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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第090章

  孔辙一瞧见小龙氏, 便是浑身不自在。

  他原是疑惑不解, 不知这小龙氏如何就出现在了他母亲的院子里, 和他母亲处在了一起。后头见他母亲那般胡说八道,当是只觉气血上涌,愤怒非常, 如今心平气和了,再来瞧那小龙氏一副含羞答答, 欲语还休的模样, 心里倒是有所了悟了。

  “二哥哥。”小龙氏到底还是心急了, 一瞧见孔辙,满腔的情谊情不自禁就都涌了出来。

  可瞧在孔辙眼里, 那含情脉脉似水如丝的媚眼儿却是叫他禁不住浑身一抖,差点就要破口大骂一句不知廉耻。只是到底还是压在了心里,孔辙回避了小龙氏看过来的那道黏糊糊的视线,只对着夏氏作揖, 然后说道:“我和我娘有话要说,还请龙家小姐自便。”

  小龙氏白抛了媚眼儿,见得孔辙面有不耐,似有厌恶, 先是心里一颤一疼, 再就是生出了不好的预感来,也不敢继续留下, 忙笑道:“如此,我这就先去了。”说着, 眼睛却往夏氏那里一瞟。

  夏氏却只顾着给孔辙摆脸色,哪里瞧得见小龙氏瞟去的眼神儿,小龙氏气得腹疼,又不敢在孔辙跟前耍心眼儿,也只得不甘不愿转过身去了。

  等着小龙氏离去,孔辙闭了房门,也不搭理夏氏的一张臭脸,站在门口前,只说道:“我在外头十三栏买了一套一进的小院子,娘若是不愿意回家去,就去十三栏住下。”

  夏氏一听,哪里还能忍,立时就骂了起来,左不过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娘,忘恩负义没良心之类的。

  孔辙只板着脸听,等着夏氏一通发泄,累得直喘气儿的时候,又张口说道:“娘不肯,那便家去吧!”说完不等夏氏反应,就转过身推门离开。

  夏氏只觉兜头一盆冷水,冻得她浑身只打寒战,可眼下儿子已然匆然而去,她情不自禁,就追了出去。

  等着夏氏哭喊着追跑出去,孔辙早就小跑儿出了大门,夏氏追不上,就立在廊下拍着大腿直哭。小龙氏问讯赶来,想要问出个究竟,可夏氏却只哭骂不休,甚个也说不清楚。没法子,小龙氏只得耐着性子规劝,只劝得口干舌燥,才知道了原委。

  然则小龙氏却是一听就大喜过望,立时拉着夏氏笑道:“太太先莫伤心,且听我说上一嘴,依我看去了十三栏倒是更好,且不说一院子里都听太太指派,便是那下人,太太若是不高兴,也可买了新的来。到时候,不论做什么说什么,岂不是比这里更自在更方便。”

  这却是为着爬床之事做计较,夏氏一听,倒也在理,只是想起儿子的府衙,最后她这个当娘的,却是被逼着出府另过,那骚狐狸却是稳坐后院,心中还是大为不甘。

  可再一想,若是这小龙氏的计策可行,到那时候,儿子一颗心分成两瓣儿,再不偏向那女人,那女人还不要悲痛欲绝。只要一想起那萧氏要过苦日子,夏氏心里立觉大畅起来。

  孔辙还以为搬家之事还要再闹腾一回,却不料夏氏这回难得的爽快,这事儿传到了后院儿,林娇自是拍手叫好,只说这两个是非头子出了大门去,家里头可算是清净了。然则萧淑云眉心却是缓缓蹙起,心里渐生不快来。

  林娇不知缘故,可朱嬷嬷却是猜到了一二,那个小龙氏也跟着去了,既是三太太在,少不得,二爷要去那里常坐坐,一来二去的,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萧淑云慢慢品着汤羹,眼睫一抬,问道:“可有家中捎来的消息?”

  朱嬷嬷忙道:“这一来一回的,也需要时日,奶奶莫急,且先等等。”

  这主仆两个一问一答的,林娇也渐渐有些明白了,往桌子上一拍,立起身大骂道:“不要脸!”

  “呦,这又是在发什么脾气呢!”孔辙手持一束鲜花,正是满面笑脸从外头走了进来。

  孔辙因着夏氏离了府衙,家里头终于清静,心里头倍感舒爽。虽是老娘出了府,到底还在凤凰县,没远离了身边,只要之后常去探望,这日子,正是要过得舒心如意。

  林娇正要张口说话,却被萧淑云狠狠喊了一句娇儿,只得闭上嘴巴,心里诸多不快,一甩袖子,就奔出了房门去。

  萧淑云这才看向孔辙,见得孔辙一脸莫名不安,笑道:“没事,这丫头最近规矩太过松散,待我寻了她的老师来,必定要再严苛些才是。”

  孔辙忙将鲜花送给萧淑云看,笑道:“小孩子天真浪漫,不必过于束缚,眼见着她一日大似一日,等着之后议了亲事,嫁了人,哪里还能寻得这般自由自在的好日子。”说着歉然一笑:“似是你这般,就跟我受了好多的委屈闲气。”

  萧淑云莞尔轻笑:“相公这是哪里的话,自打跟了相公,这日子再是恬淡不过,并没有委屈和闲气。”拿起花搁在了鼻端嗅了嗅,笑道:“相公虽是爱护娇儿,可此时若是不教,只一味的宠溺,等着嫁了人,可怎么办?那时候可是到了人家的地界儿,规矩不好,婆母势必要不悦,与其叫人挑刺儿来教训,还不如我自己来。教得她一身好规矩,也不怕以后嫁去了别人家再去受苦挨罚的。”

  孔辙这么一听,笑道:“有道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果然我是个书呆子,不比娘子天然的聪慧精明。”

  萧淑云笑嗔道:“油嘴滑舌。”将花给了一旁的碧儿:“把我陪嫁的那尊玲珑水晶花瓶拿出来,放了清水进去,好好养着。”

  见萧淑云欢喜,孔辙心里也跟着喜欢起来,左右一番探顾,拿了棋盘过来:“今日天气正好,不若娘子和我下盘儿棋,也好解解困乏。我听嬷嬷讲,你今日睡得多了些。”

  萧淑云撇嘴笑道:“明明是夫君闲得无聊,要找人下棋解闷儿,偏拿了我多睡做筏子,真是讨人嫌得很。”

  孔辙只觉萧淑云亦嗔亦喜的模样实在惹人怜,于是只咧了嘴巴温柔笑道:“我也晓得我讨人嫌,好在娘子是个有度量,又心善之人,这才容下了我来。”

  萧淑云见那孔辙如此贬低自己来讨她的欢喜,不觉抿唇一笑:“啰嗦鬼,还不赶紧的,你不是要下棋吗?”

  这厢光景正好,可那林娇回了屋里却只觉肚里气得生疼,只是这事儿她也晓得,是再不好说出口来的。然则如今只能干巴巴等着别人出招儿,林娇又觉得憋屈,只恨得牙根儿发痒,在屋子里头来回的走个不停。

  比之林娇这里气得要死,萧淑云却是看得很淡。这事儿说起来急人,可是,若真是孔辙那里动了心思,便是在她眼皮子底下,也是挡不住的。若是他不想,便是日日都在眼前晃,也都是白搭。

  这般想着,萧淑云的眼睛就禁不住看向了窗外,长廊拐角处,只瞧见孔辙一片一角,略微一晃,就没了踪迹。

  夏氏住去了十三栏后,自然和林娇见不得面,如此便少了许多闲气。

  萧淑云眼见着要生了,愈发放宽了心,甚个也不搁在心上,只一门心思想着生孩子的事情。每日里一定要在院子里溜上十几圈儿,朱嬷嬷说,多走走,生的时候能容易些。

  只是家里头安生了,孔辙这里却是添了一份心事。

  那个小龙氏,每回他去十三栏看他娘,都要在跟前晃。声音娇嗲,双目流光,行动间皆是风情,着实叫人看不进眼去。眼下,门外头正候着夏氏新买来的婆子,说是夏氏那里十分思念他,想要他晚上去用饭。

  孔辙不愿意去,且不说昨个儿才去瞧过她,就说那个小龙氏,一瞅见她他就心里头犯恶心。他并非懵懂无知,这女人分明就是对自己有所企图,如此的不知羞耻,当真是不要脸得很。

  “和外头那婆子说,云娘眼见着要生产了,我这里抽不出空来,等着隔些日子,再去看望她老人家。”孔辙沉思半晌,总觉得此时去了十三栏,有种唐僧去了盘丝洞的感觉,倒不如不去来得心里踏实。

  小龙氏坐在廊下,听里头夏氏又骂个不休,心里厌恶至极,又想起孔辙不肯来,心里又添了几分焦灼。

  她在这儿住了这么久的日子,家里头如何能不得了她的消息去。如今那萧氏也知道她在此处,她的心思,那女人也未尝没有察觉一二,只怕她的爹娘姐姐,如今正在来寻她的路上。

  勉强按捺住心里的恐慌忧虑,小龙氏起身往屋里去了。

  夏氏正在喝茶润嘴,见得小龙氏面露怏怏,将茶碗一搁,说道:“你不必灰心丧气,等着,我这就去把他拖过来。我就不信,那女人还没生孩子呢,就成了皇帝菩萨了不成!”

  小龙氏却只奄奄坐在椅子上,半晌,说道:“我爹娘要来了。”

  夏氏先是一怔,而后一喜,笑道:“这正是好良缘呢,你爹娘来了,我就去提亲。”

  小龙氏却依旧愁眉苦脸,说道:“只怕我爹娘来了,这事儿便是不成了。”

  夏氏不解:“何故不成?”疑心小龙氏的爹娘不愿意叫女儿做了她儿子的妾室,不由得不快道:“且不说我儿子是有功名在身,是个为官的,便说我清河县孔家,谁人不知道那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再则你又是二婚,便是给我儿做妾,也不曾辱没了你家的门风,如何你爹娘不肯。”

  小龙氏一听此话心中暗恨,只是少不得此时还要耐着性子去哄那老虔婆欢心,忙笑道:“太太这是哪里的话,自不是为着这个缘故的。”

  夏氏愈发疑惑:“那究竟为何?”

  小龙氏这才吞吞吐吐回道:“太太是知道的,我那亲姐姐,是县衙后院那位的亲嫂子。我若是去给二爷为妾,怕是姐姐要被她公婆不喜,要受为难磋磨。”

  夏氏哼道:“如此更是亲上加亲,如何会不喜?”

  小龙氏叹气道:“怕得他们误会了我的心意,以为我是去分了二爷宠爱罢了!”

  夏氏一听就嗤之以鼻:“真真儿是商门户的出身,身为妻子,三从四德不妒不怨这是最根本的立身所在,她本就该为辙哥儿多添几房妾室,为孔家开枝散叶才是,若是敢有不忿,便是犯了七出之条,休了她也是理所应当的。”又去劝小龙氏:“你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心事重。多思伤身,莫要自己苦闷了自己。”又笑道:“不必多想,这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你且等着,我这就去把辙哥儿拖了来。他是最重情义的好孩子,只要和你有了夫妻之实,必定会为你负责,纳你过门儿的。”

  小龙氏一听立时做了害羞状,看得夏氏心满意足,心思且这事儿成了后,那萧氏女被狠狠打了耳掴子,岂不快哉!

  然而,孔辙却是死活不肯去。任由夏氏胡搅蛮缠撒泼打滚,依旧坐在案桌后面,岿然不动。

  他心中已是明了,这里头必定是有些不为人知的缘由。他不愿去把自家亲娘想得太坏,可眼见如此,却深知,她们必定是打定了什么坏主意。

  夏氏闹了一场,把自己个儿累得大汗淋漓气虚喘喘,然则她那铁石心肠的儿子,就跟个石头人儿一样,半点主意也不肯改变。她不愿意妥协,心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她便躺在这地上,看他能如何?

  这么一躺,便是大半夜,期间孔辙叫人拿了一床被褥过来,要给夏氏盖上,可夏氏哪里肯,将被褥踢到一边儿,哭哑了的嗓子依旧尖锐得叫人耳朵疼。

  “我这命好苦啊,生了个儿子是个铁石心肠的,就看着亲娘这般躺在地上,寒了身子寒了心,他怎么就忍心呢!果然是娶了媳妇儿忘了娘! ”

  孔辙当然不忍心,然而他却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了,夏氏的那个十三栏,他是再也不能去了。只在一旁跪着,却是半句也不肯松口。

  这般一直闹到了后半夜,后宅忽然有人来报,短短的路程,却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儿就喊道:“县老爷,夫人她,夫人她要生了——”

  孔辙一听这个还顾得上哪个,起身就要往后宅跑。只是跪得久了,双腿木得厉害,猛地起身就是一个趔趄。

  那来人忙把孔辙扶住,就听他急道:“快,快走!”就急忙忙去了,把个夏氏扔在了地上,流了两行泪,哭得死去活来没人管。

  萧淑云两辈子了这是头回子生孩子,这才知道,原来生孩子这般疼。想着旧时候她那般恨她娘,不肯理会她,倒是心里头生出了许多悔意来。她晓得娘不对,可到底,那是她娘。又想起夏氏的蛮横不讲道理,忽觉得也不是那般可恨。到底是人家怀胎十月生出了自家的相公来,和自己不和睦就算了,相公尽孝道,倒是理所应该,再没错处的。

  孔辙来的时候,萧淑云正好一阵儿疼刚过去,香汗淋漓,正是气息喘喘。朱嬷嬷在一旁陪着,安慰道:“这才开始呢,姑娘若是能睡着了,就只管去睡。”

  屋子里点着好几根婴儿手腕一般的烛灯,照得灯火通明,孔辙一进门儿,便瞧见他的妻子正躺在那里,瞧着面色不好,有些泛白。

  “云娘,我来了。”孔辙上前就要去握萧淑云的手。

  被朱嬷嬷挡住,笑道:“老爷莫急,且先净手,去去晦气。”

  前院儿了闹腾了大半夜,哪个不知道,不过是充耳不闻,不愿意惹是非罢了。

  孔辙忙点头应了,去洗了手,换了身儿衣裳,才又坐在床沿上。

  “你受苦了。”方才净手的片刻,就又听到云娘哼唧的声音,孔辙心乱如麻,直恨不得替她去受苦。

  “可惜我替不了你。”孔辙有些愧疚地摩挲着萧淑云的手。

  萧淑云才刚喘过气儿来,浅浅笑道:“你又来做甚?这么个时辰了,你赶紧去睡了,等着明个儿还要去办公,再没了精气神儿可如何是好。”

  听了这话孔辙心里一阵难受,云娘生着孩子受着苦还惦记着他明个儿累不累,偏他的亲娘,好好的日子不过,就过来折腾他,半点子都不为他着想。

  “你放心。”孔辙忍不住红了眼圈:“我再不会叫你受半点子的委屈,你且看着我,看着我——”

  萧淑云见他难受得很,软软叹了口气,笑道:“那是你娘,我明白的。”

  这话倒还不如不说,孔辙心里更是内疚难过,抬眼看着萧淑云,目露柔情,抬手轻轻抹去了她额角的一粒汗珠,说道:“你好好的为我生了这孩子,相信我,以后不论哪个,都不得在你跟前放肆。我发誓!我许诺!”

  萧淑云只微笑地看着他,却并不言语。恍惚的记忆里,似乎也有这么一个男人坐在她的榻前,和她许诺,同她发誓,以后一定会好好待她,结果呢?

  因着是投胎,萧淑云生得还是有些艰难,只生了一天一夜,终在精疲力竭之时,生下了她两辈子的头一个孩子。

  朱嬷嬷抱着襁褓,虽是满心的欢喜,可当出了卧房门,瞧见急匆匆满脸欣喜疾步过来的孔辙时,脸上的表情还是忍不住稍微凝结了片刻。

  这孩子是个女娃娃,却也不知道姑爷他是否喜欢呢!

  孔辙已经欢喜地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述他如今的心情了,想要去抱孩子,却又看见那么一丁点的小娃子,手脚无措了片刻,终是缩回了手去,抬眼看着朱嬷嬷,笑容里又含了几抹担忧:“云娘呢,她可还好?”

  朱嬷嬷见他关心萧淑云,并不曾得了孩子就把孩子娘给忘了,不由得心里舒坦了一些,笑道:“奶奶这是头胎,生得辛苦呢,如今还在睡着呢!”又把孩子给他:“姑爷要抱抱吗?是个极漂亮的女娃娃呢!”

  孔辙一看朱嬷嬷要把孩子往他怀里放,吓得他顿时后退了几步,可又舍不得地看着那孩子,踟蹰片刻,去揭那盖住了盖子半个脸的锦被,轻声笑道:“我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小被子里头,小娃娃的脸还泛着红色,有些黑黢黢的,孔辙瞧了几眼,只觉越看越好看,笑道:“瞧着倒像云娘多些,像娘好,她娘长得秀美,这孩子以后也必定是个美人坯子呢!”

  朱嬷嬷见他脸上半点子的嫌弃也不曾有,只是有着初为人父的欣喜和紧张,不由得放下心来,笑道:“老奴瞧着倒是像姑爷多一些,姑爷长得俊俏,以后孩子也必定是个美人儿!”又笑道:“却不知道姑爷想好了名字没?”

  孔辙这才把视线从孩子的脸上移开,笑道:“早些日子去了信给家里,祖父已经取好了名字,说是得了男孩儿就唤孔登,寓意步步登高,不畏艰辛。女孩子就叫孔如意,寓意为事事如意,万事顺心。”

  朱嬷嬷一听便欢喜起来,笑道:“哎呀真是好名字。”又去逗弄正是酣睡的小娃子:“喏,小小姑娘可是有名字了,叫如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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