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武媛和她爹在刘孝忠家吃完了午饭……

　　武向东就和刘孝忠一块儿出门, 去村里闲逛去了。

　　武媛还惦记着母亲，就带着狗子去了溪边。

　　这一等, 就等到了黄昏时分。

　　戚善珍总算姗姗来迟。

　　还隔得老远呢, 武媛就看到了母亲的走路姿势是一瘸一拐的？

　　她心头立时蹿起了一丛熊熊燃烧着的怒火！

　　武媛急急地走过去，接过了挂在戚善珍胳膊弯里、装满了换洗衣物的塑料桶, 又接过了她手里放着洗衣粉的脸盆。

　　“他又打你了？”武媛怒道。

　　戚善珍低下了头, 不自在地用手拨了拨额前的刘海。

　　武媛眼尖，已然看清母亲的额头、眼角处全是新鲜的於痕！

　　她忍不住骂了起来, “这一家子是不是有神经病啊！来娣被姨妈接走……这不是好事儿吗？他做什么又要打你？”说到后来，因为愤怒和心酸, 武媛的声音有些变调，并且还隐隐带上了泣音。

　　戚善珍长叹了一口气。

　　“二丫, 你……你恨不恨娘？”她低声问道。

　　武媛一怔, 反问，“我恨你做什么？”

　　戚善珍摇头，“为着我做主，让来娣跟了你姨母去，接娣……正在家里闹呢，我、我……唉，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武媛奇道，“那又关我什么事？”

　　戚善珍叹道，“当时你姨母跟我说了想带个女孩子走的时候，我第一就想起了你……我想着啊，引娣和接娣还算听话、又跟在我的身边, 只要我有口吃的、就饿不死她俩……只有你啊！我心里就只担心你！”

　　“你说你大伯……你爹吧，他就只分到了半拉子荒山，现在还换到了那个山旮旯里去！听说又被种上了树！那我问你，你俩爷女以后吃啥哩！所以当然我就想和你姨母说，要不……就把你带走好了！可是……”

　　“可我看到来娣的脚……”说到这儿，戚善珍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来娣也可怜啊！她的脚都伤了两个多月了……总是好不了，二丫啊我是真怕啊……我怕来娣脚坏了、将来要锯脚，又怕她会死掉……”

　　“最后我也只好狠着心让你姨母把来娣带走！”说到这儿，戚善珍擦了擦眼角的泪，又道，“接娣一向在我身边，她的想法我是知道的，但是……要是她跟着你姨母走了，来娣可就凶多吉少了啊……”

　　原来是这个。

　　武媛心想，武家姐妹几个……倒只有接娣一向要强，事事都要在姐妹之间争个高低。要不，前世也轮不到她去给姨母当了养女。

　　“娘……二婶！你好好教她就是了，我就不信……大家都是姐妹，难道接娣明知道来娣的情况，也不顾她死活非要跟她争？”武媛一边说，一边蹲在小溪边、帮着母亲洗起了衣裳。

　　她多做点，母亲就能少做点。

　　等明天她和爹去了镇上，以后想帮也帮不了啦。

　　戚善珍轻轻地啜泣着，说道，“我晓得你乖……但是接娣的性子啊，太像你奶奶了！唉，想教她、也得她听才行啊……”

　　母女俩在小溪边聊了一会儿的天，武媛问了几句关于姨母姨父的事，然后又告诉母亲、她明天就要跟着爹去镇上了，以后恐怕只有寒暑假才会回来……

　　因见母亲的面色十分苍白，兼之身形好像又瘦了一大圈，看上去像是比两个月前老了好几岁似的，武媛就随口问了句，“娘，上回我给你买的红桃K丸药，你没吃啊？”

　　戚善珍一怔。

　　“啊？啊……哦，那个、那个啊……”戚善珍吱吱唔唔地说道，“……那个，那个不好吃，味道怪怪的，我、我就没吃了……”

　　武媛一听，顿时瞪圆了眼睛，又急又气，“特意给你买的怎么不吃呢？娘，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见她这么生气，戚善珍有些感动，便说道，“我晓得了，以后会注意的。”

　　武媛看到面得像包子一样的娘，有些怒其不争，手下搓洗衣裳的力道也大，把衣裳摔在大石头上砰砰砰的，还硬绑绑地说道，“娘你现在还年轻呢，不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以后等我长大了，有能力孝敬你了……我就想带着你到处玩，吃好的穿好的，可不想在医院里侍候你屎｜尿……所以你啊，真要好好照顾自己！”

　　戚善珍没吭声，眼泪哗哗流。

　　这时，引娣慌慌张张地找了过来，“娘！娘……快回家，阿奶在打接娣哩！再没人管接娣怕是要被活活打死……”

　　戚善珍一惊，立刻站起身、转身就朝着武家的方向跑去……

　　她跑了几步才想起来……二丫那儿还有衣裳在洗，便匆忙交代引娣，“你把衣裳收了再回来啊！”说完就一瘸一拐地跑了。

　　引娣叹气，走到武媛身边，帮着洗剩下几件还没搓完的衣裳。

　　接娣是个机灵鬼，武媛也不是很担心她会吃亏，就问引娣，“大姐，咱娘为啥又捱打？”

　　引娣白了她一眼，说道，“她是我娘，你的二婶！”

　　武媛道，“那你爹为啥打我二婶？”

　　“哦，爹就是我的，二婶就是你的啊？”引娣忍不住斗嘴道。

　　武媛直白道，“我是不懂！你说……来娣被姨母接走了，这不是好事儿吗？家里少了个人口吃饭，省不少钱咧！还有啊，依着阿奶的性子，姨母要养来娣，肯定给了家里一笔钱吧！”

　　“再说了……不管怎么说，来娣都是家里的孩子，以后大了，就算她不帮爹不帮娘的，这弟弟她是必须要管的……阿奶肯定这样想，是吧？”

　　引娣又白了武媛一眼，“你倒是晓得讨嘴乖……是，你全猜中了！”

　　“那你爹为啥还要打我二婶哩？”武媛纠着这话题不放。

　　引娣皱眉道，“说实话……我不晓得哩！从姨母来的那天，到今天姨母要走……爹都挺高兴的。”

　　说到这儿，引娣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道，“姨母是真有钱哩！一伸手就给了……这个数！”说着，引娣伸出了一个巴掌。

　　“五百？”武媛问道。

　　引娣纠正道，“……是五万！！！”

　　武媛瞪大了眼睛！

　　天，五万块钱！！！

　　在八零年代末，五万块钱很了不起了！

　　“那你爹为啥还要打……我二婶？”武媛就更加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了。

　　引娣又打量了武媛一番，这才说道，“我也不知道为啥，好像就是……正好你过来了，然后阿奶把你骂走，姨母问了几句你和大伯的事儿……嗯，尤其是问……大伯是不是杀过人……然后爹就变了脸。”

　　武媛想了半天，“是嫌我爹坐过牢吗？”

　　“不知道……可能吧！”引娣说道。

　　武媛“哼”了一声，换了个话题，“对了大姐，我给我……二婶买了红桃K的丸药，她怎么不吃啊！你看她瘦成那样儿……”

　　“别说红桃K丸药了！”引娣皱眉道，“知道你是好意，但是……说起这事儿我都气！你好心给娘买了药来补身体，回头娘就又被爹给打了一顿，说娘花用了杀人犯的钱！又说娘不要脸什么的……”

　　“后来那丸药就被阿奶拿了去，说哪个女人不是这样，当年她刚生完爹、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哩！然后就把红桃K给五叔和富贵儿吃……”

　　“结果他俩早一颗、晚一颗的吃了吧，没过几天就流起鼻血来了！阿奶就说，娘是见不得家里人好，想毒死五叔和富贵儿……后来娘又捱了爹一顿毒打！”

　　一说这事儿招娣就想哭。

　　武媛则差点儿被气晕了！

　　——红桃K是给女人家补气血的！武向北和富贵那种本来就是吃饱了成天不干活的人，他们本来就壮实、还补？那血气不旺到流鼻血才怪！！！

　　招娣可能也是被憋得太久了……

　　说完了红桃K的事儿，她又说起了来娣被领养的事儿。

　　“二丫你是不知道……这家里是真没一个省油的灯！姨母一来，说了想带个女孩儿走哩，接娣来娣就各种的搞小动作！唉，我是差点儿被宋霞气死啊，对着我们就整天冷嘲热讽，对着姨母就……恨不得直接喊娘了！”

　　说着，招娣压低了声音，又道，“你知道姨母为啥带了来娣走么？”

　　武媛道，“因为来娣的脚？”

　　“你不知道……其实姨母刚来的时候，虽然嘴上没明说，但她的眼神儿、心思儿都放在接娣身上！瞎子都能看出，姨母应该是中意接娣的！后来……娘和姨母避开人说了好久，最后姨母就说要带来娣走……从昨天起，接娣就气得不肯吃饭，还哭了整整一夜哩！”引娣说道。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不过，想想也对。要她是姨母，也愿意带走个健康聪明的孩子。但出于母亲的角度，肯定希望受了伤的来娣能够跟着姨母走——至少有机会治好来娣的脚！

　　武媛如是想道。

　　引娣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来娣的脚都伤了两个多月了，为啥还没好呢？”

　　武媛胡乱猜道，“是阿奶给来娣派活计了？还是说，接娣躲懒，把阿奶派给她的活……推给来娣做？要不就是宋霞？她不服气管着富贵儿，就把事儿推给来娣？”

　　引娣摇头，轻声说道，“是来娣自己……故意不教她的腿好的。我见过一次……来娣偷偷往她的伤口上撒鸡｜屎哩！”

　　武媛一呆。

　　——这是什么操作！

　　“她可能是想借着脚上的伤口，不想干活、不想照看富贵儿吧！”引娣说道。

　　武媛觉得难以置信，“……不能吧！她不要命了？”

　　引娣叹道，“所以我说，这是她的造化喽！姨母一来，接娣总想在姨母面前好好表现，来娣就总是拆她台……气得接娣大哭大叫，等接娣走了以后咧，来娣在姨母面前又是各种的听话、乖巧……那手段！啧啧啧我感觉我和来娣也做了几年的姐妹，倒像是一点都不了解她！”

　　武媛没吭声。

　　来娣看着老实懦弱，但也有些小心思，武媛一早就知道。

　　但真看不出啊……

　　原来来娣这么有心机？

　　姐妹俩合力洗完了衣裳，然后齐齐站起身，突然相顾无言。

　　也不知怎么的，武媛心里很是难过。

　　“大姐，明天我就要跟着我爹去镇上了……再过几天我就要上学了哩。这一上学啊，怕是……也不会总有时间回来。娘……二婶身体差、二叔又爱打人，你……多顾着二婶哩！”

　　武媛低声说道。

　　引娣红了眼眶，“还是你和来娣有福气……”

　　武媛拉住引娣的手，说道，“大姐，你别这么说，你看看二姑……她小时候也和你一样，后来大了才出去的，现在不也挺好？你……再熬几年吧，等到你大了、会做工了，再出去也不迟。”

　　引娣没吭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吧嗒吧嗒地往下淌。

　　“不过大姐啊，就算家里没条件吧，你也一定要想法子识字儿！你看二姑和四姑，她俩都出去了……但二姑是自己学了文化所以她当了工人端了铁饭碗个个月有工资！自己有了赚钱的本事，做人就能挺直了腰杆儿！”

　　“可四姑呢？你看看，四姑没文化、所以她就只能当家属……四姑父一和她离婚，她就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大姐啊，咱不能靠别人！别人有、那是别人的！你想拿别人的，就得看别人的脸色！所以啊……别人有、不如咱们自己有！”武媛低声说道。

　　引娣泣道，“道理我都懂……可我上哪儿学去？身边都是文盲！”

　　武媛想了想，“我爹每过俩月就得回来巡一次山……我去了镇上以后，就找阿珩要书，凡是他学过的课本和书都要过来，然后让我爹捎给你，你先攒着，等过年我们回来再教你……大姐，不求你多有文化，但人名地名总得认识啊！”

　　引娣含泪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终是忍不住，上前就抱住了妹妹，放声大哭。

　　武媛心里也不好受，只得陪着大姐默默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