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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宫人再次退了下去, 很快顾疏就大步跨进殿来。

  见着萧挽澜的模样,他似乎是怔了一下, 这才抬手给她行了个礼。

  萧挽澜此刻整个人半躺在美人榻上, 系着条朱红百裥裙,上身则穿着一件元青半白云缎袄, 那袄子的系带都略略散开了, 脚上居然还就只系着一双白色的罗袜。

  她大抵是刚洗漱过,鬓角还有些微湿,头发都没绾, 只用了一条赤色发带束着,除了手臂上带着只羊脂玉镯子, 通身上下再无任何配饰。

  以往在自己面前, 萧挽澜哪次都是细心装扮过, 分外注意自己的形象的。

  如今这也太不修边幅了些!

  居然就这样让他进来了。

  顾疏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等顾疏行过礼,萧挽澜依旧是冷着脸, 语气不善道:“有什么事就说罢, 本宫听着呢。”

  她同他说话, 目光却还落在手里那份策论上。

  顾疏看她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似乎及不待见他。

  既然宋衍说萧挽澜是为了考女试才会拜他做西席,那她现在这幅样子,是还在生他的气了。

  她居然只因为自己误会了她,气到现在么?

  顾疏想到这,心里突然就轻松了许多,仿佛解决了一个长久的心头之患——就算宋衍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大抵也不能如愿了。

  面对这样的萧挽澜,他不仅不觉生气,反倒是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使小性子的模样,在他眼里也显得有几分生动可爱来。

  下次还是寻个机会再同她好好赔个不是吧。

  他抿唇无声一笑,语气也不免柔和下来,“微臣是想请公主随微臣去刑部一趟,那群流匪已经找到,需要公主帮忙指认。”

  萧挽澜这才侧过脸去看顾疏,讶然道:“这么快就找到了?”

  她推断幕后指使就是平阳侯长孙无忧,可是长孙无忧向来老奸巨猾,这样短的时间,顾疏就抓到人了?

  顾疏看她一脸不信,就解释说:“并不是认人,而是认尸。前几日有猎户在山洞里发现了他们的尸首,但还不能完全确认。”

  找她去认尸?

  萧挽澜不悦的拧着眉道:“静安寺的僧尼应当也见过他们其中的人,这事一定要本宫去么?”

  顾疏听萧挽澜这语气,大抵是觉得自己存心想要为难她。

  他突然就有点生气了,可还是耐着性子说:“那些尼姑一见了尸体就满嘴的阿弥陀佛,都不敢正眼看的。问了她们,也都是个个语焉不详,支支吾吾,只说当时情况太混乱了,来人又蒙着面,将她们关在大雄宝殿里,只派了人在外面守着。要是有其他法子,微臣也不会来烦劳公主。”

  萧挽澜登时头大如斗,倒也不是因为她怕见死人,而是去刑部这一来一回也要费不少时辰。

  顾疏察觉到萧挽澜的迟疑,他一撩衣摆,竟然直直的跪了下去,给萧挽澜行了个大礼,朗声道:“事关案情,恳请公主随微臣去一趟。”

  他都做到了这份上,可够鞠躬尽瘁的。

  萧挽澜坐起身,一脸的不情愿道:“你先出去候着,本宫收拾一下就和你去。”

  顾疏叩首谢恩,这才起身走了出去。

  马车驶出宫门,一路往刑部而去。

  等到了刑部门口,萧挽澜从马车上下来,没想到居然看见宋衍正从刑部衙门里出来。

  两人迎面撞了个正着。

  她当即就是一愣。

  而走在她前面的顾疏,自然也看见了宋衍。

  没想到他竟然直接从宋衍身旁就这样走了过去。

  两人擦身而过,都是目不斜视,似乎都没有同对方打招呼的意思。

  萧挽澜却是不能不打招呼的。

  而且她还和顾疏在一起,让宋衍认为她无心学业,还到处乱跑就不好了。

  这样一想,她立刻迎上去,笑着同宋衍说:“先生怎么也在这?静安寺那群流匪找到了,所以顾大人来找我指认一下。我一会就回去看书。”

  宋衍看她脸色比之前憔悴了些,但笑起来的时候眸子还是亮的出奇,似映着点点星光。他略略点了点头,道:“我有个案子要同孟尚书商议。”

  顿了一下,他又说:”顾疏让你来指认那群流匪?”

  那些人不是死了么?顾疏让萧挽澜过来指认?

  萧挽澜点头,正还要再说什么,就听见前面顾疏喊了她一声。

  她闻声看过去,原来顾疏已经走出好一段路了,大抵是发现她没跟上去,这时候正回身站在那等着她。

  萧挽澜心里暗骂了他一句,又不是赶着去投胎,她人都来了,他急什么?

  她转头笑着同宋衍道:“先生,那我先过去了。”

  宋衍看她一副挺高兴的样子,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什么话都没说。

  等萧挽澜进了门,张故之立刻上前来接过宋衍手里的卷宗,递了披风给他。

  宋衍一言不发地接了披风。

  张故之侧头看了眼刑部的大门,有些佩服地啧声道:“没想到萧二小姐的胆子倒是挺大的,真是看不出来。听说那群人都死了好些天了,有些都烂了,她居然都不怕。上次督捕司去山上搬尸体的那些人里都有好几个都受不了,当场就吐了的。”

  宋衍正在系系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脑子里就浮现出刚才萧挽澜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不过笑起来的时候依旧是明媚的模样。

  他心里突然隐隐有些烦躁。

  她那天看他用刑都怕成那样……她知道自己要去看看死人吗?还是因为请她帮忙的这个人是顾疏,怎么样她都会同意?

  这时候护卫牵了马过来,将马鞭递了上来。

  宋衍看着递到面前的马鞭,却迟迟没有去接。

  张故之有些奇怪的看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家大人在发什么呆,怎么一脸凝重。

  他只得轻声喊了句:“大人。”

  宋衍像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吩咐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去就来。”

  还不等张故之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快步往刑部内衙去了。

  ……

  停尸的地方位于刑部西北角单独辟出来的一间房子里。

  有个青衣布袍的仵作带头领着顾疏和萧挽澜进去。

  尸体上都盖着一层白布,看样子大概有二十来具。

  刚才在门外就能闻到有一种难闻的恶臭,现在尸体就在眼前,那股子味道就更浓烈了,甚至还有些呛人。

  萧挽澜干呕了两声,忍不住用袖子捂住了鼻子,可还是能闻到那股味道。

  这臭味就像是无孔不入一样。

  顾疏看她这样,心中微微有些不忍,当即吩咐仵作道:“快开始吧。”

  仵作颔首应是,伸手去揭第一具尸体的白布,将白布堪堪掀到尸体鼻孔。

  这样大抵是他们蒙着面的样子,好让萧挽澜容易认些。

  尸体脸上还完好的部分的呈现出死白的颜色,更多的地方则是一块块黑斑,眼窝和口鼻处有青绿色的黏液和红色的腐水流出。

  萧挽澜看了一眼,就偏开了头。

  她朝顾疏摇了摇头,告诉他不是这个。

  其实她也就能认出那天起初来抓赵鸾的那两个人,不过只要找出这两个人,要确认这群人的身份也足够了。

  顾疏看她一脸的苍白,就让仵作动作快些,先去把每具尸体的布都掀了。又同萧挽澜说:“你不用挨个告诉我,认出是的再说。”

  萧挽澜强忍着恶心,迅速挨个看过去。

  等她看了大概有□□具尸体,终于在他们之中认出来了那晚那个瘦子。

  她其实早已忍耐到了极点,这时候认出他来,只觉的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同顾疏说了句“是他”,就扭头冲出门去。

  外面虽然依旧能闻到味道,可却淡了许多。

  她蹲在地上抚着胸难受地口干呕了数声,大口大口地喘气,眼角的泪花都泛出来了。

  突然,萧挽澜感觉自己头上好像微微一重,有什么东西兜头兜脸地罩下来,周围的光亮都暗了下来。

  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了,鼻尖还有一股子淡淡的木檀香味传来。

  这味道有些熟悉。

  而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皂靴,还有月白色袍服的衣摆。

  萧挽澜有些错愕地抬起脸来,发愣的看着面前站着的人。

  他不是已经走了么?

  宋衍见她呆呆的看着自己,好似傻了一样。

  她脸色比之前看到更苍白了些,眼眶却是红红的,漆黑的瞳仁蒙上了一片湿意,睫毛都是湿漉漉的,看上去可怜极了。

  宋衍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会这样。

  他俯下身来,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扶起来。

  她倒是听话得很,乖乖地跟着站起来,眼睛却还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似乎是还没想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衍觉得好笑,就问她:“下次还敢逞强吗?”

  是该让她吃点苦头的,胡天胡地的,像是什么都不怕。

  萧挽澜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隔了好一会才说:“我没想到是这样。”

  她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宋衍的披风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熏过的,这味道像是能安神定心。

  宋衍放开她,挑眉看着她问:“顾疏没告诉你是来看尸体的?”

  萧挽澜听到“尸体”两个字,脸色又白了几分。她伸手握住披风的两边,拢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一双骨碌碌的眼睛来。

  “他说了,可是我没想到那尸……都烂了。我现在连晚饭都吃不下了。不对,我明天也不想吃了。”

  宋衍没想到她居然还同自己抱怨起来了。

  那应该没什么事了。

  他瞧着她笑了笑,说:“你先去外面等着。”

  顿了一下,他抬起眸子平视着前方,又说:“我有事要同顾大人说。”

  萧挽澜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过去。

  发现顾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间屋子的台阶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

  ……更准确来说是看着宋衍,目光犀利,竟然有那么一些可怕。

  萧挽澜心里纳闷,回过头来又看了看宋衍。

  宋衍这时候也已经收起了笑意,面容平静,看不出一丝情绪。

  气氛冷凝到了极点。

  他们俩这是不对付吗?从刚才见面就连招呼都不打。

  萧挽澜心里好奇。

  可宋衍都发话让她先走了,更何况她也不想待在这。

  她想了想,就应了一声,拢着披风走了。

  等到萧挽澜走远了,宋衍这才缓缓道:“顾大人准备在这里和我说话?”

  顾疏冷冷的看着他,扯了一下嘴角道:“也好,走吧,正巧我也有话要同宋大人说。”

  说罢,他快步过来,领着宋衍去了他往日在刑部待客的厅房。

  江岸亲自奉了茶上来,看着两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黑,他知趣地退了下去,以免到时候殃及池鱼。

  宋衍捧起茶杯来,倒也不急着喝,掀起茶盖来吹了吹,半阖着眼眸道:“顾大人,若是当初碰上那两个贼匪的是赵四小姐,今日你可会让她过来?”

  顾疏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沉着声道:“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宋衍抿唇一笑,气定神闲道:“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随口一问,顾大人这么紧张做什么。”

  顾疏神色微变,心里有一种被宋衍戏耍了的感觉。

  偏偏就是这种心思诡谲的人,端的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他笑了笑说:“宋大人刚才的语气倒不像是随心之举。依我看,你是管的太宽了。我只是公事公办,并没有为难她的意思。”

  宋衍略挑起眉峰看向顾疏,似笑非笑道:“这话说的倒是漂亮。既然是公事,那我也不好说什么了。不过我希望顾大人也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和公主已经半点关系都没有了,而我如今是她的老师。老师管学生的事,算得上管太宽么?”

  顾疏冷嗤一声道:“你同她算是哪门子的师徒?”

  宋衍笑了笑说:“是与不是,可不是顾大人说的算的。只要淮儿她认为我是,那我就是。哪有容得你置喙的余地。我坐在这,就是要同顾大人说,请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离我的学生远一点。你要是识趣一些,我或许还能出手帮一帮你。”

  自打从宋衍嘴里说出“淮儿”那两个字,顾疏脸上的神色就变了。

  他死死盯着宋衍,似是忍着极大的怒气,几乎是咬牙切齿,“你怎么敢……”

  萧挽澜的这个小名,顾疏也只有听先帝和萧逐月偶尔在私下喊过。大雍虽然民风开放,但闺中小名也不是随便一个人能喊得。

  那个人还是个成年男子。

  这样对一般女子,都算是失礼,更何况那人是当朝公主。

  宋衍扬眉道:“我有什么不敢的?这可是公主点头首肯的。”

  是了,以宋衍和萧挽澜相处的时间,绝没有到能知道她小名的地步。

  除非这是萧挽澜亲口告诉宋衍的。

  顾疏俊脸紧绷,更觉宋衍唇角那丝若有似无的笑容分外碍眼。刚才他想要告诫宋衍不要自不量力,白费功夫的底气在这一刻似乎瞬间消失殆尽。

  或许萧挽澜现在对宋衍没有什么异样的心思,可以后是什么样,谁又知道呢。

  她都能没有顾忌地让宋衍这样喊她!

  不过宋衍有什么好得意的,若是自己愿意……萧挽澜现在或许早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下一瞬,顾疏几乎是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就因为想要比过宋衍,他竟然萌生了娶萧挽澜的念头?

  顾疏心头微凛,思绪也渐渐清明起来,看来自己真是被怒气弄昏头了!

  他看着宋衍道:“既然是公主首肯,那我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上次在大慈恩寺,宋大人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倒是有了答案。还真有那么一个人,而且他就要回长安了,相信宋大人很快就能见到他。”

  宋衍根本就不在意,他又不是真的要尚公主。

  不过是唬唬顾疏这个二愣子罢了,也就他信以为真!

  他将手里的茶杯搁下,笑了笑说道:“那真是多谢顾大人好心提醒了。看在这事的份上,我也帮你出个点子吧。静安寺的案子,恐怕你也就查到这了。你不能拉平阳侯下马,倒也可以恶心恶心他。只要让赵国公察觉你在暗中查平阳侯,他心中必然会有所怀疑,与平阳侯心生嫌隙。”

  顾疏同宋衍不对付,很多时候就是觉得他为人诡计多端,狠辣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勾唇一笑,道:“那我也谢谢宋大人了。”

  至于做不做,那是宋衍就管不着了。

  宋衍听顾疏这语气,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也不生气,搁下茶盏,一弹衣袍站起了身道:“公主还在外面等着,顾大人要是没有其他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顾疏并没有留他。

  宋衍从刑部走出来,就看见萧挽澜坐在马车的车板儿上,居然还披着他的披风,两只脚一下一下地荡着,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大概是见着了他,她眼神忽然亮了许多,一下子跳下马车。

  萧挽澜一直在等他。以为会很快,没想到却等了这么久。

  她几步就迎了上去,笑着喊了一句:“先生。”

  宋衍略略点了下头,朝她伸出手来,“拿来吧。”

  萧挽澜一愣,被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弄得完全反应不过来。

  宋衍叹了口气,伸手过来从她手里将披风拿了起来。

  萧挽澜看他将披风系上,她一直以为宋衍是还有什么话要同她说,就乖乖站在一旁等着。

  没想到等宋衍系好了披风,只同她说了一句“你要没事,就早点回去吧”,居然就这样越过她准备走了。

  萧挽澜简直目瞪口呆。

  那他还让她出来等着!他又没话说!

  她忍不住转身叫住宋衍,看着他问:“先生,你没有话要和我说吗?”

  宋衍看她像是生气了。官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拿捏不准对方的心思,他竟然也有那么一瞬觉得有些茫然。

  萧挽澜见他没答话,又说:“那你喊我在外面等,我还以为你有话要说。”

  宋衍果真被她给问住了,楞了一下才说:“刚才那两句算不算?”

  萧挽澜一下子没有绷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宋衍也会开玩笑啊。

  她觉得新奇极了,扬起脸来笑着点头说:“勉勉强强吧。”

  宋衍看她笑的一脸粲然,唇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

  ……

  晚膳萧挽澜是同萧逐月一起吃的。

  萧逐月看她这几天好像都瘦了一圈,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实在是看不得了,自己亲自过来监督她。

  萧挽澜看着一桌子的大鱼大肉,一点胃口都没有。

  萧逐月见她也就动了几口,还只挑着素菜吃,就说:“怎么了,不合胃口?”

  萧挽澜摇摇头,“我就是吃不下。”

  萧逐月听得直皱眉,有些不悦道:“是不是宋衍给你的课业太多了?你不用怕,皇兄和他说说。做学问要循序渐进,哪有一口气吃成胖子的。他难道还能罚你不成?”

  萧挽澜连忙说:“这可不关我先生的事。”

  “瞧把你紧张的。”

  萧逐月笑骂了她一句“小没良心”,又说:“对自己先生都护成这样,那你以后要是嫁人了,有了夫君,皇兄只怕是说半句他的不是,都不行了?”

  萧挽澜被他说的面颊发烫。不过她记得前世萧逐月可没少在她面前骂顾疏吧。

  自己有这么不讲理吗?

  萧逐月见她没有接话,心中微微一凛,……就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她和顾疏那桩婚事,不强求,但也不可能全然不在意的吧。

  他咳了一声,忙转开话题道:“对了,我看你伤也好了。击鞠就定在这月初五,可好?”

  萧挽澜却没有半点难受的,听了这话反倒是冲他甜甜的笑了一下,说:“好,皇兄拿主意就好了。”

  十一月初五,那也就是四天后了。

  ……

  天气渐冷了,到了休沐日,萧挽澜早起去宋府的时候,赵姑姑特意给他找了件白貂皮斗篷披上。

  赵姑姑一面给她系披风一面说:“现在还好,若是再过些时日,隆冬腊月,您也要起这样早去宋府,怎么受得住。”

  萧挽澜笑了笑说:“那也是要去的,到时候捂着汤婆子去就是了。”

  这次出门,萧挽澜带上了容夏。

  严青他们几个是护卫,总不能在她身边伺候的。

  宋衍依旧是在书房等她。

  萧挽澜进门后先喊了声“先生”,将那些策论放在他手边的书案上,之后才往后退了两步,立在书房中。

  宋衍此刻正坐在圈椅上,看萧挽澜今天披着件白貂皮斗篷,领子上也有一圈毛茸茸的白貂毛,她的脸陷在其中,更显得精致秀丽。

  一脸乖巧地等着他问话。

  宋衍并没有抬手去翻那些策论,而是直接问她:“你说一下,何为治水之法,当观其全?”

  萧挽澜想了想就说:“有全体之势,有一节之势。论全体之势贯彻始终,见责周远近。宁损小以图大,毋拯一方而误全局;寒忍暂而谋之,毋利一时遗虑于他年。”

  宋衍略略点了一下头,道:“学的不错。”

  随后又问了萧挽澜几个问题,萧挽澜都一一答了。

  他这才让她去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萧挽澜看着对答如流,可手心里早就冒汗了。等结束了,她心里这才略略松了口气,解了披风递给一旁的容夏,走过去落了座。

  宋衍捧着茶杯喝了口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眸看了眼萧挽澜,突然又问了句:“这两日,饭吃的好吗?”

  萧挽澜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宋衍指的是什么。她摇了摇头,老实交代:“没吃好,不过昨天晚上我有好好吃饭的。”

  过了这么久了,她心里也没那么抵触了,昨晚还吃了块酱肘子。

  宋衍看她比之前看到的更瘦了些,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抹了胭脂,气色倒是比上次看到的好上许多。

  就顺着她的话问:“那中午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

  萧挽澜想了想说:“糖醋里脊可以吗?”

  宋衍点头。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萧挽澜歪着头又想了想说:“我还想吃螃蟹。”

  这东西萧逐月不能吃的,她在宫里也很少让人做。

  宋衍眉心却微微一皱,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只是嘱咐她,“不过不可多食。”

  萧挽澜高兴地冲他笑了笑说:“知道了,其实浙菜和川菜我都喜欢吃,让厨子随便做几样就好了。”

  宋衍淡淡地“嗯”了一声,搁下手里的茶盏,喊了个小厮过来把萧挽澜想吃的都说了一遍,让小厮去厨房传话。

  等那小厮退下了,宋衍这才抬手指了指萧挽澜书案上早已准备好的一叠策论,和她说:“今天学的是邦交,你先看看,有不懂的再问我。”

  萧挽澜点头,拿了最上面的一份来看。

  宋衍则捧起茶杯继续喝茶。

  这时候有一个侍卫打扮的人匆匆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宋衍的脸色就有些凝重了。

  他搁下茶盏,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眼萧挽澜道:“我出去一趟,有什么问题,等我回来再说。”

  不等萧挽澜说话,就带着那个护卫匆匆走了。

  萧挽澜不知道是什么事能让宋衍紧张成这样,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只是她也不敢懈怠,一会宋衍回来,肯定要问她功课的。

  结果一直到了下午近酉时,宋衍才回来。

  萧挽澜抬起头偷偷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见宋衍已经恢复了往日温和从容的模样,她才稍稍安心了些。

  应该是已经处理妥当了。

  宋衍一回来,第一件事果真是问她功课。

  萧挽澜就把自己不懂的地方一一都问了,她怕自己忘记,之前还用笔在白纸上都记了下来。

  宋衍博学强识几乎到了惊人的地步,给萧挽澜答疑解惑,也都是旁征博引,说的极为透彻。

  等把所有问题问完,时辰早已到了酉时。

  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严青刚才就已经过来催过了。

  于是萧挽澜就站起身来同宋衍告辞,宋衍略略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并没有多说什么。

  容夏上前来将披风递给萧挽澜,又接过了她手里的那叠策论。

  萧挽澜将披风系好了,正准备带着容夏离开,突然又想起一件来。

  她转头看向宋衍,犹豫了一下才说:“先生,十一月初五亭子殿要办击鞠,你会来看吗?”

  这事宋衍早就听说过了。

  萧逐月似乎是有意借此给萧挽澜选驸马,那些参赛的人选,个个都是长安出挑的世家子弟。

  宋衍见她一脸殷切的看着自己,看上去像是并不知道萧逐月早就下令,朝中百官皆可带家眷前往亭子殿观赛。

  他就点了点头说:“应当是会去的。”

  萧挽澜冲他咧嘴一笑,神采飞扬道:“那你一定要来。到时候我也会上场的。我击鞠可厉害了,到时候一定中个头球给你看看。”

  她像是高兴极了。

  以萧挽澜的年纪在未出阁的女子中已经不算小了,不过宋衍却觉得她有时候像个孩子,十分容易满足。

  就像是现在,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还带着几分稚气。

  他略略点了点头,朝她笑了笑说:“嗯,一定。”

  萧挽澜终于领着容夏高高兴兴地走了。

  等人走远了,宋衍这才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也显出了几分疲惫之色。

  他让人去喊来张故之,同他说:“今天的事,决不能发生第二次。再让王陵甫的人钻了空子,下次可没这么容易摆平。”

  张故之点头应是,又问:“那抓到的人怎么办?”

  宋衍沉吟了片刻,淡淡道:“留着也没用,多生祸端,杀了吧。”

  张故之闻言脸上显出几分犹豫来。

  宋衍冷冷一笑道:“这些人本就是个王陵甫做些见不得人的事,量他也不敢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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