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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他本就是个傲气的人, 有这样态度和反应也不稀奇。

  我心中也有种异样的感激,多亏良娣,才能挫一挫成章和的嚣张气焰。

  我也一直觉得, 自己和陈良娣特别有缘分。果不其然, 事情才过了一夜,第二日陈良娣就跑来了宜春宫。

  她只字不提昨日发生的事, 只说要去国子监听学。我一琢磨,估摸着他们两个人是真的翻脸了。

  但也不是劝的时候, 我拉着她坐下, 一面又叫红桑把先前早已经准备好的法宝,呈了出来。

  两件青色交领长衫, 是我连夜命人去尚衣局求取来的。

  良娣同成章和吵架,原本与我也没太大的干系。但我想着, 她二人小吵可以,大吵就很伤感情了。

  我也无法想象, 成章和因为此事三天一小哭,五天一大闹的样子, 实在头疼。

  还有就是,齐修贤说过让我不要再去国子监, 我换身装束, 学堂又那么多人,他也未必能注意到我。

  哪怕坐在最前排, 也是有恃无恐。

  比较意外的是,陈良娣也觉得这个法子挺妥当的,哪怕真的被发现了,逃跑起来,也要比笨重的襦裙方便许多。

  长衫穿在身上, 又换了发髻,装成邻家书生的模样,只要举止再刻意一些,便可以假乱真。

  说来也古怪,不知道夫子是否因夜观星辰有感,春来又多相思,好端端的一堂课,竟然变成了吟诗作赋。

  说是让众学子们为心中最爱的那个人,写一首诗。

  荒唐是荒唐了些,但学生们喜欢,有些甚至从位置跳站了起来。拍手欢呼的时候,还不忘夸一句夫子延年益寿,青春永驻。

  听听,这该是一个未来朝廷栋梁该说的话吗?

  罢了罢了,都疯了。

  我倒也不会写什么诗,来这里也只是为了陪陪良娣,顺便看一看齐修贤。

  自从我知道,他来这里之后,一刻看不到,心里就难受地不得了,想哭,更想拉着他叙叙旧。

  良娣对作诗这事,倒是感兴趣。可我记得,她同成章和吵得那么凶,也没合好,难道不会影响发挥吗?

  我嘴里叼着毛笔,一手托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她蘸墨,看她下笔。

  她极有天赋,四周的学生们,锁着眉头,苦于不知该如何下笔的时候,她已经走笔大半。字迹娟秀温柔,我瞧了瞧,虽也不是很懂诗里的意思,但瞧见里头的花花草草,轻读起来,朗朗上口,那必定是一首再好不过的诗句了。

  学生们奋笔疾书,我却像个大脸猴东张西望,试图能从旁人的笔墨中,拼凑出一两句,自己能用。

  可惜无果。

  有些是因为字迹实在潦草,有些是用胳膊遮遮掩掩的,旁人不知晓,还以为在书写什么淫词艳曲,须得这般小心翼翼护着。

  陈良娣见我正瞧着她,便停下笔,笑着问我,“姐姐为何不写?”

  我心虚地收回目光,顿了顿,答道,“我没有喜欢的人。”

  她收起笑意,轻轻问我,“姐姐难道不喜欢殿下吗?”

  我也笑了,比哭很难看,摇了摇头,极力否认。

  若这世上,只剩下成章和这么一个男人,我也绝对不会喜欢他,反之亦然。

  她有些尴尬,欲言又止。

  我们两个交头接耳的一幕,被夫子逮了个正着,他老人家拿着戒方,重重地敲了敲案牍,“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

  我和良娣赶忙转回头,没想到夫子好像真的生气了,清咳了咳,洪钟一般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写不出来,不许出学堂,更不许吃饭!我会一一查验,别想着投机取巧!”

  夫子这么说,我也纳闷了。头一回碰见,这么不讲理的,让学生写情爱诗就算了,竟然还敢私立这样的规矩,正是岂有此理。

  不比昨日穿着得常服,今日我也是个堂堂正正的学子,既有疑义,便要对簿公堂。想到这里我便举起手来。只是还没说话呢,良娣就忙把我的手拉了下来,一脸迷惑地问我,“姐姐,你想做什么?”

  我扯了扯嘴角,老实答道,“我想问问夫子,写这些东西于朝廷于百姓,又有何用处?在坐的诸多学子当中,都是出类拔萃的文臣武将,夫子也是年过半百的鸿儒,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他要得了相思病,就自个……”

  良娣抢先一步,慌忙捂住我的嘴,悄声道,“姐姐,若夫子认出你我二人,必定会禀告给殿下,到时候又得小半日不得安生,我真的不想和殿下吵架。”

  她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自己鲁莽了些,内疚地低下头去,“是我大意了。”

  良娣笑笑,转过身去写诗。我对着白纸闭眼又睁眼,今日齐修贤没来,我连着可打岔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再写出什么动情的诗句来的。

  大概未进宫之前可以。我和齐修贤私底下也不是没有玩过这样无聊的游戏,我们背靠背坐在积庆楼的楼顶上,喝着海棠春雪,说得话一句比一句骚。什么金风玉露之类的,信手捏来。

  后来,我们在屋顶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一滑,跌落的酒瓶砸倒了一个无辜的过路人。

  眼下这种情形,我是真的写不出一个字。

  想了好半天,又看看良娣沉稳应对的模样,我实在是钦佩,便在纸上写下孔夫子的那句名言,‘见贤思齐’

  "

  不过我只写了四个字,就差觉出来一丝不对劲。可巧良娣正转过头来,我便慌忙将纸藏到了后头。

  虚惊一场。

  良娣只是看我,也没说什么话,倒是站在身旁的夫子,险些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他老人家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对着我,朝着案牍微微弓腰,指着空空如也的白纸,厉声质问我,这到底写了个啥?

  我红着脸,强行诡辩,“回夫子的话,学生以为要想写出一首好诗,更需要多花些心思去推敲!”

  说罢,便蘸了墨汁,作一副认真努力的样子。

  我是真的写不出来,一个字都没有。

  可一想到,夫子的那句,他要仔细批阅每个人的功课时,我就知道这事根本就没这么好糊弄。

  我原本想让良娣相帮,可又实在开不了口。但办法总是有的,我又把她写的诗句,轻轻地读了一遍。果然,办法就是来了。救兵就在眼前,我自己不会写,那照个良娣的样式,借鉴一下,总该可以吧!反正也不走心。

  第一句的大概意思,良娣说成章和是春日的暖阳,照进她的心扉,让她从此不再孤寂。

  我拧眉,鹦鹉学舌那般写下,夫君暖,似艳阳,照开了百花!

  第二句的大意,是说成章和像夏天的鸣蝉,动听的情话,源源不绝,只为能让良娣开心。

  我轻拍,绝了。这句行!哗啦啦地在纸上下笔:夫君帅!笑起来像蟋蟀!

  第三句么,写得是两只秋日的大雁,以寄她和成章和那些年的相思之苦。

  这又不会了,相思之苦,我不曾经历过,分离之苦,倒是很有体会。

  我正认认真真地琢磨这句应该怎么写?讲台上的夫子却说,时辰到了,要过来查验功课,让学生一一站起来,把自己写的诗句给念出来。

  我以为他老人是自己看,万万还没想到,竟然还要自己念出来。如此令人羞耻的诗句还要当着众人的面读出来?实在是抓心挠肝!

  第一个起身念诗的,是个文雅的小姐,讲话就像铃铛一样,脆耳动听。她张口的瞬间,我懵逼,良娣也懵了,我们对视了一眼,低头去看手里的诗句。

  怀疑人生。

  那女学生的诗,并非情爱,而是写给家中的母亲。道得是母亲如何含辛茹苦地把她养大,又是如何如何地教她做人的道理,青丝成白发。

  我又回过头来,细细品了品夫子说的话。

  心里最爱的人。

  的确,是我们想得太急,想茬了。

  不过再也没有悔笔的机会,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被众人讥笑的那一刻。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穿着这身衣裳,改个嗓音念一念。过一夜,第二日也不会有人记得我。良娣和我不同,她又羞又急,双手死死地拽着笺纸,白嫩的脸庞涨得通红。

  我用手肘轻轻敲她,她也半点没反应。

  学生们写的诗中,主人公大多是爹爹或者阿娘,也有写给喜欢的人,不过是男学生,无伤大雅。

  眼看就要轮到陈良娣了,学堂的外头却多了些声响,手拿拂尘的公公,雄赳赳气昂昂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环顾四周之后,高声道,“太子殿下驾到!”

  我一拍脑瓜子,坏了!这诗我要是真念了,估摸着他能笑话一辈子。我咬牙,心中悔恨,早知如此,我就应该好好对待。

  而良娣比我更紧张,我暗叹一口气,安抚道,“没事,你若觉得不好意思,那便说是写给娘亲的罢!”

  她看着我,感激地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成章和就从外头进来,他今日着了一件玄色的长衫,整个人看起来阴森森的,还带着一丝凛冽的肃杀之气。夫子蹒跚着脚步上前,恭敬地行礼,又问他有何吩咐?

  他却摆了摆手,让夫子乖乖坐着,说没他老人家什么事,一面又径直朝我们两个走了过来。

  到底是火眼金睛,我穿成这样,在众学子中早就可以滥竽充数,他却能一眼就瞧见我。

  他一路走来的时候,脸色极为难看,乌黑的眸子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冒着寒气。而走到我跟前,停下脚步的时候,却松散了神情,嘴角往上扬了扬。

  而他自始至终也没有去看陈良娣一眼,我心道:果然,夫妻吵架,旁人遭殃。成章和如此一反常态,恐怕是想拿我做个牺牲,借此来激起良娣心底的醋意。这样一来,陈良娣说不定就会乖乖同他重归于好。

  这个男人,得亏他不是女子,不然整个后宫都得天翻地覆,下三滥的手段,可真是一套又一套,令人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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