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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小姐, 您看什么呢?”

  夜深了, 桃子端着温热的水来服侍云姝洗脸时候, 瞧见她一动不动的趴在桌上, 手里还拿着一根草棍正在拨弄着什么。

  桃子走上前一看, 顿时吓了一跳。只见在一个浅显的小碟子里,躺了一只八腿朝天,肚子上还有个人脸模样的死蜘蛛。

  云姝正在用草根把蜘蛛的尸体翻来覆去的拨弄。

  小姐不是最害怕这些小虫子的吗?桃子惊讶的看着云姝, 忽然又注意到云姝手指上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在伤口处凝成了结痂, 桃子顿时被转移了注意。

  “怎么这么不小心,千万别是被住蜘蛛咬了,那东西有毒的!”说着抓了云姝的手来要给她清理。

  云姝却飞快的抽回了手, 缩进了袖子里。

  “小姐?”

  “不小心破了,不碍事。”云姝起身朝水盆处走,低声吩咐,“桃子,你明儿一早你出去给我办点事。”

  桃子应了一声, 服侍着云姝洗漱就寝。

  隔日一早,天气很冷, 天空有些暗沉, 瞧着也不知是要下雨还是下雪的征兆。

  桃子披着云姝命人给她新做的艳蓝色的厚厚夹棉袄子,从后府门出去的时候恰巧碰见了厨房打杂的雪姨。

  雪姨和桃子沾了点亲故,桃子当年年纪小,能进云府也是靠了她这层关系管事的才把她买了。

  雪姨这人有些势利眼, 从前她做了好些年的粗使丫头,没什么出息,雪姨没把她盼出个头来就懒得在搭理她了。如今她成了贴身大丫头,是二小姐身边的红人,在这之后偌大的府邸内就总能偶然碰见她。

  雪姨这会话也多了起来,见了桃子拉着她就絮叨了起来。

  “桃子,你头上的伤好点了吗?听说小姐给你用的都是上好的金疮药?能有多好啊,是不是敷上就不疼了?”

  “二小姐对你可真好,还专门给你请医师来看伤呐。不像我们后厨的,上次我被临时喊去切墩,差点剁掉了半截手指头,也只能自己去医馆草草包扎一下,那疼的嘞,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回来还得接着干活,否则那黑心管事的就克扣你工钱。咱们这一个月累死累活才多少钱呢,不像你在二小姐身边,除了月钱还有一些打赏,平日给小姐们办事还能多捞一点是不是?”

  桃子闻言斜了雪姨一眼。

  雪姨没看出眼色,还在那东扯西扯,“当初你来这府上我就觉得你准有出息,瞧瞧如今,不干粗活之后这手都细粉水嫩了不少。”说着还动手来摸了摸桃子的手背,顿时惊呼了一声,“哟,瞧这嫩的,都快掐出水来了。”

  桃子无语的抽回了手,插进了袖子里。到底是看在当初因她才进府邸的恩情上没有驳了面子,好脾气的微微屈身福礼,“雪姨,我身上还有二小姐吩咐的差事呢,等得了空我们在坐一块闲聊。”

  “唉?这就走了啊?那有空常去雪姨那坐坐,可别有了出息就忘了雪姨……”

  桃子笑了笑,“知道了。”

  她逃也似的迈出了门槛,疾步朝主街走去。走了十几步回头一看,雪姨还趴在门口和她摆手呢。桃子转过脸,叹了一声继续走。

  说到头上的伤却是不怎么疼了。玉茭胆子小,根本不敢下死手,砸一下就吓得不行。那一下并不重,只是恰巧砸在了脉管上,崩了好多的血才瞧着吓人。小姐那会交代着让她一定要逃出去通风报信,让人来救她,可哪想她这一昏耽误了大事,等她醒来发现一切已成定局。

  幸好小姐无恙,否则她实在难以原谅自己的蠢笨。

  有个事却成了未解之谜,她眼睁睁的看着小姐被灌了毒汤的,但小姐却安然无恙,事后听说大公子验毒的时候毒针当时就黑了,见血封喉可是毒中之巨,可小姐怎么什么事都没有?

  桃子没事就自己琢磨,暗暗的打量着云姝,发现她这几日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桃子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又不敢明着问云姝,心底非常的好奇。

  离开云府后先去了医馆,按照云姝的吩咐买了一些草药。又去了早集,从那些贩卖生肉和野鸡野猪的摊贩前走过,最后停在了一个卖活兔子的摊前。付了钱,老板给她一个竹笼,桃子提着笼子里的灰耳兔子和几包药返回了府上。

  朝花苑的位置在全府上来说都是顶好的,如今被烧成了一片废墟,柏氏命人请了工匠正在翻修重建。桃子路过的时候下意识往院子里张望,发现烧成了黑炭的梁木都被清理的差不多了,新的木材正在往里搬运。

  在原朝花苑的院门外,此刻背对着桃子站着一个身着黑衣之人,腰束丝绦带,梳高马尾,腰佩长剑。瞧着打扮是男子,瞧那纤细的手段又似女人。做这打扮,又在云府内自由出入的人只有一个,桃子立刻扬声喊了一句,“连荷!”

  黑衣人闻声转过头来,桃子用力的将手臂伸过头顶,朝她摆手。忽然发现她胸前还抱着一物,黑白条纹,虎头虎脑,活的像一只大白猫。

  桃子连跑带跳的来到连荷的身边,兴奋的道:“连荷,你还知道回来啊!小姐起初日日盼着你,想着你,也不见你出现,到底去了哪里?怎么还带了一只猫回来?”

  听着桃子那欢快的声音,连荷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了浅浅的弧度,“桃子,小姐安好吗?”

  桃子脑袋摇的拨浪鼓似的,撇着嘴道:“小姐近来可能冲犯了太岁,一步一个坎,就没顺当过。”

  “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身心都不适。”

  连荷皱眉,“可有看诊?大夫如何说的?”

  “近来咱们云府里的大夫流水似的来了又走,上京城里没有哪个医馆不晓得我们云家的大名了。唉,小姐可真是命苦。”

  桃子朝院子里努了努嘴,“喏,你看,好好的朝花苑被烧成这样。你要是早回来就好了,有你在身边,那些想害小姐的人多少也要顾及一下你的厉害。”桃子朝连荷的腰侧指了一下。

  连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佩剑,其实这段时间云府内发生了何事她一无所知。她一回来就直奔朝花苑,结果就是眼前的这幅场景,震惊不小。

  连荷无心打探那些过去发生的事,只要云姝还平安的活着她就放心了。沉默了片刻,连荷又问桃子:“大公子可在府内?”

  桃子点点头,“听说大公子昨日受了箭伤,被云海扶回岁寒院的。估计要养上几日才能下床……”

  连荷将“大白猫”塞到桃子的手中,“这是小姐的,你带去给她。”话落转身走了。

  桃子一手提着药,一手提着兔笼子,怀里又抱了一只大白猫,顿时有些忙乱。她朝大步流星而去的连荷背影喊了几声,也没等到连荷回头,只好认命的往老太太的院子走。

  岁寒院与朝花苑相隔一个长廊,离的并不算远。连荷到了院前恰好见云海端了一盆水从屋里走出来,盆里堆放着一块染血的白布。

  云海看见了连荷,微微一愣,随即点了下头,走了。

  连荷也点了点他,略一停顿就朝主屋走去,在门外朗声道:“大人,连荷求见。”

  “进。”屋里响起一个低沉虚弱的声音。

  连荷推门而入,云泊霖刚刚换了药,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了椅子里,正在系着领口的扣子。他的脸色苍白憔悴,眼底也都是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的疲惫,活像是熬了十几天没合眼的样子。

  这样虚弱的云泊霖与记忆中那个英姿飒爽,雷厉风行的男人相差万里。连荷有些惊异她的变化,在对方投来眼神之前低下了头,朝他拱手行礼。

  云泊霖见连荷脸色红润,淡淡的问:“伤势完全好了吗?”

  “多谢大人挂牵,已无大碍。”

  “连荷,仙人台上,那时云姝被麒麟蛊王所操纵了神智,误伤了你,并非她的意愿,你不要怪她。”

  在仙人台上,慕容长卿发觉麒麟蛊王丢失之后追上了贞安帝等人,挨个搜查之际,云姝突然毒发。

  她当时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以为是晕死过去了,殊不知那时的她正被蛊王操纵了神智,伤了毫无防备的连荷,不过下一瞬她就被反应过来的连荷敲晕了。

  事情只发生在刹那间,慕容长卿发觉这边的异样时云姝已经倒在地上了,才言未造成大的混乱,因为她只伤了连荷一个。

  被利刃穿破了腹部,连荷失血过多,伤的很重,之后她被云泊霖安排人送去了修养。当时云姝正处于蛊毒入体,生死为知的境地,谁都没想起这件事。后来她度过了难关,问起连荷时云泊霖担心她会因此自责,所以干脆就隐瞒了下来。

  近距离被一个毫无武功的少女拔出了随身的佩刀,一切言语听来都是借口,本质上就是她的失职。连荷对自己的大意认识的很深刻,所以她从未有过任何怨言。

  “大人此话严重了,连荷从未怪过二小姐。”

  云泊霖看着面无表情的连荷叹了口气,“那你可愿继续保护她?”

  “属下愿意。”

  “好,那就回到她身边去吧。”

  “是,属下告退。”

  连荷走后云海回到了云泊霖的身边,“公子,适才王爷派人来送口信,称昨落网之鱼已经尽数擒回,被送往大理寺严密审讯。王爷让您安心在家养身体,他一得空就来府上探望。”

  云泊霖点点头,近日他跟在慕容长卿身边正在查一桩普通民众接连发狂伤人一事,种种线索指向了魔教徒,有关魔徒的都不会是小事。就在昨日他们追查到一条重要的线索,慕容长卿带领京卫军前去缉拿围剿之际,遭遇魔徒拼死顽强抵抗。

  云泊霖多日来因着李氏的糊涂行事而愧疚,无颜面对云姝,刻意的逃避,他以公事繁忙为借口不回府,接连数日在酒馆独饮至天明,精神难免匮乏不济。这才在执行任务中着了魔徒的道,被射中了一箭,万幸箭矢无毒。

  说话间,忽听外面侍女传话,“大公子,二小姐来了,要见您。”

  云泊霖蓦地转眼看向门口,透过门棂隐约的能看到一个藕粉色的倩影静静立于门前。云泊霖下意识的抬手摁向眉心,闭着眼睛叹了一声,“云海。”

  “大公子,二小姐这都来了不知多少次了,始终没瞧见您,属下看她不是轻易气馁的人……这般避而不见总也不是办法,不如当面说开了?”

  云泊霖苦涩的道:“若我们真是一母所出,我尚且能与她交心而论,宽慰安抚。可如今……母亲对她做出那样的事,我的话她肯信吗?我又有何脸面见她?”

  云海沉默了,这个心结多日来横在大公子的心里,一时半会是难以疏解的。他不在多言,转身出了门,回手将门闭合。

  云海走到云姝面前,瞧了一眼她手上提着的笼子和一串药包,微微诧异,拱手道:“二小姐,公子才换过药,这会刚睡下了。”

  云姝抬眼看了看清晨的日头,“早饭用过了吗?”

  云海点点头,“用过了。”

  云姝说好,将一串药塞给云海,“拿去煎了,端给大哥服下。”

  云海一怔,云姝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又吱吱呀呀的轻轻闭合。

  脚步声很轻,云泊霖揉摁眉心的动作一僵,扭头看过去。

  云姝已经俏生生的站在他的身侧,脸上绽放一个甜甜的笑容,那笑容里七分的苦,三分勉强的甜,佯装无事般的喊了一声大哥。

  下一瞬就见她眼圈红了,撇着嘴又颤颤的喊了一声大哥,“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云泊霖顿时感觉到心口一阵难言的揪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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