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痒痒10

第26章 心痒痒10

　　陆尚缓步来到许晗烟面前，垂眸将她望住, “什么时候回来的。”

　　很轻很轻的询问, 仿佛从他空壳般的躯体内飘出，又因为隔着口罩, 那声音不小心就会被旁边的喷泉声掩盖。

　　他整个人瘦得可怕，即便戴着口罩也能看出脸容早就脱相了。

　　尤其那双向内凹陷的双眼, 黑漆漆的眸子里空无一物的暗淡，与死水无异。

　　就在他身后远处的综合广场外墙,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兵临城下》的预告片。

　　镜头里炮/火连天, 气氛悲壮至极, 年轻的军官站在城墙上，用机/关枪向下疯狂扫射, 高声大喊：“来啊！都给老子来啊！！！”

　　最后的决战，不过是一死方休, 他无所畏惧。

　　眼前的他, 像一个病入膏肓的孤独症患者, 阴霾不是将他笼罩, 而是自他身体内向外源源不断的释放……

　　不会好了。

　　他也并不渴望自己能好。

　　广场上人来人往，没有人会将他和屏幕上狂妄又热血的主角联系在一起。

　　许晗烟把陆尚糟糕的状态看在眼里, 心头闷闷的，接不上话。

　　上辈子他演《生而为人》期间正好也是她连轴转忙得找不着北的时候，两人很长一段时间没碰面。

　　是以这辈子忽然不期而遇，他外形病态的改变，在视觉上给她造成巨大冲击。

　　这比从大荧幕上看, 更让她难以接受。

　　陆尚见她难受了，反过来安慰道：“没事的，过阵子就好了。”

　　这句话总算有了点儿温度。

　　也是碰面之后，他才从她身上找回零星的‘我是陆尚’的事实。

　　在此之前，他沉浸在角色里，游荡在世界的边缘。

　　许晗烟垂下视线，看着他手中那只塑料袋里的内容，忍不住嘟囔：“晚饭就吃这个？也太拼了吧……”

　　“死不了的，有营养师和医生在。”陆尚保持缓慢得拖沓的语速，罢了，看了一眼伴在她身旁的黎琨，深眸里似有波动，“你们，在约会？”

　　许晗烟轻颤了下，复杂地望回他，很明显是在问：你真的没事？

　　正常健康状态的陆尚高冷又傲娇，憋出内伤也不会主动问这个。

　　而她也无法立刻、或者委婉的做出回答。

　　半张着唇，简单的一个‘是’字几度呼之欲出，又被她生生阻拦在齿间。

　　不如，做个人？

　　“是。”黎琨移身贴近许晗烟少许，如实相告：“不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感觉不太妙。”

　　此刻的陆尚，在他眼里一个努力贴近角色而做出牺牲的演员。

　　很敬业，也很碍眼。

　　陆尚轻声笑了笑，虚弱得说话都有气无力，还能嘲笑情敌避无可避的失策。

　　他不贪，遇到已经算赚到，抬手对许晗烟挥了下，淡淡然地：“走了，玩儿得开心点。”

　　但凡见了他这副随时会断气的鬼样子，还能玩得开心的都是神仙！

　　反正他大方一下不会少块肉，身体孱弱，不妨碍抓住机会玩一把心理战。

　　黎琨还能说什么呢？

　　总不能追上去把人揍一顿。

　　实际上，去年从九州回来他就做了全方位的调查，许陆两家要好，许晗烟和陆尚青梅竹马从小到大，互为初恋。

　　为什么没有走到一起，黎琨懒得去细究。

　　没在一起他才有机会。

　　无疾而终的初恋大多美好又深刻，小烟和陆尚之间最大的问题在于工作圈子高度重合，以至于分不彻底，每次眼神接触都是藕断丝连。

　　哪怕是讲个先来后到，黎琨也来晚了，只能走个静水流深徐徐图之的路线。

　　没想到，刚起了个不错的头，在这节骨眼上遇到这般‘惹人怜爱’的陆尚。

　　结合许晗烟的反应来看，得，又深刻上了……

　　黎叔叔深觉情路艰难。

　　等到陆尚拖着虚浮的脚步渐行渐远，淹没在人海与夜色里，许晗烟回过神，想起身旁的约会对象。

　　“我怕他经受不住打击，一口气提不上呜呼哀哉就麻烦了。”她梗着脖子解释，看黎琨的小眼神儿，心虚比

　　总归还知道解释。

　　黎琨不计较，表示理解的点了个头。

　　许晗烟瞬间松口气，扩大笑容，带着一丝丝委曲求全的语气：“我们去看电影吧！”

　　“嗯。”黎琨还是点头，斯文的细银边镜框下，眸光逐渐鬼畜，“希望你接下来能撑住。”

　　她微愣，“什么意思？”

　　“我订了8点场的《兵临城下》。”

　　“……”

　　“如果你想问我为什么做这种选择，因为这部电影是暑期热门，因为不考虑主演是谁，我还挺喜欢战争片。还因为我私心里想知道，你在看陆尚主演的电影时会是个怎样的反应。”

　　许晗烟气吼吼的抢答：“没有反应！”

　　脸都臭了……

　　这叫没反映？

　　“我相信你。”黎琨给了她一个需要慢慢体会的笑容，先一步向远处的综合商场走去。

　　他不计较，但是他记仇。

　　*

　　结果就被黎叔叔说中了。

　　全程，许晗烟看着荧幕上在战争中历练成长的青年军官，脑子里全是在广场上见到的那个路都走不稳的陆尚。

　　电影里，受了伤的男主角趁小护士给自己伤口换药，对整个病房的人大秀健硕身材，还洋洋自得地问隔壁病床的老先生，觉得如何？

　　轻浮却又显出几分毛头小子的可爱，一点儿不招人讨厌。

　　观影席上，许晗烟耳朵里反复是他那句：死不了的，死不了的，死不了的……

　　是！确实死不了！

　　一死了之叫做痛快，半死不过就是痛苦！

　　我一个共情能力巨无敌强的人，看到你备受煎熬的样子，能好过吗？能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吗？！

　　将近两小时的电影结束，走出放映厅，许晗烟垂着双肩深吸一口气，再重重吐出。

　　好累啊……

　　旁边，黎琨不厚道的笑出声：“心理活动和电影时长几乎持平，从这个角度看，你格外有少女感。”

　　许晗烟被过于宏大的战争音效震得神魂分离，大脑拒绝运转，只给了他个三连的茫然眼神：我在哪儿？我是谁？我在这儿干嘛？

　　黎琨饶有耐心，“认识你第一天就觉得有主意，清楚自己要什么，能做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好像年轻美丽的躯壳里装着一个苍老的灵魂，对我来说，有一种致命的神秘感。但也因为这种反差，少了点十八、九岁应该有的天真，不过……”

　　不过？

　　许晗烟把眼睛瞠得圆大，认真等他继续。

　　“走吧。”黎琨只是笑笑，先一步走出去。

　　只有在面对一个人的时候，萦绕在许晗烟周围的那种神秘的气质会荡然无存。

　　原来她身体里缺失的部分，叫做‘陆尚’。

　　*

　　离开电影院，还不到十点半。

　　许晗烟和黎琨步行走回下午看展览的那个停车场，取车后，他送她回家。

　　一路无话。

　　黎琨不主动找话题，许晗烟便当他不存在，拿出手机玩植物大战僵尸，专注游戏，明目张胆的摸鱼。

　　等到车缓缓停下，她抬起头，发现眼前是一片陌生老旧的建筑。

　　一排三栋，目测大概6、7层，写着‘拆’字的外墙成片脱落，露出被岁月腐蚀的灰色砖块。

　　未做封闭的阳台向外凸出，堆放着90年代的木制家具，枯死的花盆，褪色的呼啦圈……

　　只有寥寥可数的几户亮着灯，其他家早就没了生活气息。

　　垃圾堆积在墙角，混着不知从哪里渗出的污水，往地势低处流淌汇聚去。

　　许晗烟无意中看了一眼，恶心得直反胃。

　　而这附近，电线在头顶上空交织出没有章法的网，电线杆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转角闪烁着红色信号的监控完全不能给与经过这里的人带来一点安全感。

　　任何一座繁华的城市都有残破的小巷，凋零的街区，被时光彻底遗忘的角落……

　　黎琨停车角度刁钻，他们视线的正前方就是楼道，吊在天花板上的灯泡忽明忽暗，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许晗烟看着那晃动的灯光，懵了。

　　什么情况？

　　“没有吓唬你的意思。”黎琨双手还扶着方向盘，转头来直视她，“今天你总共被认出两次，第一次是下午在展厅，影迷找你合影，问我是谁，你回答说形象设计师。第二次在电影开场前，合完影，她们问我是不是你的男朋友，你笑着把手摆个不停，一头钻进放映厅。”

　　要不是听他复述，许晗烟几乎没有意识……

　　那些都是她自然而然的反应。

　　伤害到他了吗？

　　“对……”她想道歉。

　　“不用说‘对不起’，我还没那么脆弱。”黎琨冷静地打断道，“是我主动追求你，这点程度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那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啊……

　　许晗烟想问，但她不敢。

　　倒不怕黎琨化身变态把她掐死抛/尸，就……单纯的心虚，而已。

　　哪怕是临时拉来挡枪的约会对象，他们也在约会，她却连最基础的尊重都没有给与他。

　　许晗烟，你过分了！

　　“忏悔完毕。”她双手合拢做虔诚状，小心翼翼的看向他，“虽然你认为没必要，但我还是想做点儿什么弥补一下。”

　　黎琨迎着她还算真诚的目光，顺势看向面前老旧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坍塌的危楼。

　　许晗烟心颤。

　　该不会让她独自上楼，开启隐藏任务线？

　　这时，黎琨再度开口道：“陆尚住5楼左边那一户，你上去看看他吧。”

　　许晗烟啥时噤声。

　　如有必要，她会连呼吸都屏住。

　　为什么要特地带她来这里看陆尚？她可以对天发誓，完全没有主动送温暖的兴致！

　　黎琨忽然跳脱的提议，“我们约会三次，今天算做第一次，如何？”

　　许晗烟没多想就同意的点了点头，对于和他约会这件事，她并不抗拒。

　　“很好。”他也满意的点了下头，继续：“我就直说我的要求了。不期望在下一次的约会中你能够做到完全的心无旁骛，照旧跟认出你的影迷说我是你的设计师也没问题，但是有关陆尚的部分，必须干脆的解决掉。”

　　“怎、怎么解决……”

　　“上去确定他的状态，随便和他聊什么都好，只要能放下对他不必要的担心，然后下来，我在车上等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

　　黎琨眼光太毒了，看出她走神的原因，看到她也在压制这份心情。

　　把她带来这里，只为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保证他们的下一次约会能顺利进行。

　　由此可推，下次约会时间在陆尚拍摄《生而为人》期间，也就是不久后……

　　为了尽可能的缩短这个糟心的过程，黎琨追加解释：“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是春夏时装周，Li的大秀我筹划了三年半，要飞米兰做准备，所以我希望第二次约会在下周。当然，你若觉得太赶，可以另作安排。”

　　“下次约会的事，我两天内给你答复。”许晗烟为自己争取了48小时，然后探身朝面前的老式居民楼望去。

　　五楼左边那一户，黑漆漆的……

　　“你真的觉得我有必要上去一趟？”她不确定。

　　“需要我复述你在广场一眼认出陆尚的背影，和他面对面时你的情绪起伏和外在表现吗？”黎琨语色有些刻薄，表情看起十分挑剔。

　　我一个时尚圈的花花公子，为什么要陪着你们这些小孩子处理感情问题？

　　可是不处理好，他没法儿和她开始。

　　这大概也是洁癖的表现之一。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住在这儿的？”许晗烟都把车门打开了，好奇之余又扭过头盯着他问。

　　“因为我参与了《生而为人》的服装设计和部分场景设计……这重要吗？你到底上不上去？”黎琨耐心将尽，不止脸凶，语速也越来越快。

　　“上、吧……”

　　*

　　许晗烟摸黑爬到五楼，才想起手机有‘光照’这个功能。

　　玛德，智障……

　　主动来探望入戏状态的陆尚，也很智障！

　　站在锈迹斑斑的门前深吸一口气，哐哐哐的敲门，没想到先把对面住户的门敲开了。

　　盛尧探出个鸡窝头的脑袋，借着身后客厅里漫出来的光，眯眼扫视来人三秒，露出个恍然的表情，“你来看阿尚啊？”

　　许晗烟点点头，“我之前在广场上遇到他。”

　　停下，思索半响，她皱起眉道：“有点不放心。”

　　“没事……”盛尧挠了下脖子，“这戏磨人，跨度大，阿尚拍完前面的部分就住进来了，这点儿还是我给他照着剧本找的，佑哥不放心，让我在对面住着，每天早中晚都有营养师和医生过来量血压，做几个互动问答。”

　　他还指着墙角让许晗烟看，“安了摄头，随时看着呢。”

　　“你们在这儿住多久了？”许晗烟又问。

　　“有两个月了吧。”盛尧说话的时候，身后的屋子里还有韩剧夸张的对白在吼，“下周就开拍了，没事儿的，阿尚是专业演员。这会儿他沉进去了，你把门锤烂他也不会开，钥匙在鞋垫下面。不过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里边儿不是一般的死气沉沉……”

　　*

　　《生而为人》这部电影，整体节奏奢靡，绝望，压抑，黑暗无光。

　　陆尚饰演的角色，一开始拥有全世界，是个衣食无忧的富家少爷，金融危机失去一切后，他家破人亡，沦为社会最底层的边缘人士。

　　他也努力挣扎过，去超市做收营员被同事陷害，给原来属于自己家的商务楼清洁外墙玻璃，又遭到上班族的欺辱嘲笑，喜欢的女孩子主动示好，他连面对那份爱意的勇气都没有。

　　曾经照亮人生的光在一点一点消失，他抓不住，最后为生而死，求得解脱。

　　悲剧的一生让观众不胜唏嘘，人在时代的变迁中多么的微不足道。

　　许晗烟打开门，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铺面而来。

　　她不适的拧起眉头，待到嗅觉稍微适应才走进去。

　　关上门，连风轻微的流动都被阻断了。

　　客厅里没开灯，她也没打算破坏这被刻意营造堆积起来的气氛。

　　阳台那端，玻璃拉门被塑胶带封得死死的。

　　许晗烟抬眼望过去，便看到昏花的玻璃外，近在咫尺的高楼与大厦。

　　它们像一群巨人，更像不可翻越的高山，铁血的矗立在贫民区的边缘，尽情释放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玻璃门内，男人席地而坐，弯身伏在面前一方小木桌上，长久的看着外面，看着那曾经属于他的一切。

　　一瞬间，许晗烟仿佛被拽进《生而为人》的故事里。

　　“不应声的意思就是不想你进来。”陆尚缓慢地说，嗓音无比的拖沓，“死不了，下周就不住这儿了，回组，继续拍，争取一遍过吧。”

　　他也实在是受够了这样的折磨。

　　许晗烟都不知道该提前为他高兴呢，还是先在心里暗暗庆幸‘陆尚还没疯’的事实。

　　她看着他拱得有些扭曲的背脊，想想决定道：“那既然你没事，我回去了。”

　　陆尚趴在桌上发出哑哑的闷笑：“这辈子，我不会再接这种类型的片子了，估计，你也是不会接的，过来坐会儿，感受下？”

　　“你是在邀请我吗？”

　　“是啊，自/虐两个月，一直没突破，今天遇到你以后，好像琢磨出点儿意思了。”

　　许晗烟半开玩笑说：“没想到我还能做你的灵感女神。”

　　视线中那道轮廓缓缓撑起自己，转过身，隔着一片黑暗，望住她。

　　他说：“你给我的，一直都比你想象中的……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