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79章

　　武媛突然在睡梦中听到了笃笃的敲门声音。

　　她被惊醒。

　　转头看看……

　　武丽红还沉沉睡在对面床上，可窗户那儿却已经透了白。

　　——天亮了？

　　“叩叩叩。”

　　外头的人仍在轻轻地、慢吞吞地敲着门。

　　武媛轻轻地起了身, 走到门口、又打开了门。

　　挂着一对熊猫眼的武向东和阿娇正在门口站着, 阿娇的手里还拎着个着篮子, 篮子里装着几个铝饭盒。

　　武媛朝着二人做了个“嘘”的手势。

　　武向东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问道，“……睡啦？”

　　武媛“嗯”了一声, 走出了屋子, 反手轻轻地带上了门。

　　“爸爸, 你是怎么想的？”她轻声问道。

　　武向东神情复杂。

　　他转过头，看向了阿娇。

　　半晌，他深呼吸一口气，愧疚地说道, “阿娇……我真是对不住你！咱这才刚结婚……我、我特么就揽出了那么多的事儿……可十九爷确实是因为我才家破人亡的！”

　　“虽然说吧我、我为这事儿也坐了十几年牢了, 但你们不知道……”

　　“我在牢里的时候啊……特别是刚进去的那几年啊，那是真没法睡！一合眼我就能看到志明爷！我、我真特么后悔啊我！我特么不是人、不是人！志明爷对我那么好，我、我真是脑子糊了屎我才会……”

　　“不怨十九爷恨我！我特么也恨我自己！她要是心里还过不去……早上你妈妈跟我说的时候我就、我就觉得吧，那干脆就自我了断算了！就是苦了你们娘儿仨……”

　　阿娇紧紧地抿着嘴, 一言不发。

　　武媛劝道, “爸爸，你也不要太悲观……时间又不能回头。既然大错已经铸成, 咱们好好改过、补偿就是了。昨晚上婆婆是因为在气头上、所以才会这么激动的，后来我服侍她洗头洗澡了，她平静了以后……人挺好的，也和气。”

　　“再说了, 爸爸你二十岁不到就进了监狱，在里头呆了十七年……最好的时候全部都拿来赎罪，只要婆婆静下心来，就知道你已经为当年犯的错付出了代价……就算你自行了断又怎么样？已经死去的人也活不过来，还不如好好照顾婆婆，让已经死去的人泉下有知、才得安息。”

　　武向东听了，叹道，“要照你这么说，那当然是好事儿了。十九爷现在这么孤苦伶仃的，说到底还是被我害的！要是她……能过得了她心里的那一关，我、我愿意把她当成我的亲娘来孝顺！反正我也是个没娘的……”

　　说到这儿，他又看向了阿娇。

　　犹豫了好一会儿，武向东终是鼓起勇气说道，“娇啊，我……也是对不起你！从咱们登记到摆酒，我没让你享一天福……现在十九爷这样儿了，她要是肯、我就给她当孝子！这家里多了一口人，十九爷她又老了，以后看病吃药都是钱……”

　　“要是、要是……要是你觉得我这边事儿太多、又太穷，那、那咱就好聚好散吧！哎！姑娘，把咱家的家底都翻翻吧，有多少都给……”

　　阿娇静静地听着，一声也不吭的。

　　直到武向东说出了“好聚好散”，她才略微变了脸色。

　　“那我要是不肯好聚好散呢？”阿娇打断了武向东的话。

　　武向东一愣。

　　说起来，他和阿娇相处也只有三个多月的时光。

　　但阿娇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很清楚。

　　可问题就是，他不能因为阿娇是个懂进退、会持家、明事理的女人，就直接用“反正你已经是我老婆了所以你必须跟我共进退”来道德绑架她！

　　然而……

　　听到了阿娇的话以后，武向东笑了。

　　“你、你要是不肯好聚好散的……现在就当我欠你的，将来百倍、万倍对的你好！”说着，武向东露出了像哭一般的笑容。

　　阿娇白了他一眼。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武向东眼里的泪花。

　　武向东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阿娇也很清楚。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此刻，她若陪他同甘共苦，想必以后……他也待她始终如一吧？

　　阿娇把头转到了一边儿，假装没有看到他洇湿了的眼眶，留给他一分体面，又用带着埋怨的语气说道，“那家里这么小，怎么住得开咧？”

　　武媛看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笑道，“跟我和妞儿睡后屋呗！本来就两张单人床……我和妞儿挤一张，让婆婆睡一张床吧！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添双筷子也应该问题不大。就是苦了妈妈了……毕竟家里多个人就多了分责任。”

　　阿娇叹道，“嗨！我是无所谓！反正天塌了也有你爸爸这个当家的在高处替我挡着！主要是……不知道人家怎么想的！”

　　“可要是依我说呢，咱们这一家子啊，不是坐过牢的，就是拾过垃圾要过饭的，还有打小儿就被虐待着长大的！都是苦命人啊！本来就是拼拼凑凑的成了一家，多老太太一个也不算多……”

　　“虽然是拼凑起来的一家子呢，但只要咱们在一起，再苦、再难，至少还是个完整的家不是？既然是一家人呢，那就得是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的！要不然啊，这一分开……那就又成了没人疼、没人爱的叫花子喽！”

　　阿娇这一番话说的……

　　连武媛听了，也不禁有些动容。

　　“咚！”

　　一声闷响突然响了起来。

　　武媛应声回头……

　　她的身后就是房间，昨晚上她和武丽红睡觉的房间。但门却是紧紧关闭着的？

　　武向东和阿娇也齐齐扭头看去……

　　武媛想了想，轻轻地推开门，走进了屋子。武向东和阿娇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进了屋。

　　武丽红背着对门、侧躺在床上，被子一直拉到头顶。

　　可是，原本整齐摆放在床前的拖鞋此刻却是东一只、西一只的？

　　武媛心里有数。

　　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婆婆？婆婆？”

　　武丽红没吭声。

　　武媛看了看武向东……

　　——他一脸的紧张、还有些手足无措的。

　　武媛坐在对床上，慢悠悠地说道，“婆婆……你心里要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别堆积在心里啊，咱们说开了好不好？”

　　武丽红一动也不动的。

　　武媛又道，“婆婆，我爸爸来了……他现在已经醒了酒，你想跟他说什么，现在就问，好不好？”

　　武向东“卟嗵”一声，跪在了武丽红的床前，又“咚咚咚”地磕了仨响头，然后带着哭腔大声说道，“十九爷！我、我对不起你啊！”

　　“呜呜呜……”

　　从被子里传出了一阵闷闷的哭声。

　　武媛倒是松了口气。

　　昨晚上对于武丽红来说，与武向东的相遇，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这也是武媛执意要让两人分开相处的原因。

　　——只有冷静下来以后，才能理智的处理问题。

　　现在，酒醒以后的武向东已经知道他该怎么做了；接下来，就要看武丽红的想法了。而她昨晚上已经安抚过了武丽红，想必武丽红也冷静了下来……

　　所以，现在大家应该可以开诚布公地谈清楚了。

　　关于自家老爸所说的“自我了断”什么的，武媛并不担心。毕竟他也已经为年少冲动而付出了代价不是？于法理上而言，武向东已经赎过罪了。

　　但从情理上来说……

　　这事儿无论搁谁身上，那可都是一道永远也过不去的坎！

　　听到武向东这么说，武丽红也不装睡了，猛地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厉声喝问跪在她床前的武向东，“你一直被关在牢里，我也打听不到你被关在哪儿……可这仇，我记了一辈子也不敢忘！武大东啊武大东！我就问问你！你咋就那么狠的心！”

　　“你小的时候我们还养过你……对着你志明爷，你怎么就下得了手啊！又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要对他下这样儿的狠手？”

　　武媛注意到，武丽红已经是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想来，刚才是武丽红贴着房门偷听外头她和父母的对话吧！

　　武向东直挺挺地跪着，哭道，“当年老太婆（武老太姚桂香）跟我讲，我娘是被十九爷你给害死的！因为你想跟我爹好，就看不得我爹和我亲娘好！本来我也不信，可村里好多人都这么说……”

　　“屋里我爹也为了这件事，一天到晚的打老太婆。老太婆就叫我爹去刨我娘的坟，还说既然不想跟她过、那就去跟死人过……后来她还讲，志明爷被戴了绿帽子，也想去刨我娘的坟出气！”

　　“反正她一天到晚地说，不是这个要刨我娘的坟，就是那个要刨我娘的坟，搞得我都有点神经兮兮的，每隔三五天就要上一次山、去我娘的坟前看看……就怕真有人去刨我娘的坟。”

　　“事发的那天，志明爷扛起锄头突然冲进我家，我正好在家里杀黄鳝……老太婆跑回来跟我说，志明爷拿起锄头要去刨我娘的坟！我、我才……”

　　“十九爷，我、我真不是……我、我没想到啊……后来我是在牢里才想明白的，可是、可是……志明爷已经没有了啊……啊啊啊！”说到这儿，一向大大咧咧什么都不怕、什么也无所谓的武向东匍匐在地，痛苦万分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武丽红呆了半晌……

　　她闭了闭眼，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什么死的不是她姚桂香啊！”

　　豆大的眼泪从武丽红的眼眶里夺眶而出，又顺着面庞滚滚淌下。

　　旁观的武媛和阿娇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儿。

　　武丽红可能是伤心到了极点，突然浑身就抽抽了起来……

　　武媛和阿娇连忙抢上前去，连声喊了她几声，然后一个掐人中、一个掏出万金油来抹在武丽红的太阳穴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武丽红终于缓了过来，又放声大哭！

　　她哭得天昏地暗、哭到声嘶力竭、最后又哭到了人事不省……

　　最终，武丽红终于平静了下来。

　　武媛看着一直跪在地上、明显已经蔫巴巴的老爸，有些心疼，想早点儿结束这场会话，便对武丽红说道，“婆婆，你不要生气了。以后你就跟我们住在一起好不好？让我爸爸当你的儿子，我妈妈、我和妹妹也好好孝敬你……”

　　武丽红嘶哑着嗓子破口大骂道，“放屁！你就做梦吧！”

　　武媛没理她，继续说道，“婆婆，要是你过得好，天上的志明太爷和姑奶奶才能安心啊……”

　　武丽红一呆。

　　她久久地陷入了沉默。

　　武向东也说道，“十九爷，我不敢勉强你的。老实讲，我才从号子里出来，又没有文化……你跟着我，我是没有什么能力给你吃好的、穿好的。但只要我武大东还活着一天，就养你一天！有我一口吃的、我就绝不让你捱饿……”

　　武丽红呜咽了两声，突然用力地捶起了床板，声色俱厉地说道，“要是以后你敢不孝顺我，我、我踏马……就活活弄死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N年后，有一天闲来无事，武姿上某乎随便看看。一个名叫“身边有个表面不一的亲戚或者朋友是什么体验”的话题引起了她的兴趣，点开看看，果然有几个很有趣的答案。她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忍不住心痒痒、手更痒，于是便写道——

　　【说的就是我姐没错了！

　　我姐小时候家里很穷，她的一个妹妹（不是我）生了病需要赶紧送进医院去，但是重男轻女的奶奶和爸爸因为舍不得钱，对那个受了伤的妹妹不管不问！

　　然后我姐就拿着一把菜刀冲上去了！

　　她奶奶和爸爸被吓得半死，只好同意让妹妹上医院去看病。

　　我姐彪悍吧？

　　但是后来呢，她变成了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淑女哈哈哈哈！！！

　　对，你没有看错！

　　为什么呢？

　　因为在我和我姐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阿婆来了。

　　我阿婆应该也算得上是个表面不一的。

　　她很厉害。

　　怎么个厉害法呢？

　　她作啊！她就是个作天作地的作精！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作不到的……

　　那时候我们还住在一个国营厂子里的家属大院，我家阿婆天天吃饱了饭没事干，就在家属大院里作妖！不过还好，她在家里的时候还算是正常（可能是因为有我姐镇宅？），要不她就去镇上搞事情，搞得神憎鬼厌的！过年回老家的时候，那更加是作得无法无天！（回老家的事也是奇葩得要死，如果有人看，那我就在空闲的时候另开一帖哈）

　　所以我姐小小年纪就得跟着我妈不停地挨家挨户去给人道歉，哈哈哈哈没过多久我姐就变成了一个说话轻言细语的温柔小姐姐了。

　　当然我也知道，她的温柔只是出于家庭的需要，其实骨子里的她、还是以前的那个她嘻嘻。

　　再说了，我们家总不能个个都彪吧？还得有几个表面上怂一点的中和一下……不然你让极品亲戚们怎么活？

　　不过话又说回来，阿婆虽然很作，但对我们姐妹还是很好的。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她虽然一概不管，可不管是谁遇到了什么困难她都会帮忙的（就是帮了忙以后她还会摆出一副我才懒得理你的臭脸^_^）。有她在，以前欺负过我的人再也不敢欺负我了。小的时候不懂她、也会讨厌她，长大以后才知道我们这一家子的复杂情况，所以就越来越爱她啦！祝愿阿婆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写完之后，武姿又有点怂了，怕被认出来。

　　想了想，她舍不得删掉爪机打字一小时的成果，就匿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