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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移屋】


第30章 【移屋】

  孟芫从客院回到正院, 推开门就见满院子的下人缩手缩脚候在眼前。

  这才想起,走时她曾有话,待见过慕府亲眷后要回来同院内旧仆训话。

  方才在客院结结实实堵心一回, 孟芫此刻实在提不起精神应对, 便让青萍代她赐下打赏花红,敦促众人谨言慎行之类, 自己则独自回了喜房。

  碧芙昨夜当值, 这会儿本应回下人房补眠,但她实在忧心主人,此刻也在屋里守着。

  连着手上缠了白纱布的紫棠,她们在孟芫一进屋时就迫不及待迎面过来。

  孟芫先执了紫棠的手, 隔着白纱也看不出个所以,她低着头措辞,像个受了委屈不知所措的孩子。

  碧芙忍不住探问, “夫人这趟去,可见着侯爷了?那位客院的姑娘,侯爷怎么说?”

  虽然孟芫去客院是为了紫棠受伤的事讨说法,但丫头们最为关心的, 还是慕侯今晨带回府中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又会不会危及孟芫的地位。

  孟芫调侃着答她, “姑娘我不得脸, 未能讨慕府侯爷欢心,更不曾见到客院里的娇客, 只怕你们往后要跟着我这个落魄主子吃苦了。”

  说完, 她满含歉意看向紫棠,“你这番代我受辱,我眼下无能替你讨回公道, 只能从旁的上头找补,回头你去我首饰中翻拣翻拣,若有哪样可意的,只管开口,当是稍微弥补我歉疚之心。”

  紫棠一阵错愕,再想不到,慕侯竟如此不讲情面,连新婚夫人的面子都不给,她虽无意索取些什么,但为了使孟芫安心,故意耍宝,“姑娘这话我记下了,回头定要挑个三斤重的金钗作补……这么一想,我这排头吃的也不亏得慌,还白赚了姑娘一番心疼、外加一大笔财帛。”

  也同孟芫一样,将称呼从夫人又改做姑娘,是和她同仇敌忾的意思。

  “你家姑娘可没长那能承三斤金钗的脑袋……你既提到金钗,我便把宝庆楼打的那对金镯子赏了你吧,左右我珠的、翠的还戴不过来,金的银的又显老气。”

  青萍惯来谨慎,待孟芫和紫棠相视笑了一回,出言提醒,“明日便是您三朝回门的日子,姑娘此番有何打算,可得尽早安排,不然天色晚了,有些回门礼怕是准备不及的……还有就是,明日回门归来,院子里的嫁妆也要仔细收起了,还不知应将大件物什收拢在哪一处合适……”

  据她们听闻,慕淮立下的功勋多,受赏也不薄,慕府除了两处专门收列珍宝的大库房,正院还有好几处屋舍都改做临时仓厦,按着孟芫这一百二十八抬的物件,还真怕装不下。

  孟芫闻言也仔细思考起来。

  回门之事,她是不敢指望慕淮同行了,礼物什么的倒是不愁,顾氏祖母定然早有准备;

  至于陪嫁的家具家用,确是该提早归置。不管慕淮待她是什么心思,她已做好孤枕凉衾的打算了,总要在有限的条件下,待自己好一些。

  “也不须明日再收嫁妆了,待会儿你们就将东边暖阁连着旁边空着的几处塌房收拾出来,将要入冬,我又历来畏寒,于那处将息再好不过……哦,对了,嫁妆里那张百子千孙拔步床不用抬进屋了,直接归入库里,将那张没上漆的黄花梨罗汉床放在寝居,贵妃躺放在内堂,其他你们就按了在家时那般,随意安排就是。”

  “碧芙劳累了一宿,紫棠受了伤,待会直接回房歇着,青萍你带着陪房多操劳一些,若人手不够,使了慕府旧人,记得多给些打赏,不必回我了。”

  赤芍年纪最轻,见孟芫竟丝毫没有住去主屋的意思,又完全把自己当外人待,连慕府下人都不肯白使唤,她咬了咬唇,“姑娘,那罗汉床虽好,可有些浅窄了,到时怕是睡不开……”

  孟芫笑了,“你家姑娘才多大身量,纵使骨碌着睡也掉不到地上。明日归家我再同母亲讨要个厨娘,咱们这日子便也很过得了。”

  正院自然有小厨房,从前专管慕淮一人的饮、用,孟芫要分立灶头,便是打算划个楚河汉界,彻底一刀两清的意思。

  这回几个丫头才有些回过味儿来,她们原以为,孟芫只是临时和侯爷置气,待时日久了,气头过了,两人自然能重归于好。

  看孟芫如此做派,是要将人越推越远呢。

  紫棠从前最得孟芫看中,忍不住从旁小心奉劝,“这慕府的厨子手艺是差了些,姑娘若不喜欢,回头撤换了就是,咱们才刚进府,总要顾忌些祖太夫人的情面。”

  劝是劝了,却不敢用慕淮的名头。

  孟芫摇头,“自己的人用着才放心。”“你们也赶紧张罗起来,趁着这会儿天头好,把院子拾掇出来,回头我还要在院子里起个暖棚,冬日里种些瓜果怡情养性。”

  夫君无心有什么打紧,守寡那九年多她还不是照样过来了,往后值当没他这个人!

  暖阁还没整治停当,连翘却进屋来禀,“夫人,祖太夫人亲自登门来瞧您了,这会儿已到了院中。”

  孟芫赶忙起身,整理了番妆容,还没等走到门口,一头银发的老祖宗已经迫不及待朝着她招呼,“芫丫头快过来,让祖母看看,是谁惹你发了这么大的火气?”

  孟芫上前一把将顾氏扶住,请她入座,又吩咐青萍敬茶。

  “老祖宗这话打哪儿说起,我未曾与人争强斗气的。”她还当顾氏误会她去客院是为了找那位商姑娘麻烦。

  顾氏摇头,“你若没动气,为何不将陪嫁床榻家什抬到正房,反要往那经年没人住的暖阁里钻?”

  孟芫了然,这是赶巧被顾氏瞧见下人们收拾嫁妆了,也按了先头那套说辞。

  “老祖宗或许不知,我幼时贪凉落了病底,终年身上畏寒,眼看就要进冬,我这是想趁着暖阁温热舒坦,好好将养呢。”

  这话并不尽实,不过是为了大家面上好看。

  顾氏不傻,且见孟芫半句没提彻夜未归的慕淮,就知道她心里定是窝了火不好言明。

  “你同我讲实话,是不是被你夫君这两日的行径给气着了?”“你放心,我方才已去客院骂过他了,你且等着他来向你低头认错,往后万不会再委屈你分毫。”

  孟芫心里确还有些难过,却不想劳动顾氏替她操心,只笑着答话,“我真的没有同侯爷置气。”

  只是死心了而已。

  顾氏拉起孟芫的手,语重心长,“好孩子,我知道你新归家门,许多事放不开脸面同祖母讲,但祖母待你的心,却是半分不假的。就说昨夜,你夫君在城外缉凶冷落了你,这属实是他的不是。我已狠狠教训过他,他再不会如此慢待你了……至于那客院里的陌生女子……”

  顾氏抬眼看了看满屋竖起耳朵的下人,咳咳两声,“那女子入府也是别有隐情,并非你想象中的不堪,待晚些你夫君会亲口同你解释清楚。”

  孟芫低下头,想到上辈子同慕淮如胶似漆的恩爱景象,莫说什么被抬进府里的陌生女子,便是出门吃请都不曾叫个小唱。

  说到底,还是没将她放在心上。

  “祖母不必担忧,孙媳和侯爷并没什么龃龉,且往后也不会闹出不愉令您老人家牵心挂肠。”

  是啊,她都不准备同慕淮做什么鹣鲽情深的眷侣了,陌路之人,想吵起来只怕也难。

  顾氏窥孟芫神色,知道再难三言两语解开她心结。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闲气是慕淮惹的,还得他低头认错才能令孙媳妇解恨,于是又兜转了话题。

  “对了,你婆母今晨欲送你做见面礼的霓光霞,我已替你取了来,回头你做个床帐也不错”

  “她们姨甥惯来喜欢生事,若不是看在当年符家老太爷曾救过你已逝家翁的份上,我断不会容她至今。不过我已想好了,这蠢儿妇我指不上,但孙媳的福我马上就能受用了……等你归宁回来,我便将府中中馈交予你打理,也好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在一旁帮衬带挈着些。”

  孟芫一恍然,上辈子,她是在入府月余才接手中馈,那个时候,顾氏祖母还曾笑言,“你们小两口成日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寻常连我这个老太婆都要靠边站,今日我偏要使个坏,将她的宝贝疙瘩强掳到我屋里,日日替我劳心费力,我看你夫君能拿我个老太婆怎么办?”

  孟芫低下头,神色一郁。

  果然,全都不一样了呢。

  “老祖宗若不嫌我蠢笨,我定竭力跟你学。”

  罢了,纵然这辈子同慕淮没了夫妻情分,但往日恩义还历历在目,总要替他将这侯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好让祖母她老人家多过上几年太平和乐时光。

  慕淮在客院足足待了近三个时辰,期间扶着桌椅在地上苦练了半晌才重新做到了行走自如。

  他也顾不得东屋里的刺客还等着他逼问口供,先命人取了身新衣穿戴整齐,随即迫不及待往正院去。

  一想到这趟是要低头认错哄人欢心的,他也不敢带人,只一个人独行。

  这会儿天色尚不算晚,却正是府中厨房烧火笼炊的时辰。

  正院里小厨房烟火气正重,隐约已经有饭菜的香气隐约飘出。

  慕淮隔着紧闭的门板有一瞬眼热,在他最落魄那辈子,每日最温馨的时光,便是晚间同孟芫和祖母用晚膳。

  那段光景,孟芫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也被逼无奈做起了烧水造饭的粗重活计。

  彼时慕家被抄检,莫说七碟子八碗的场面菜,便是加了肉臊的饸饹都吃不起,后来孟芫陆陆续续当了暗中存下的一点陪嫁,好歹在他生辰那日做了一碗香椿云吞……

  那香椿也都是孟芫在野地里采的,回来时连裙尾都被人踩破了,也不知是从多少人手里抢下的……

  纵是块石头,也有被捂热的那天,何况慕淮只是面上冷硬。

  所以打那之后的两辈子,慕淮竭尽所能地对孟芫好,从一开始的感激报答,变作了难舍难分的男女只爱,天知道,只要能让孟芫过得无忧无虑,再不用同地里刨食的粗野人争嘴,他慕淮哪怕化身手染鲜血的修罗恶鬼也在所不惜……

  打那以后,他励精图治,收起往日玩世不恭之心,为使家中老幼不遭人欺凌,宁可做了当今圣人无往不利的重器,管是上山剿匪、还是抄家灭门,他手上沾染的性命,早已不胜枚举。

  皇帝龙椅坐得越久,疑心便越重,偏太子死后,皇帝存世的几个儿子个个不省心,慕淮周旋于权贵和夺嫡的皇子中,每日既要被冠以奸佞小人的骂名,又要小心应对天子的质疑,偶尔,还有皇子们的威逼利诱……

  只一睁眼,都须提着十分小心,犹如在刀锋上起舞。

  而每日在床前留一盏灯,等他归家的孟芫,是他最大的羁绊与温暖。

  可是眼下呢,慕淮嘴角扯出个苦笑。

  新婚洞房之日,他弃新妇于不顾,不仅让她备受冷落,还要遭到旁人鄙夷和闲言碎语;

  会亲日,他枉孟芫体面,“携美驾车同归”,事后又驱离她心腹、触怒她生出和离之心,半点不知改悔。

  娘子她从前跟自己吃过那许多苦,都未曾有过和离的念头,此番该是有多愤怒?

  慕淮心想,若换做自己受到如此冷遇,怕是要将对方剥皮抽筋才能泄心头之恨吧?

  慕淮叹了口气,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声。

  所幸,守门还是家中旧仆,将慕淮让进了门。

  慕淮怀着忐忑而激动之心,径直来到昨日喜房跟前,他在心里反复演练了一番,待会儿要如何和娘子服软告饶才能得她原谅,待心下大定,这才推开了合拢的门板。

  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傻了眼,屋子里已不是昨日披红挂绿的装扮,连窗下那些祖母所赐的并蒂棠都不见了踪迹……

  慕淮脑海中一空。

  娘子她,怕不是一怒之下,弃他而走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汪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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