,更能树立他的威信。

  “教授刚才一直在说亚洲四小龙的成功之处,我不否认他们的成功与比较优势理论有关。但您是否忽视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都是体量很小的国家或地区。但中国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参考小国或是地区经验是否有草率之嫌。”

  “打个比方,如果中国人全力制造某一样商品,首先需要采购原材料,市场上忽然出现超级大的采购单,您觉得,原材料是上涨还是下跌。”

  在座的学生都是学财贸的,这么简单的供求关系,自然是了然如胸。直接就有学生喊道:“上涨。”

  “这位同学说的对,是上涨。那么当我们拿到原材料,将这件商品生产出来再投入市场,我又想请问,这件商品的价格是上涨还是下跌。”

  “下跌。”还是同一个人回答了路晁的问题。

  “于是我们高买低抛,还能赚到钱吗?虽然我不是学经济的,也知道这违背了经济规律。还有一个问题?”

  一直到现在汪教授都没说话,但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学生会的人站起来一看,发现这是曲歌刚才所说,舒雨那个当工人的男朋友,心中一喜,心想这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可不是我找你的。

  于是站起来打断路晁的话,“请问你是本校学生吗?”

  “我确实不是本校学生,如果说这里不允许外校学生发言,你们可以当我没说过。”

  “你是哪所学校的?”工人就是工人,还冒充什么外校学生,看我怎么让你现原形。

  “我是京大化工系的学生,名叫路晁。”

  京大在京城当然是最好的大学,和他并肩的也只有一所清大,财贸学院就算是重点大学,在这样的学校面前也必然要矮一截。

  学生会的学生喏喏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样的讲座,从来没有人规定不是本校的学生不允许参加。

  相反各大高校之间互动一向很频繁,你今天敢说京大的学生不该参加他们的讲座,明天你们学校的学生就得被所有学校嘲笑。

  他原本以为路晁是工人,压根不是学生,自然可以说他没资格参加,更不懂装懂大放噘词。没想他竟然是京大的学生,这人朝曲歌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继续说继续说。”在座的学生们不乐意了,学生会打断干什么,他们难得听到一个有理有据的反驳,正在兴头上呢。不管学生们相信谁的观念,本质上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

  路晁摸摸鼻子,“哦,那我继续了。”

  “另一个问题就是,汪教授也说了,中国需要什么重工业的产品,直接购买发达国家的产品就好,制作精良又是世界最高水平,何乐而不为。那我用自己身边的一个例子来回答汪教授,我目前在乐辰化工厂实习,而我们厂的姚厂长就曾经去日本,想购买一条生产线。”

  在座的学生很少接触到这样的实例,俱是竖耳聆听。同时仍抱着一丝侥幸的曲歌,终于明白,自己看错了。原来他不是工人,只是去工厂实习。

  “日本人根本不卖给我们最新的生产线,只愿意拿六十年代的产品出来,就算这样也比在国际上的正常售价高出十倍都不止。并且还提出了许多额外的,相当苛刻的条款。”

  “就算这么苛刻,我们也只能接受条件。因为一些先进的机械产品,我们还没问价,人家就直接告诉我们,不卖给中国人,因为受巴统管制。那么汪教授可不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在自由贸易之下会产生巴统这样的组织呢?巴统又是否违背了自由贸易协定,是用政治思维主导经济活动。”

  这句话说出来,学生们一下子哗然,嗡嗡的议论之声,拦都拦不住。

  何谓巴统,全称巴黎统筹委员会,是对社会主义国家实行禁运和贸易限制的国际组织。

  学生都跟着喊道:“对啊,何时解散巴统。”

  “巴统不就是政治吗?这是不是□□的歧视。”

  汪教授脸色由白转青,但他仍然有自己的说辞,“那是因为中国非法拥有核/武/器,一旦我们放弃核/武/器,向世界证明我们的无害,国际社会自然会解散巴统。”

  把自己的牙齿拔光示弱,别人自然会对你好。这也是一惯以来,汪教授的论调。

  用他的话说,外国人都是有信仰的,他们绝不会欺负弱小。他们不接纳你,一定是你的错。

  可这种话,小孩子都骗不了,又怎么骗得了在座的大学生,议论之声音越来越烈,根本拦不住。

  舒雨也站了起来,“汪教授,我也知道一句名言,当美国怀疑你拥有核/武/器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有。”

  没有的都死光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大学生的智商在线,听到这话不少人反应过来,忍不住哄堂大笑。

  “你们年纪轻轻,思想却如此迂腐,你们会为你们的无知付出代价。”汪教授也被气的不轻。

  学生会的会长赶紧起身宣布,“因为时间关系,今天的讲座到此结束,请大家鼓掌感谢汪教授的精彩演讲。”

  鼓掌还是要鼓掌的,但多少是送给汪教授,多少是送给路晁和舒雨,那就不得而知了。

  “路晁,别走别走。”眼看路晁要溜,好些人把他拦住。

  “你说说你的看法,你觉得中国的道路该怎么走。”

  这个时候的大学生,关心政治,关心国家大事,人人都觉得自己身负使命,要为中国寻找一条出路。

  而此时的中国确实分为保守派和改革派,有人认同全盘西化,也有人坚决不同意。

  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这句至理名言,早被人抛到脑后,就是保守派也不敢轻易提起。怕被人笑话,什么时代了,还这么迂腐。国门早就打开了,帝国主义什么样,人人看到的都是花团锦簇,人类社会发展的目标和灯塔是也。

  路晁见同学这么热情,只好站在原地拱手道:“谢谢大家看得起我,我就简单说几句自己的想法。”

  “中国是一个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国家,我们不能把自己的命脉交到别人手里。帝国主义以前可以对我们封锁禁运,现在可以有巴统,以后会有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独立自主才有话语权,才有未来,才有希望。”

  “说的好,说的好。”

  “假大空而已,说的轻巧,中国这么落后,根本做不到。”

  学生里什么样的言论都有。

  趁他们说的热闹,路晁一把抓住舒雨的手,溜了出去。

  “你不错嘛,虽然不是学经济的,却抓住了重点。”舒雨看着他笑。

  她知道未来有什么,有举国之力打压一家民营公司,也有举国之力攻击中国网络窃取相关资料,抓住证据的就长达十一年之久。更有扶持某些基金,以慈善为名间谍之实。

  “你的致命一击,才是最要命的。”路晁也跟着笑,美国人怀疑你有核/武/器时最好真的有,这话怎么想出来的,简直将资本主义的虚伪刻画的入骨三分。

  拿着资料上车,想了想,又从车窗里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幸好还有你。”

  想到姚厂长的遭遇就不得不提某些尸位素餐之人,特别是他亲爹一口一个全盘西化才有出路,一口一个贸工技才是正确的道路,实在让人恼火。

  全盘西化这种狗屁就不用提了,贸工技就只看到贸,工和技在哪儿呢?

  他们这一代还能用资源和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家底换吃的,以后的儿孙呢?非洲那些坐拥资源,却穷困潦倒的国家还不够给人提醒吗?在你没有技术的时候,西方国家出技术挖你的资源,比例只能一九分,资源国一,西方国家九,现实就是任人宰割。

  “咦”路晁轻咦一声,“我想起来了?”

  “什么?”

  “中国近代史,汪……”路晁终于想起来,舒雨说汪教授长的像一个人,而这个人是谁了。

  舒雨恍然大悟,对啊,窗户纸一捅开,顿时豁然开朗,“对,就是那个汉奸卖国贼。”

  两个面面相觑,“不会真是亲戚吧。”

  这种事他们哪里知道,舒雨只能猜测,“没准真有点血缘关系,你看看这遗传的,汉奸的血脉果然不同凡响。”

  难怪说长得丑的人遗传基因比较强大,没想到连血脉也是一样。

  不过这些纯属他们的猜想,图个一乐。

  笑过之后,路晁指指女生宿舍,“我看着你上去,我再走。”

  “那好吧。”舒雨挥挥手,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所有人都回来了,曲歌生着闷气,关在帐子里不出声。温阮和翁琴正在跟丘兰形容,看到舒雨回来,一左一右将她挟持住。

  “今天他要是不自曝身份,你是不是不打算跟我们说?”

  舒雨连叫冤枉,“我以为你们知道,上回吃饭,你们不是问了特别多问题吗?”

  温阮心想,那是因为怕伤他自尊才没问这个,没想到根本是他们自己搞错了。

  翁琴不依不饶,“不管不管,反正你得赔礼。”

  “行吧行吧,烧烤一顿,够不够赔礼。”

  翁琴笑眯了眼睛,“算你有诚意,勉强够了吧。”

  “谢老佛爷饶命。”舒雨趁机从他们中间挣脱出来。

  温阮又不愿意了,“你是老佛爷,那我是什么?”

  丘兰笑的打跌,看两个人玩闹,自己拿着帐本来找舒雨,“你看看这个月的帐,我准备公示出去了。”

  舒雨看了看,“你总是这么细心。”

  翻到工资这一栏,有笔额外的预支款,不由奇怪道:“谁出什么事了?需要预支工资。”

  工作室一般情况下是不给大家预支工资的,再说工资从去年的十五,已经涨到了二十五,已经在讨论下个月涨到三十。

  一方面是工作室还算赚钱,另一方面就是物价涨的太快。幸好学校的餐厅都有补贴,如果去外头吃饭,三十块根本不可能够一个月。

  “这个事,我正准备跟你说。”舒雨慢慢脱手工作室后,丘兰就成了志愿者的主力。温阮和翁琴都只在工作室忙不过来的时候,才会去帮忙,丘兰却是有空就泡在工作室,不拿钱的比拿钱的还上心。

  “你记不记得秋恬恬。”

  “当然记得,她还是我老乡呢。”秋恬恬和舒雨都是平湖省人,认识之后因为老乡的关系,也十分亲近。

  “她家里是单亲,后来厂子垮了,又是停产又是只发百分之五十的工资。”

  丘兰说的事,舒雨都知道,因为单亲的关系,秋恬恬从小生活比较艰难,但总能过得下去。

  忽然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家里没有积蓄又没有亲戚帮衬,日子一下子变得更加窘迫。如果不是家里的事影响发挥,她的成绩原本可以上更好的大学。

  进入工作室后,大家的情况差不多,又都是年轻人,她沉默的性子才慢慢好起来,变得开朗了许多。

  “是有同学看到她天天啃馒头,连咸菜都舍不得吃,觉得奇怪,追问几次才知道,她把工资寄回家里,每个月只留五块钱吃饭。”丘兰面露不忍之色。

  “五块钱怎么够,她父母又是怎么回事?百分之五十的工资,虽然难但总不至于吃不上饭吧。”舒雨面露不满,工作室要给这么多同学发工资,还要拿盈余给他们交学费,总不可能连他们的父母都养吧。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们厂已经小半年没发一分钱工资了。厂里的领导威胁他们,要么一直没有工资拿,要么就答应买断工龄,也就是自愿下岗,一个人可以拿五千块买断工龄的钱。”

  工人们没有选择,只能个个签字按了手印,愿意买断工龄。总比现在这样,一分钱没有强。

  厂长拿着全体职工签字的文件跑上跑下,最后还真被他给跑下来了。

  “然后呢?”如果这笔钱到位,秋恬恬的母亲也不会这么窘迫,拿女儿省下的口粮吧。

  “厂长携款潜逃。”丘兰说完,这么温柔的人,都恨恨在桌子上砸了一拳头。

  “这还是人吗?”宿舍里其他人也在听,听完个个都恨不得揪住这个厂长往死里打。

  就连曲歌都从蚊帐里钻出来,“这要是在美国,肯定得判死刑。”

  舒雨没心情告诉她,美国根本没有死刑。

  钱慧倒是很想跟曲歌讨论一下,美国没有死刑的深层次原因是尊重人权。不过看到气氛不对,她缩了一下脖子,暂时没有吭声。

  也幸好她没说话,不然舒雨一定会告诉她,死去的人不会说话不能投票,没有价值所以就不用尊重他的人权,对吧。

  “不光他们一个厂,是好几个厂,一共三千万。”丘兰说完,整个宿舍里的人都惊呆了。

  温阮都要结巴了,“三,三千万,你没说错吧,三千万?”

  丘兰明白他们的惊讶,因为她听说的时候,同样惊讶。

  秋恬恬的家里情况特殊,没有亲戚可以求助,实在没有办法,家里值钱一点的东西都卖了,还是维持不了几天。邻居看不下去,隐约知道一点秋恬恬在学校有工资拿,就叫女儿跟秋恬恬联系,告诉她家里的状况。

  “其实我知道的时候,这件事已经发生很久了,我想私下借钱给她,她怎么都不肯要。最后是工作室开会,大家集体表决,给她提前预支工资。都记着帐呢,等她毕业之后,用工资还。”

  “厂长没抓到吗?”秋恬恬的母亲难,肯定还有比他们更难的。如果不把厂长抓到,把钱追回来,这些工人该怎么办?

  “听说刚刚抓到了。”丘兰却不见半点高兴的样子,“钱却一分都没追回来,都说他的儿子和孙女出国了,这些钱被他们带到美国去了。”

  “这不可能?”舒雨不相信,这里头有明显的漏洞,“三千万人民币送到美国也没用,人家根本不认我们的货币,只有换成国际上的硬通货才有用,美元英镑等等。”

  三千万按黑市价,能换到三百多万美元,但在中国的黑市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美元存量。至于去银行那就是笑话了,正规渠道更不可能让他们换到美元。

  “这笔钱一定还在中国。”舒雨的推测,倒是给大家打了一管强心剂。

  “希望能找到这笔钱吧。”大家除了叹气,没有任何办法。

  舒雨趁着秋恬恬去工作室的时间,装作巧遇把她拉到一边单独说话。

  “皮革厂?”舒雨心想不会吧,这也太巧了,小小一家皮革厂,她偶然认识了齐楚达和孟传良,又偶然认识了姚荣光,现在自己的同学秋恬恬竟然也是这家皮革厂的子弟。

  果然,数出这些人名,秋恬恬个个都认识,尤其是姚荣光,“厂里的人都说,当初鼠目寸光受江厂长蒙骗,现在才知道姚厂长才是真正为厂里好的人。可惜是厂子里的人让他失望了,如果当时……”

  如果当时职工不同意挪用银行贷款建宿舍,盖酒店,而是引进新的生产线,他们现在是不是就和以前一样,过着无忧无虑,到时间拿工资的日子。

  再后悔也无用,往事已不可追。

  舒雨瞠目结舌,当初她还暗戳戳诅咒,说等工厂倒闭,职工下岗的时候,工人们肯定会后悔。可真的发生这种事,才知道,这所谓的打脸没有一丁点的爽感。

  就算他们当初鼠目寸光站在江厂长一边,可这样的下场也未免太过惨烈。

  秋恬恬对江厂长一家只有最基本的认识,就是厂长育有三子,最后只有一个活到成年,所以一惯娇纵溺爱。儿子结婚以后只育有一女,孙女江思齐今年十八岁,恰与他们差不多的年纪。

  “见贤思齐,一窝硕鼠取这样的名字,真是讽刺。”舒雨抽抽嘴角。

  秋恬恬叹气,她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

  “别担心,困难总会过去的,有什么事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这么多人,还不能帮你想办法吗?”舒雨跟她说这些,也是让她放下心里的负担,预支工资的事她是知道的,也同意这个做法。

  现在的人自尊心特别强烈,特别是家里情况困难的学生,尤为严重,做好事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挑了个没课的下午,舒雨从学校出发,打了一辆车直奔乐辰化工厂。

  就见工厂里挂着横幅,打着欢迎某某考察团的字样,看得出来路面刚刚清洗过,让破败的工厂显出几分生气来。

  只是舒雨来的时间可能有些晚,只看到几辆轿车驶出化工厂的大门,而姚厂长和一众人等站在厂门口欢送。但看他们的脸色,却没半点欢喜的模样。和装扮一新的工厂,形成鲜明的反差。

  “小雨同学,你怎么来了,是来找路晁的吧。这小子,躲哪儿去了,老齐送小雨去办公室找路晁。”姚荣光一眼看到舒雨,叫自己的下属送她去找路晁。

  姚厂长身后钻出一个人来,朝着舒雨一个劲的笑,舒雨颇有些意外惊喜,“齐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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