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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圣心】


第52章 【圣心】

  十月十六这一日, 又逢大朝。

  慕淮这些日子以来,除非必要,连家门都不出, 寻常只跟着孟芫往三思堂去看祖母带着她理事, 孟芫被他闹得别不开脸,今日一早就催着他出门。

  慕淮临行前, 还不忘捉了孟芫画眉点唇, 末了,却忍不住叹回气,“过了今日,恐怕我就难得如此安闲的日子喽。”

  孟芫心念一动, 小声探问,“怎么,朝中出了什么大事吗?”

  慕淮贴着孟芫耳鬓, 热乎乎的气息直灌入她耳内,她既想躲开又怕错过什么关键细节,只得红着脸忍耐。

  慕淮捉弄够了,才微声说了一句, “靖王昨夜抵京, 且宿在了他生母旧居紫荆院, 据说彻夜都在给他亡母诵经祈福, 皇上感他至孝,允他可带刀兵在御前行走, 以保君父安危。”

  孟芫眼睛瞪得溜圆, “靖王甫一回京就有如此殊荣,相比之下,还没有哪一个皇族能带兵刃在御前行走呢……这是不是代表, 那一位还在翘首以盼的已经彻底失去圣心了?接下来,这皇嗣又要换了人做?”

  慕淮继续咬她耳朵,“那可未必,若能被咱们猜到路数,也就不是咱们圣人的做派了。”

  一场朝会还未开始,腰间佩剑气宇非凡的靖王便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不少文臣主动上前问安,又或是恭贺。

  慕淮就依序站在靖王下首,并不刻意上前。

  他们对面为首之人,则是前两天还春风得意的天子嫡长孙,仪郡王。立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所有人包括仪郡王在内,都以为天子已经铁了心要力排众议发下明旨,可怎么会想到,中途竟杀出个搅局的。

  此刻,一向待人以宽的当朝郡王爷,正冷着一张脸,连着眸光都是白湛湛的,像是随时准备将人扑到的猛兽。

  而他身后为数不多的“忠党”,一向支持皇帝册立皇太孙的那几人,脸色也均是精彩,他们见着另一头的热烈氛围,难免更觉身形单薄,似风一吹就倒,唯一能做的,就是暂时收起了以往对皇孙的毫不避讳的亲厚姿态。

  慕淮收起嘴角一丝嘲讽,这便是天家和官场了。

  你得意的时候那些人八荒争凑,恨不能呵臀捧屁,恨将你拱上天;你失意的时候,便有更多的人落井下石,等着让你死透。

  皇帝这会儿还没有临朝,众人烧过了这锅热灶,便依序静候两侧。

  仪郡王冷不丁却向一臂之隔的靖王开了口,“听闻四叔风尘仆仆归京,马都跑死了几匹,想来也是想趁着万寿节将至,凑个热闹吧。”

  靖王冷眼瞥了他一回,并不侧头攀谈,只用更加生冷语气答他,“父皇召我回京替他分忧,恰逢其时罢了。皇侄所说的热闹,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仪郡王看靖王高高在上的姿态,心里呕了一回,想当初,这位的生母出身不显,靖王更是在元后手里吃过不少亏,哪像是他,嫡脉嫡出的皇长孙,两个人一向有如云泥。

  竟也落到要被个落魄皇子挟制的地步了吗?仪郡王内心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承受的。

  “四叔咖啡说得也对,你这样人,还是莫凑什么热闹的好,省得骨头太轻,折损了翅膀。”

  靖王不欲逞口舌之快,只将腰间兵刃正了正,算是个无声挑衅,随即温和一笑,“这话,我也奉送给皇侄你。”

  片刻后,内侍敲过响鞭,一身金赤明黄龙袍的皇帝终于临朝了。

  慕淮随着众人拜倒,冷眼却看见,仪郡王将两手握紧成拳,衣袖掩饰着他白得有些病态的面容。

  想来皇帝安排的好戏,马上就要拉开序幕。

  这一日的早朝分外平静,原本揣了折着想要力荐立嗣的那些位官老爷们也均识趣地夹起尾巴。

  如今水已经被皇帝彻底搅浑,哪个脑子不好敢在这个时候出头。

  散朝后,慕淮照例被皇帝召往御书房议事。

  进门时,靖王和仪郡王也分别在君侧。

  和早朝时候不同的是,靖王此刻卸了刀兵。

  慕淮目不斜视径直来到御桌前行了大礼,随后先拜见了靖王,而后才是仪郡王。

  仪郡王本就心里不悦,实在忍不住刺上一句。

  “我不曾想,原来慕大人同我四叔竟有故交,这甫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嘘寒问暖,让我甚是艳羡啊。”

  他说这话,自然不是平白泛泛酸意,而是旨在引起皇帝疑心,若慕淮真同靖王交好,恐皇帝眼里揉不得沙子,到时候再想法子转移试听,眼下的困境或许可解。

  当然,仪郡王此刻还不知道,自己私下里取回商光霁的遗物之事已经被皇帝派出的暗卫查探清楚,而更深一层,商光霁曾认仪郡王为新主,以期从龙之功,这事也被皇帝猜出了端倪。

  仪郡王这些时日还当自己离着被册封皇太孙只一步之遥,连着历来隐忍的表象都无法安然伪装下去。

  皇帝老谋深算,就是想看他这内里藏奸的好孙儿究竟有什么后手,这才安排靖王突然现身。

  他听出仪郡王挑唆之辞,故作关注,“哦?慕卿还曾与靖王有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话慕淮不好回答,若一味撇清有欲盖弥彰之嫌,若坦然承认,也恐真的被皇帝猜疑。

  靖王却十分大方回答,“我离京时慕侯尚年轻,算起了今日这还是第二回亲见,委实不敢攀什么交情,但其父老侯爷,却是我这许多年来一直敬仰的一位人物,听说他生前曾做过父皇伴读,马术工夫更是无人能出其左右,可惜我缘悭一面,未能逢上那般盛景。”

  本是不经意一段话,皇帝却立时放缓了容色。

  靖王说得没错,这辈子他最能信任的,便是慕淮的亲爹慕望。他做皇子那会兄弟们要么有出身,要么课业好,只他夹在中间,不当不正,很是吃过些苦头,那时候慕望虽然只十三四岁大,却生得身强体健。有了这样一个伴读,那些无故欺辱他的兄弟们竟不觉有了顾忌……

  这也是皇帝登记后厚待慕望一系的根本原因。

  皇帝再看向慕淮和靖王时,心态已经从追忆中抽离,虽然慕淮不肖其父,但行事上更加果断狠厉,是他使得最顺手的一把刀刃,他总不至于被一句半句挑唆之辞就冲昏了头脑。

  况且,确如靖王所言,别说慕淮,便是慕家往上数三代,也同靖王乃至靖王外加没有任何交集,仪郡王这脏水泼得,属实落了下乘。

  看来,这捧杀的法子还是奏效的,一旦他的好孙儿认定了皇位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原本在群臣面前所做的伪装就难以为继。

  权利的诱惑太大,没有人在面对它的时候能做到宠辱不惊。

  皇帝没有接续靖王的话,反而看向仪郡王,“你四叔风尘仆仆回来,又在紫荆院熬了半宿,你作为晚辈也应多关心关心他才是。”

  慕淮知道,帝王心术,在于制衡,未到图穷匕见的时刻,他不会狠命打压任何一方。

  皇帝果然不负他所期,短暂停顿后,又给他们画起了大饼,“我这把年纪,最希望看到的,便是骨肉和睦、手足亲厚,往后你们叔侄两个戮力同心,襄助我于左右,我也好及早颐养天年,多过几年太平日子。”

  这个时候,便是要等人表态了,靖王最先躬身称是,仪郡王紧随其后,但他此刻心里已翻江倒海。

  听皇帝的意思,这储君之位,还指不定是谁的呢……

  慕淮作为一个旁观者,越发将头埋低,他有预感,今日之后,宫里的风云即将被搅得天翻地覆。

  不过这样也好,越混乱的局面,越发没人会对慕家急切动手,至于最后这皇帝谁来当,他也不打算听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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