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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叒重生】


第28章 【叒重生】

  孟芫上辈子在慕家过了十年, 还没有哪一处屋舍是她不熟悉的。

  她仗着无人敢动手伤她,一路畅行无阻,直来到客院东屋门口。

  此刻屋门虚掩着, 门口有两个虎虎生威的侍卫正严阵以待, 似乎只要孟芫有丝毫不妥之处,他们就会不惜犯上动手, 以保屋里人安危。

  孟芫不再上前, 而是隔着门板喊话,“孟氏女求见博望侯,还请通传。”

  说是通传,但整个客院就那么丁点大, 怕是地缝里的虫蚁都能听个分明,如果门内之人不聋,定能闻声。

  果然, 房门嘎吱一声从里头被推开,一身慵懒姿态的慕淮独自从门内踱了出来,他身上穿了件藏蓝色绸布常服,发稍微乱, 左手腕子处, 还隐约露出截白色棉布。

  却未见传闻中的“商姑娘”在侧。

  孟芫火气更盛了。

  慕淮昨夜走时匆忙, 是穿着大婚礼袍出的门, 眼下刚回府就在客院换了衣裳,还一副气定神闲模样, 丝毫没打算解释昨夜晚归和今日带外眷进门的意思。

  孟芫将手中兵刃收至身后, 若这时还想着以性命相要挟,只怕要沦为笑话。

  慕淮见孟芫提着兵刃立在门口,原本的芙蓉笑靥娇中带怒, 他不觉也将眉头拧成个川字,他不急着和孟芫说话,而是吩咐一旁的侍卫,“外头是谁在守门?”

  “禀侯爷,是青岩和松茂两人。”

  “传我的话,让他们今日下值后到刑律司各领五十板子。”

  “是。”

  孟芫心里越发生寒。

  这板子看似打在守门侍卫身上,何尝不是打了闯门之人的脸面。

  这还是他认识的慕淮吗?

  往日耳鬓厮磨的那人、体贴入微的那人、视她若心头至宝的那人,在这一刻通通化作了梦幻泡影。

  她早该想到,人死一回还能重生,这是什么样的天眷,若不付出些宝贵代价,又怎么能服天愤呢。

  而眼下看来,所谓代价便是她心心念念的人,此生不再寄情于她了……

  孟芫强忍着眼中泪意,控制住自己不去看慕淮生冷的表情。

  “我有话想同侯爷说。”

  慕淮有短暂犹豫,随即点头,“去隔壁屋说吧。”

  孟芫一怄,这是打算要金屋藏娇的意思吗?家中大妇都堵到门口了,他也不领人出来一见,回护至此,怕是这辈子的心头好呢……

  客院里少有人住,陈设十分简单,所幸日常打扫不断,没什么灰迹。

  慕淮待孟芫进来后亲手关了房门,又指着八仙桌旁的两个杌凳,“坐”。

  说完,还顺手倒了杯茶,推到孟芫跟前。

  那手法十分纯熟,就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孟芫不会因这点善意就把心放软,把手里兵刃直接摆在桌上,也不喝他倒的茶。

  慕淮难得主动出了声,“是要问我昨夜弃你于不顾的原因?”

  孟芫不置可否,也不看慕淮,“愿闻其详。”

  “昨夜仪郡王归府,路上遇伏,我一路护送他回去,又有些事耽搁,便没回来。”

  孟芫声音有些哑涩,“所以侯爷是未卜先知,料定郡王爷路上有难,所以才撇下满院宾朋沿途护送吗?”

  慕淮沉默了一瞬,“还有些旁的原因。”

  “那旁的原因,和我有关?”

  慕淮又是一滞,随即点头。“是”。

  孟芫闭了眼,这是有多嫌弃,才能枉顾外人眼光,让新妇蒙羞。

  半晌后孟芫再次出声,“我知道我孟家门楣不堪高攀博望侯府,也知道侯爷是迫于无奈才做下这门亲。眼下婚姻已成、圣人也安了心,慕侯纵使想暗中将这婚事退了,我也无话可说。”

  “不可。”慕淮毫不犹豫拒绝,随即咳了一声似掩饰什么,“朝中局势不稳,你我的婚事不知有多少耳目盯着,只等闹出什么风声才好发作,这个时候且不能给圣上添乱。”

  孟芫垂眸,不再应声。

  果然如此,慕淮便是到了这会儿,也没觉得有甚对不起自己,不仅新婚之夜避而不见,今晨又带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归府,眼下更是半点解释之意皆无……

  来之前,孟芫想得还是要为自己的贴身女使讨要个公道,但如今,物是人非,自己这个新妇尚且没能入了人眼,一个小小女使又怎会被另眼相看?

  罢了,若这样还对眼前的人抱有期许,未免太没骨气,更对不起母亲和至亲们的珍视爱惜。

  只当这辈子所遇见的,是个全无心肺的陌生人。

  孟芫终于下定了决心,脸上漠然,“既侯爷娶我出于无奈,我也不承望今生同您相携百年,只待朝中局势渐稳,您便一纸和离书,放我归家去吧。”

  慕淮似受到触动,猛然抬起头,可是喉头滚动了半天,也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孟芫当他默许,“谢侯爷成全。”

  随即起身抬步,将行到门口,她回头惨然一笑,“祖母、祖太夫人还在三思堂等侯爷报平安,您若忙完了客院的事,就过去请个安,也好让她老人家宽心……”

  慕淮在暗处,仍旧一言不发,更辨不出神情。

  孟芫终于忍不住,两痕泪珠儿顺着白皙面颊滚滚而落。

  她急忙转身,逃命似地跑出客院,独留慕淮老僧入定般坐在屋内。

  两个丫头在客院门口侯了有一会儿,见孟芫红着眼出来,均不敢出言探问。

  孟芫吸了吸鼻子,“你们的主子无用呢,没能替紫棠讨回公道。不过你们放心,再没有下回了!”

  说完,抬步朝正院行去,一脸决绝。

  桌上的茶已冷透,慕淮此刻却没回东屋,而是双手拄在桌案,不停用手锤头。

  他自今日见了孟芫,那种心中熟稔又不明所谓的感觉又出现了。

  不,确切说,是更加强烈了。

  比昨日婚典时还令人心惊肉跳。

  他原以为避了一夜,且戴了得道高僧开过光的驱邪符后再不会受孟氏所扰,结果今日甫一见面就打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负罪感。

  还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奇异感觉。

  有追悔、有怜惜、有心疼、有担忧,还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均杂糅在他对未知的抵触中,时隐时现。

  慕淮历来不愿喜形于色,被人捕捉漏洞,所以不管他内心实况如何,仍旧能做出一副冰冷冷表情。

  直到,孟芫提着利刃气势汹汹入门,慕淮眼见刀尖在艳阳下白光光一片,晃得人心头猛振,他有些不淡定了。

  她手里拿的,正是府里侍卫所用的特制兵刃,是削铁如泥的精钢所铸,稍不留神就会伤人见血。

  只要孟芫使刀的力道稍有差池,便会误伤自己。

  慕淮心头怒火大炽。

  门口那两人是做什么吃的,竟被个弱质女流夺了兵器持握在手。

  而最令他挂心却是:

  万一伤了她可怎么是好?

  她历来怕疼,又娇气难哄,到时心疼的还不是自己?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慕淮便觉得这忧心毫无道理,随即脑子里抽地一疼,似有什么念头正奋力冲破樊笼,但又很难抓到实处,重归于一片混沌当中。

  强按下心头异样,他将孟芫领到塌房,省得不慎被她瞧见到东屋里正在受审的刺客、那皮开肉绽的一幕只怕要让她做几日噩梦。

  慕淮本以为,孟芫定是为了他大喜之日彻夜未归来兴师问罪的,已想好定不能再被左右心境,宁可态度冷硬些也要守住本心,结果孟芫十分冷静,甚至淡漠如隔岸观火,她说,“我知道侯爷是迫于无奈才做下这门亲……纵使想暗中将这婚事退了,我也无话可说。”

  那表情带着十成十的真心,且决然。

  慕淮听到这一句,心头忍不住哽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口否决“不可”,但他又觉得答得如此之快,有失他威严冷厉的风范,这才信口找补,推说是为了时局着想。

  孟芫却再次提到日后和离……

  慕淮难得觉得身心疲惫,既觉得慕孟两家确实没有一直纠缠的必要,但隐藏在冷硬外表下的本心,听到这句又万分难舍……

  现在回想,这次相见当真谈不上令人愉快啊。

  尤其是,孟芫出屋时,她脸上隐有泪光,慕淮竟觉心头被什么戳破了一样,汩汩冒着血,生生要将他淹没,也夺去他的呼吸。

  正想着挣脱,他眼前突然浮现出不可思议的一幕。

  孟芫一身血衣,依偎在他冰冷软甲加身的怀里,她笑着,也哭着,即便气若游丝,仍强抬起手抚向他涕泪横流的颊面,“六郎别哭,能为你死,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若有来世,我还给你做娘子……”

  只这一句,慕淮脑子似被炸开了一般,疼得他恨不能立刻触了西墙得个痛快。

  他不停敲打自己昏昏欲睡的脑袋,不觉就昏了过去,桌上的兵刃也被他掀落在地,上面隐约,还带着几丝鲜红的痕迹。

  半个时辰后,慕淮从一场大梦中苏醒。

  梦里影迹,将他过往三世如镜相般逐一回放,慕淮似脱胎换骨般,周身满是汗湿,眼中凌厉眸光也沉淀作深邃无底的汪洋。

  他此刻身体虚软,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全都想起来了!

  死了三回、又活了三回,他都不禁要向着贼老天高声大笑。

  终归天不亡他,又让他带着往生记忆回来了。

  可下一秒,他却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终于想起,昨夜,似乎是他的新婚之夜,而他心尖尖上的娘子,似乎被他冷落了一夜。

  就在方才,娘子她心智坚定同他说要和离。

  要命,这回怎么竟重生在新婚次日?

  不论如何,先把人哄好了再论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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