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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84章

  即便是上着课, 依旧有不少女学生不住地往江苒这头看。

  原因无他——虽然闻景如今在江苒这儿讨嫌得要命,但是对于许多娘子们来说,他勉勉强强算是一个翩翩佳公子, 出身又高贵,听说作诗作画都很有一手, 不是什么纨绔,也算是世家夫人们有意结亲的抢手对象。

  很多人家并不知道当日闻景和江熠的口角,虽然知道这两人当街斗殴, 闻景还被打伤了, 导致宁国长公主气势汹汹上门兴师问罪,但是却不明白原因。

  如今又听说这两家有意要结亲, 便有些小娘子们想得十分天真——“难不成是江三郎, 太过于爱惜这个妹妹, 所以听说闻郎君要娶她, 便心生嫉妒, 打了这未来妹夫一顿?”

  江苒在边上听了个囫囵, 顿时满头黑线, 对于小娘子们神奇的想象力表示敬佩。

  旋即,小娘子们艳羡地道:“江三郎果然是个好哥哥, 如此疼爱妹妹!”

  江苒:“……”大家的关注点怎么这么奇怪?

  一名小娘子又说:“我家兄长只会叫我读书认字, 说女子切不可叫人看轻了便放弃磨练自个儿,还嘲笑我会嫁不出去!”

  那名小娘子继续叹口气, 旁人便劝她说你兄长是位翰林学士, 对你严厉些也是为了你好, 小娘子听得郁闷, 只说,“我可不喜欢整天劝我读书的哥哥, 我多希望他多陪我玩玩,你看江锦不也是翰林学士么,他对他妹妹就很好。”

  江锦在上头拿着书,看着妹妹旁若无人地开小差,忍了又忍,本来想走到妹妹跟前去敲一敲她的桌子,听到这句话忽然顿住了。

  蓝依白看得分明,不由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头略略掩去嘴角的笑意。

  江苒道:“伊白,你笑什么?”

  蓝依白低声道:“大公子的课,你也太放肆了些。”

  江苒这才乖乖坐好,一本正经地听起了课。

  下课后,江锦照例要回他的翰林院去修撰史书,走到江苒跟前吩咐了两句,要她不要闹事,可又忽然发觉边上的蓝依白正从书斗中掏出两本书来。

  他本来只是扫过一眼,却忽然定住了视线。

  他有些意外地道:“蓝娘子也读陈公望的诗?”

  陈公望是前朝不太出名的山水田园诗人,遗世的作品不太多,却首首都是精品,江锦平日很爱收集他散落在民间各地的作品,家中的书架都专门辟了一角给他的作品集。

  蓝依白怔了怔,旋即浅浅笑道:“我很爱他的诗,念去只觉清正平和,疏朗开阔。”

  江锦与同龄人一贯不太谈得来,他性子早熟,虽面面俱到,其实很有一股读书人的傲气;蓝依白同江苒等人虽然交好,但是娘子们里头也没几个人能同她谈得了这些。

  两人乍逢知己,难免多说了几句话。

  到最后,江锦只是笑了笑,道:“听说楚国公府请的那位先生不日便到了,过两日当是我给大家上的最后一堂课,我把诗集带来,你抄了之后,叫苒苒还我罢。”

  蓝依白闻言,微微一怔。

  她抬起眼去看江锦,大公子温温润润,有一种“闲看庭前云卷云舒”的淡泊与温和。

  蓝依白又想到了自家那位未婚夫。

  她的热切的心忽然冷了几分,只是轻轻颔首道:“……那便要谢过您了。”

  江锦好像不知道她的那些心事,兀自离去了,蓝依白瞧了他的背影好久,边上荣安用胳膊捅了捅她,艳羡地道:“你居然能同江先生谈诗,先头那些娘子们那么喜欢他,争着要去同他讲话,最后一个个都自惭形秽铩羽而归了,你是我见过第一个真能同他谈起来的人呢!”

  江苒听了,也侧过头,兴致勃勃地道:“说来也的确如此……”

  蓝依白垂了垂眼,淡淡道:“别说了。”

  她们越是这样说,就越是勾起她对于那位未婚夫的不好印象。

  读书人总有些傲气傲骨,最看不惯的无非就是那些沽名钓誉之辈,不读就不读好了,有些人既不勤奋又没天赋,偏偏最爱演出自己一种天赋异禀的感觉,在蓝依白这种真正有学识之人的眼里,同跳梁小丑无异。

  要嫁给一个自己看不起的人,这段婚姻,还没开始,便叫人十分痛苦了。

  江苒忙问,“先头出了那档子事儿之后,你家的婚约……”

  蓝依白冷静地道:“吹不了。”

  毕竟婚姻之事并非儿戏,她的婚事乃是长辈定下,两家利益紧紧相连,无论如何都不是两个小辈之间起了龃龉便能取消的。

  旁人听了,都齐齐沉默了起来。

  愈是出身高贵的世家女郎,愈是对自己的婚事没有插手余地。大家现在年纪都还不太大,到了议亲年纪的,目前无非也就徐循同蓝依白两个,可旁人再过个两三年,也都差不多要到了年纪了。

  到时候,想来也不会有如今的快活自在。

  便又有人问起江苒同闻景的婚事起来。

  江苒冷笑了一声,只是淡淡地道:“此事乃是无稽之谈,此人在私下里头,极不检点,我等当日马球场与人起了口角,落到他母子二人口中,反倒说是我没教养不守妇道——我三哥哥听了个囫囵,便不大高兴,将人打了一顿,没想到他们还有这么厚重的脸皮,还敢来提亲,甚至放出这样的谣言。”

  众人听了,都替江四娘打抱不平起来,“果真人面兽心,得亏他是将门之后,怎么竟能说出这样卑鄙无耻之语!”

  徐循在边上听了,欲言又止。

  江苒道:“小循,怎么了?”

  “闻景等放出这个消息,是为了借舆论同你施压,”徐循冷静地分析说,“咱们姐妹还好,到了外头,你总不能见一个人,就同他解释说你同闻景的婚事是子虚乌有,是他虾蟆想吃天鹅肉。”

  江苒也有些烦恼了起来。

  她虽然相信家人会为自己摆平此事,可却也觉得不高兴。宁国长公主这一招,未必有用,可却着实太恶心人了些。

  更何况……她也怕,有些话被人说多了,有人便是不在意,也迟早会放到心上去的。

  徐循看着她的神情,仿佛有些察觉,试探道:“……我瞧着你在意的,倒不是自个儿的名声?”

  江苒破天荒觉得有些发窘,只是温温吞吞地道:“那若我的桃花真被档子事儿弄得开不了,也叫人烦恼呀。他本来就已经够内敛了,万一知道了这件事儿,更不敢开了怎么办……”

  徐循同蓝依白都看了过来。

  这两人虽然聪明,但是一时半会儿都没往正确的方向想,反倒是徐循混迹于后宅良久了,有些意外地读出了江苒的意思,“你是说,你怕你喜欢的人误会?”

  “误会倒不至于罢,”江苒蹙着眉,低声说,“就是……”

  就是本来,两个人的关系都已经亲密有余,暧昧不足了,如今再给她天降一个未婚夫,按照裴云起的性子,也许还要把她推得更远。

  众人都看着她。

  江苒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却又忍不住问诸位娘子们,“你们是怎么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一个人的?”

  她隐约知道一些裴云起的想法。他是觉得她年纪小,性子还不定,又活泼太过,唯恐自己太主动了,便拘着她,又或者是怕如今她还不懂什么叫真正的喜欢,怕她将来后悔。

  便是江苒自己,面对着他那样谨慎的态度,也不敢贸贸然就开口说这些情情爱爱。

  对着姐妹们就好开口多了。

  蓝依白悠然神往,“自然是想同他一块儿,春日踏青,夏日捕萤,秋日登高,冬日赏雪,一年四季,读书作画,琴瑟和鸣……”

  江苒道:“……虽然我不会这些,但是若能同他一道,想一想却也觉得挺好的。”

  徐循想了想,微笑道:“若是我喜欢之人,我想我不能容忍他养小妾,若是我不喜欢的,只要妾室不爬到我头上,我便都可以当看不见。”

  江苒便也恍然地道:“他身边虽然没有妾室,但是如果有的话,我肯定也不能忍的。

  荣安县主则更加实际一点儿,她道:“我若是喜欢一个人,我就想跟他吃遍天下所有好吃的,不论他去哪里,我都陪着他。”

  江苒道:“我也愿意得很。”

  如果这些都是喜欢的话,那么她果然……还是很喜欢裴云起的。

  又或者说,他那么温柔,那么良善,处处为她好,从来都默默在她身后保护她支持她,却连说一句喜欢都怕伤到她丁点儿……他这样好,她又怎么会不喜欢呢?

  先头蒙着那一层窗户纸,而今被捅破了,便将少女的旖旎念头洒了一地。

  娘子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她们虽然都说了自己对于“喜欢”的理解,可却也知道,这些不过是幻想罢了,生活哪有那么尽如人意?

  众人不由齐齐地叹了口气。

  蓝依白道:“既然苒苒这么说,果然是非常非常,喜欢那位郎君的。”

  江苒讷讷道:“……说是这么说,我也没贼胆啊,更何况如今闻景的事儿我还没解决,见了他总觉得心虚。”

  大家都约莫猜到了江四娘的心上人是谁,为了照顾她的面子,纷纷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却没有说破。

  徐循迟疑道:“若是你担心那些流言,我倒有个法子。横竖人都打了,大伙儿都顺着舆论的思路走,觉得江三郎是护你心切才同闻景打架的,咱们要扭转舆论,便也要朝着市井传言喜闻乐见的方向去扭转。”

  “比如说……”她凑到江苒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江苒听得面色恍惚,迟疑道,“这会不会不大好?”

  徐循只是一笑,便回身去寻旁的娘子们说话了。她细声细气地同人解释了江熠同闻景打架的缘由,又刻意抹黑了一番,这才施施然转身回来了。

  “好了,”她悠然道,“娘子们肯定会回家同家里人说的,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

  宁国长公主近日,进宫的频率颇高。

  她有意同皇帝培养感情,动不动就要到皇帝跟前追忆一下昔日之事,眼见着差不多了,这日便要开口,说一说闻景同江苒的婚事。

  她原是信心十足的,毕竟外头的风言风语,说她不计前嫌要娶江苒进门这等话,乃是甚嚣尘上,想来皇帝心里早已有底,也会给自己这个长姐面子。

  不料,她才把要皇帝赐婚的意思一说,就发现今日的皇帝脸色格外的古怪。

  “阿姐的意思,自然是好的,”皇帝和颜悦色地道,“这是江四娘也算是朕看着心疼的小辈,又是江相唯一的女儿,不好叫她受委屈呀。”

  宁国长公主眉头皱起,只道:“嫁我家阿景,难道委屈她什么了?”

  “阿景的才貌也算过人,自然是不委屈的,”皇帝叹息说,“有那种病,阿姐你不愿意说,朕也算理解,但是因此更不能讳疾忌医了,阿姐你若早些说,太医院便有此等精通男科之圣手,兴许还能有救……”

  宁国长公主一个哆嗦,“什么男科?我家阿景虽然被打了一顿,但是修养几天就好的呀!”

  “不是都说,不能人道了吗?……”皇帝小心翼翼地劝她,“这病,唉,许是还有得治的,你也别太自欺欺人。”

  京城舆论风气,果然在整个归仁学府的娘子们孜孜不倦的宣传下,彻底扭转了过来。

  如今外面都传闻,说是宁国长公主独子闻景,因为太过于孟浪无礼,被江家的三郎君江熠打了一顿,伤了那处,不能人道了!这得嘴巴多贱,才能这么招人恨?!

  当然,大家已经不太关心闻景到底说什么被打了。

  毕竟,“不能人道”这种事情,就着实冒着一股子叫人想要一探究竟,到处传播的魔力。

  便是皇帝也没能幸免。他从属臣们和内侍们口中听见此事,在舆论的添油加醋之下,甚至给此事添加了不少细节,以至于皇帝都下意识忽略了最开始自己所知道的真实版本,而是信了如今有鼻子有眼的传闻。

  他道:“虽然江熠太过分了些,但是也算是阿景他自个儿说话不慎重,怎么能那么孟浪呢?自然,我还是同情我那外甥一些的,只是他这病,要是治不好,总不好叫江四娘那么一个柔弱佳人嫁过去守活寡……这赐婚之事,还是等病治好了再提,也不迟。”

  宁国长公主:“……”

  裴云起正要进书房同皇帝议事,听见“不能人道”这四个字,破天荒的,脸上也出现了愕然神情。

  这话着实太荒唐,又太无厘头,一听便知道,是从谁嘴中先传出来的了。

  ……不愧是他的苒苒。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年后,丈夫们回忆起当日自己对于未来媳妇儿的憧憬……

  江锦:求真务实,操持家务,不要整天想着风花雪月

  江洌:宽容大度,善良温柔,将后院照看妥当

  江熠:靠谱一点儿,有个主母样子,别动不动想着往外跑

  ……虽然背道相驰,但是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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