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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疑心】


第49章 【疑心】

  次日是逢五日一次的大朝, 慕淮同孟芫一同用过早膳,又叮嘱她不要轻举妄动,一切从长计议, 这才骑马出了门。

  朝中今日除了一位御史台的端公抱恙, 余下的文臣来的齐全。

  他们似商量好了一样,先后提及请皇帝立储一事。

  其中属年纪最长的威王呼声最高, 而余下的或是赞同皇帝册立皇太孙, 或是骑墙而望,没想好到底将宝押在哪一头。至于一直凶悍无脑的英王,还远在封地默默无闻的靖王则无人提及。

  按说皇上属意先太子的遗孤,仪郡王为继, 是人尽皆知的。

  群臣不愿遵从皇命,只因为威王为国出征三次,先是浴血抗敌, 而后开疆扩土,不止威名赫赫,更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因此无论文臣还是武将, 大多十分敬服威王。

  但威王只一点不好, 他生母身份低微, 且死于先皇后之手, 所以仪郡王和威王之间关系多有不睦,两人即便没到剑拔弩张的境地, 但内里早就水火不容。

  皇帝无论立了哪一头, 恐都会失了另一头的心。便是眼下皇帝有心立皇太孙,也是先将威王派出京城代天子巡守以作后想。

  群臣多有猜测,皇上至今不下明诏册立太子, 多半是怕叔侄两个闹出不堪,坏了千秋基业。

  慕淮上上辈子也曾是这么想的,他也以为皇帝钟爱长孙,所以才将仪郡王带在身边历练,可经过上辈子那场刺杀,慕淮隐约觉得,当日围场的刺客中,不止一拨人马,而更奇怪的是,其中有那么一撮儿人,表面是冲着刺杀皇帝而来,实则对新册的皇太孙和他慕淮的攻势最猛。

  也就是说,皇帝疑心发作,以为他孙子觊觎皇位、勾连权臣,甚至有谋朝篡位的可能,这才选择先下手为强。

  更有甚者,皇帝之所以会册皇太孙,也极可能是在捧杀。

  彼时慕淮已将最后一块象牙金笏交到了皇帝手里,他失去了被利用的价值,又有吃里扒外的嫌疑,所以也受了池鱼之殃。

  朝臣的请奏注定无疾而终,皇帝推三推四,甚至拉了同殿听政的仪郡王表态,仪郡王自然对天赌咒,说自己年轻无功,不堪大位,又当着众人的面把皇帝吹捧了一通,说他文治武功,身体康泰,就算再过二十年立继也为时不晚。

  慕淮若不是识破了那小子的伪善和野心,也要决定他纯善的很。

  最终,当日递上去请封太子的折子均被按下未批。

  散朝时,慕淮没有随着群臣出宫,而是随着内侍一路去了皇帝平日理事的御书房。

  进去时,皇帝正指着桌上才收上来的奏折大发雷霆,“你瞧瞧朕的这些好臣子,一个个巴不得我立时晏驾,我早说有意册你为皇太孙,偏那帮人胆大包天,竟敢公然同我作对,真是人心不古,早知道今日,我当初在你父亲薨逝的时候就该将你名份定下,也省去后面这许多罗乱……”

  仪郡王仍是一副谦谦君子模样,他撩袍跪在御案之下,带十分感激,“孙儿知道皇爷爷对我的一片栽培之心,可孙儿知道,这事关国祚,朝中那些个老泥鳅是不肯轻易如了您的愿的,孙儿能不能做皇嗣其实并不打紧,但一想到那些没有君臣之心故意刁难,就替您心意难平……”

  皇帝闻声,更加气恼,一下子将桌案上的奏折,连同文房四宝统统掀落下去,有几滴墨汁竟溅落到仪郡王袍服上,可他仍是毕恭毕敬跪在那处纹丝不动。

  内侍见皇帝正发龙威,僵在当场,慕淮无法,只得上前一步行了大礼,“微臣慕淮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朝着身旁的总管大监福全打了个眼色,福全将仪郡王搀扶起来,皇帝这才叫慕淮起身。

  “慕卿家来的正是时候,你即刻便出宫一趟,去查查今日上奏请封太子的那些人,散朝后都去了什么地方,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一旦你发现他们之中有结党营私之辈,立时拿了再说。”

  慕淮知道,皇帝这是被仪郡王方才那话挑唆的。

  这气头上的话,要缓着办。

  “臣领旨。”

  说完这句,慕淮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反而低着头站在地坪之下。

  皇帝眉头一挑,“慕卿家还有事?”

  慕淮便故意望了一眼在御案下另置一桌的仪郡王。

  只这一眼,皇帝就似了悟了什么。

  “宁儿,我突然想起,方才在大殿内落下了我的私印,你快去仔细替我寻寻。”

  仪郡王知道这是托词,以往慕淮有秘事上奏的时候,他皇爷爷也是要遣他离开的,今日他故意没有主动避开,就是在试探,皇帝心中是不是对他全然信任。

  结果自然令他心寒,不过他依旧十分有礼地应诺,走时还同慕淮点头示好。

  慕淮假作不见,低着头等人退走好奏事。

  福全也带着屋里伺候的人悉数从侧门退出去,皇帝这才出声,“是那最后一块东西有了着落?”

  皇帝没有说明,但慕淮确知他问的是什么。

  “禀圣上,微臣已查出些眉目。”

  “那还不快快禀来?”他感觉自己说话有些露相,又缓和了语气,“坐下说话吧。”

  慕淮谢了座,就开始罗布,“圣上可还记得我七月里往蕲州去追捕在逃的前容恩侯商光霁吗?”

  皇帝点点头,“当时有暗卫传回消息,说在蕲州瞧见前容恩侯府的管事驾车出现在城内,且马车上的人经描述也和商光霁极其相似,所以朕才命你兴夜出门缉捕他归京。只可惜蕲州路遥,你去的时候只见到商家驾车的旧仆,且他当场畏罪自尽,倒是商光霁一直没有露面,大概是继续往西逃了,只留下那个仆从搅乱视听……怎么?这件事还有什么后续?”

  “微臣怀疑,商光霁已死。”

  皇帝颜色变了几变,“死了?那东西呢?总不会凭空消失吧?”“之前那七块有六块是你帮朕追回来的,想来这最后一块,应也难不倒咱们博望侯吧?”

  慕淮确实有黄金牙笏的线索,甚至是确切所在,但他不急着把东西弄到手,不然说不定皇帝会更早卸磨杀驴。

  “臣推测,这东西,已经落入了旁人手中。”慕淮表情犹豫,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什么人?你索性说个清楚。”

  慕淮应了声是,这才把事情串联成一个脉络讲给皇帝听。

  “臣奉命去蕲州追捕商光霁期间,关押商府女眷的牢房曾起了场火,事后经仵作眼看,共死了十六名女子,分别是商光霁的寡母、续弦、独女以及其余十三名女使,她们的死因最终被定为被浓烟熏呛而亡。此乃前情。”

  “尔后臣无功而返,在九月二十八那一日同承平侯府八姑娘完婚。是夜,臣护送醉酒的仪郡王回府,途中,突然有两名黑衣蒙面此刻欲取郡王爷性命,当时臣活捉了其中一人,而另一个当场毙命于郡王侍卫手中,那死去的刺客,臣看着极其神似早应死去的商姑娘。”

  听到这里,皇帝忍不住打断,“商光霁已亡的独女,在你大婚那日沿途截杀宁儿?”“可验过尸首了?仵作怎么说?”

  “回圣上,尸首是郡王爷负责处理的,因女死去女子身份还未确准,所以臣本不敢贸然上奏。”

  而实际上,慕淮是确信死去的是商姑娘本人,但他因为要实施后面引蛇出洞的计划,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和皇帝上奏,如是说,也好遮掩一下他延误的过失。

  皇帝果然眉头一紧,“那你今日为什么又想奏了?”

  “臣心中疑惑,又不敢胡乱猜疑,这才想求助于圣上,也好替我拨云见日。”

  皇帝面上看不出喜怒,“你接着说。”

  “同是那一夜,臣将活捉的那名刺客带回府中,严刑逼供,可惜并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事情到了这儿,本来进入了个死胡同,可是之后两日,也就是臣陪着新妇回门那一日,宫里遭了刺客。”

  皇帝点点头,“我想起来了,那日是我遣人叫你进宫来善后的。”

  “微臣当时查看过刺客的身形外貌等细节,发现他们均是左手使暗器、右手使刀兵的死士。这样的死士本也多见,在朝堂之外,花上百十两金就能雇着两个。可是是夜,臣府里也遭了贼。”

  “难不成,和白日进宫那些刺客是同一个来路?”

  “臣也活捉了一个活口,除了手上茧子位置一致,却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而后,臣便奉命将人移交给郡王爷审问了。”

  皇帝半晌没有说话,似乎在仔细思考这之间的关联。

  慕淮却还没说完。

  “这件事之外,臣昨日携家眷去城郊礼佛,也出了档乱事。”

  皇帝不敢相信,“你又一次遇刺了?”

  “对,且刺客算好了时机,竟在落林寺僧众在内院为宫里某位早逝的贵人做法事的时候,埋伏在大雄宝殿的佛像后……”

  皇帝不是个蠢的,听到这里,一桩桩、一件件,已经铺展出半面画卷在他脑海。

  商光霁先是交了块假的黄金牙笏,几乎能以假乱真,结果慕淮发现了铸金的工艺不是几十年前的旧法,这才使商家获罪。

  皇帝当时就奇怪,他商光霁怎么会有这么大胆子?这欺君之罪也是好触犯的?

  那唯一解释,就是东西他交不出来了。

  慕淮方才所奏,诸多细节,只有一个指向。

  商光霁名义上再逃,但各个城关隘口,除了蕲州刻意为之,这几个月竟没传来任何疑似的消息。

  恰商光霁的女儿死而复生,没有追寻她生父的下落,反而找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郡王寻仇。

  慕淮将活口捉住,很快被仪郡王将人提走,而慕淮接下来就再此遇刺。

  皇帝心里惊叹,难道他看走眼了不成,那个平日里与世无争又对自己一片孺慕的乖孙,竟也有许多不为他知的秘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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