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一大早, 武媛就起来了。

　　按着院子里新邻居们的建议，她早早起来去公共厕所倒了痰盂，又洗漱过，然后就学着其他人的样子, 收拾出了一个新的双耳锅，淘了米又浸好了水, 再盖上锅盖, 用绳子系上了……

　　接下来，她又用个篮子装了俩带盖儿的空铝饭盖……一手拎着双耳饭锅、一手挎着篮子, 往食堂去。

　　半路上她遇到了邻居张建军的老婆，也是去食堂买早饭的。

　　张婶儿告诉武媛, “你头一天来, 先随便买几样早饭试试，看你和你爸爸喜欢哪些，然后就告诉你郑婶儿，她爱人在食堂工作, 能给咱们留着……”

　　“就好比说吧, 饭堂里的白糖包子卖得特别快！你要是喜欢吃白糖包子, 和你郑婶儿说了、你郑叔就给你留着, 凭你多晚去……就算你八点半才去, 也能买到！”

　　“还有啊, 中午晚上打饭的时候，也一定要奔着你郑叔的窗口去，五毛钱……人家只能打一勺菜、咱们自己人能打一勺半哩！”

　　武媛笑着应了一声。

　　跟着张婶儿到了食堂, 武媛看到了七八个巨大的不锈钢架子。每个架子都有一人多高，是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已经放了各式各样不同的、盛了米还浸水的各种大小不一、样式不同、新旧程度不同的饭锅。

　　张婶儿教武媛把饭锅放在架子上，又叫武媛记得不锈钢架子上的记号，以便中午来拿饭的时候可以快速地取到自家的饭锅。

　　接下来，张婶儿才又领着武媛去饭票窗口那边换了十块钱的饭票，再去打菜的窗口那儿……

　　两人来到了郑辉站的窗口那儿，武媛要了一份瘦肉稀饭、一份汤面，四个白糖包子、四个咸菜包子和俩个花卷……

　　果然，因为有了张婶儿的陪伴，武媛带来的俩铝饭盒，满满当当地装着稀饭和汤面，以及沉甸甸的包子花卷。

　　一算帐，这么多吃的……居然只花了九毛钱！

　　当然这也跟郑叔有关，稀饭和汤面给得满满当当，包子花卷也挑最实沉的给……

　　但武媛还是忍不住感叹，外头街上的小吃也没有这个价啊！

　　难怪人削尖了脑袋也想进国营厂子呢，看看这福利！

　　武媛和张婶儿又回到了家属旧区。

　　武向东已经不在家里了。

　　武媛寻思着，这个点儿了怕是去了下面的公共厕所。

　　她就把早饭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收拾家里。

　　没过一会儿，武向东果然回来了。

　　“爹——爸爸，吃早饭了！”武媛连忙说道。

　　武向东“嗯”了一声，坐在了桌子边。

　　武媛就罗罗嗦嗦地告诉父亲，说今天的早饭多丰富、多便宜，自己不用做，也就是跑个腿儿就有得吃，要是还在老家，得做早饭还得挑水捡柴什么的……

　　父女俩把一大堆的早饭席卷一空……

　　武向东舔了舔嘴唇，对女儿说道，“我去河边开地去，你王二婶等下带起你去医院看看。你搞完了就去外面买点糖果糕点什么的摆在家里……”

　　“好像郑辉家也有个姑娘？你送点水果糖啊什么的过去，给郑家的小姑娘吃，人家照顾我们了，我们也不能光占人家的便宜，是吧！”

　　武媛道，“知道了！”

　　父女二人分头行事。

　　武向东扛着锄头、用塑料桶装了一壶水和一包菜种子，走了。

　　武媛则抓紧时间把碗洗了，然后又把昨晚上她和爸爸换洗下来的衣裳也洗了……

　　王二婶果然过来接她。

　　两人去了一趟厂区里的职工医院。

　　站在条件相对简陋的职工医院，武媛有些感慨万千。

　　她一共进过三次医院。

　　两次都在前世——第一次是那个名叫霍嘉扬的男人给了她一笔钱、然后跳楼自杀，武媛跟着送去了医院；第二次是她被刘二毛烧得差点儿死掉、被邻居和警察送进了医院。

　　第三次就是现在了。

　　前世对于医院的感受，毕竟是距离现在的十几年以后，而且还是在特区深圳，条件当然比现在这个又小又简陋的职工医院强上万倍。

　　但不知为什么……

　　武媛总觉得，仿佛前世才是个梦。

　　显然现在这个世界才是最最最、最真实的！

　　王二婶跑进跑出，终于挂了号、又找了外科医生给武媛看额头。

　　职工医院的条件有些简陋。

　　最终医生说武媛的问题不大，只给开了碘酊和棉签用来擦一擦额头上的伤处、外加一盒安神补脑液让每天好好休息，又因为武媛年纪小，医生还让王二婶去领了国家免费发放的一种据说是杀蛔虫的彩色宝塔状的糖丸……

　　王二婶把武媛送回到旧区，走了。

　　没过一会儿，她又跑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子苹果。

　　“……刚才喊你去家里吃午饭你不去，那这点苹果你收着吧，这个含有维生素，你小孩子多吃点对身体有好处……阿媛你和你爸爸的午饭真有着落么？”王二婶问道。

　　武媛连忙答道，“谢谢二婶了！今天领着我去看病、跑进跑出的你还给我买水果……谢谢啦！二婶不用担心，我早上已经去食堂蒸了饭，等会儿我就和隔壁的婶子一块去打饭了，二婶下午还要上班儿吧？趁现在时间还早、赶紧回去歇歇吧！”

　　王二婶笑了，“你知道怎么去食堂打饭就好。反正就是上我们那儿去吃，也一样是吃食堂……那我走了啊！医生给开的药、你别忘了吃，要多休息！”

　　王二婶离开以后，武媛用搪瓷大杯倒了一整杯凉白开，用双手捧着，去了旧区后头的河滩那儿。

　　果然，武向东正在那儿挥汗如雨。

　　见她送了水过来，武向东大喜，接过了水就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个精光。

　　“养个姑娘还是好哇！”他咂吧咂吧嘴，感叹道。

　　武媛抿着嘴儿笑，看了看父亲这一上午的成果……

　　男人力气大，就是好。

　　武媛在西湾冲自家山上也开了好几块菜地。

　　但爹一个上午开出来的菜地……

　　唔，是她两天劳动的总和！

　　呃……

　　不，不是爹，是爸爸！

　　武媛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很快，她就有点儿担心了，“爸爸，咱们开这么大的一块菜地出来……别人会不会说什么啊！”

　　武向东不屑地说道，“怕个球！”

　　武媛苦笑。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父女俩回了屋。

　　天气热，武向东去外头的洗衣台（旧区的房子并没有独立供水）提了两桶水回来，在家里后门那儿冲冷水澡去了。

　　武媛则拿了篮子和带盖儿的铝饭盒，与隔壁张婶儿一块儿去了食堂。

　　食堂里人挤人、人挨着人的……

　　怕是有数千人之多！

　　个儿矮的武媛瞪大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张婶儿带着她往墙根儿走、还排上了队儿，又交代她道，“没事儿，你别看人多，大伙儿排着队，很快的……厂子里一共八个车间，每个车间下班儿的时间都不一样，差不多每五分钟放行一次……所以咱们跟着队伍排队就行！”

　　“呆会儿咱们先拿饭，拿到以后就顺着队伍去你郑叔的五号窗口打菜！对了你还记得咱们的饭锅是在那个蒸架上吧？”

　　武媛点点头。

　　果然……

　　人虽多，但队伍一直在缓行。

　　快轮到武媛和张婶儿的时候，武媛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的饭锅！

　　几乎没什么耽搁的，武媛就拿到了自家的饭锅。

　　——早上送来的时候，是一锅浸着水的大米。现在却变成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米饭！

　　张婶儿提醒她，“抓着绳子！可别碰架子和锅，烫着呢！”

　　“好咧！”武媛眼儿弯弯的应了一声，翘起兰花指拎起了饭锅双耳上系着的麻绳，把沉甸甸的饭锅提了起来。

　　然后她们又随着人流去窗口打菜。

　　在这个时候，窗口是水泥墙糊的，不像后世那样是玻璃的、能看到各种菜式。

　　——打菜窗口的上方以价格从高到低、方向从右到左挂着木牌，木牌上写着菜名儿和价格。

　　武媛瞪大了眼睛看着。

　　她还不识字，不能完全看懂菜牌上龙飞凤舞的手写体。

　　不过，牛、肉、丁、才（菜）、子之类的，倒是可以勉强辨认出。

　　队伍一直在缓慢前行。

　　没过一会儿，就轮到了张婶儿。

　　张婶儿害怕武媛人太小被后头的人给挤开了，索性拉着武媛一块儿去了窗口那儿。她把自己的饭锅直接放到了窗口，冲着郑辉说道，“一肉一菜！你看着给！”说着，她递了两张饭票过去。

　　——张婶儿也不识字，看不懂菜牌。

　　带着白口罩的郑辉点点头，大勺一舀、再一倒……动作麻利到了极点。

　　很快，张婶儿的饭锅里就堆满了菜，完全看不到米饭了好嘛！

　　看到张婶儿打完了菜，武媛连忙把自己的铝饭盒打开，放在窗口处，“郑叔，我也要一个肉菜、一个素菜。”说着，她也学着张婶儿的样子，把“肉菜 壹”和“小菜 壹”的饭票分别放在窗口的两个专门用来放饭票的盒子里。

　　张婶儿见了她的饭盒，直抱怨，“哎哟你的饭盒太小啦！下午你去买俩大的吧！”

　　张婶儿话音刚落，武媛就惊诧地看到……

　　郑辉给她盛在铝饭盒里的两个菜，满到高高溢出了饭盒，盖子都盖不上了！

　　武媛心里偷笑，然后向郑辉道谢、又手忙脚乱的盖上饭盒盖，这才跟着张婶儿离开了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