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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站在魏铭跟前的人是沈耀, 一脸铁青,手都在抖。

  “魏公子此行为,并非君子所为。”沈耀的脸扭曲的都变了形, 老屋里姑姑生娃,他不方便待在家里, 便出来了后屋门外, 他亲眼看到了魏铭跳上表妹的窗户, 又亲眼见他跳了出来。

  要不是先生平时教导过如何保持涵养,他都想直接上去揪着魏铭的衣领子, 将他提下来。

  表妹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他这般翻人窗户,是完全置表妹的名声于不顾,会毁了她一辈子的。

  “沈公子说对了, 我原本就不是君子。”魏铭眼里没有那一日沈耀看到的神采, 连个冷笑都没有, 面无表情的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背靠着柿子树, 眼睛盯着上面的那扇窗户,并没有打算要走。

  她动作倒挺快的,柿子枝丫都砍了。

  “表妹只是平常人家的姑娘, 还请魏公子高抬贵手,放过表妹,不要扰了她平静的生活,魏公子要想姑娘, 想必是件很容易的事,为何非要三番五次的缠上表妹。”沈耀见魏铭不但没觉得害臊,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里的怒气升上来,但奈何自己又不敢得罪他,只能文雅的再次相劝。

  “我要说不呢?”魏铭转过头,狭长的眼睛睨住沈耀,分明不带任何表情,沈耀却觉得那眸子里有股让他心惊胆战的寒意。

  “魏公子......”

  “闭嘴,你要敢再说半个字,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去不了县城。”魏铭没等沈耀再开口,冷声的打断他之后,视线扫过他那张变化莫测的脸,神情有了一贯的嚣张。

  沈耀立在那里,捏着拳头,嘴巴一张一合,却是不敢再说出半个字。

  呆了一会儿,沈耀突然就想起了什么,绕到了前院想从新屋的前门进去,告诉顾家老爷子,小心提防了后屋的流氓。

  沈耀刚到前门,就听到大夫正在交代顾见云,“顾姑娘是着了凉,染了风寒,我开的几幅药,每日三餐多熬几碗水,能多喝就多喝一点。”

  “多谢大夫。”顾见云客气的将大夫送到了门口,全然当跟前的沈耀为空气,没功夫多瞧他一眼。

  “表妹怎么样了,好些了吗?”大夫一走,沈耀就上前拦了顾见云的路,一脸紧张的问到。

  “她有没有好,关你何事?”顾见云呛了他一句,不打算理会他。

  “顾家爷爷,我知道您心中对我娘,对我有怨气,但是就算这门亲事成不了,表妹依然还是我的表妹,表妹的娘,还是我亲姑姑啊。”沈耀不甘心的追上去,魏公子一个外人都能进去表妹的房里看她,自己是她的表哥,如今却连门都进不去,这不就是讽刺吗?

  这回顾见云没有再说什么了,他见不得人提起顾蜜的娘,沈耀的那句话确实说通了他,不管怎样,蜜丫头还是沈家老爷子的外孙女,自己总不能一直这么跟着沈家闹下去。

  顾见云也没有再拦着沈耀,他要来就来吧,反正蜜丫头在楼上躺着,他也见不着。

  沈耀难得的抓住机会,进屋就像拿了药包去给顾蜜煎药,却不知道用什么锅,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一番,好不容易找了一个瓦罐,到了火坑边上,却发现自己不会生火。

  鼓起腮帮子,对着灶坑里的灰吹了半响,弄的头上脸上全都是白灰,坑里的火星子却是半天都没有起来。

  顾见云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罐子,没好气的说了一句,“赶紧回去,别在这里添乱。”

  沈耀受了挫,心里也难受,他在家里从来没有干过家务,生火自然也不会,再被顾见云一嫌弃,顿时懊恼自己怎么不争气,连个火都点不燃。

  生火他是不会,但表妹哪天若是需要他写个文章,他一定能帮到她。

  沈耀怏怏的出了新屋,立在顾家的院坝里,顿时有种不知道往哪里去的尴尬,沈青梅在屋里生娃,表妹又生病了,两个屋子里的人都忙的不可开交,就他是个闲人,可偏偏自己又帮不上忙。

  老屋那边这会儿完全把沈耀给忘了,晚饭要不是三房那边的顾燕过来帮忙,沈耀估计连饭都吃不上,一直熬到了晚上,沈青梅的屋里就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是个男孩。”产婆将娃交到张氏的手里,张氏阴沉的脸才渐渐开始融化。

  是个男孩就好。如今瞻子不跟她,顾家没有男娃不行,首先要保住顾家的命根子不说,等将来自己走不动了,屋里总得要个主力来服侍自己。

  沈青梅听到产婆说是个男孩,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呜呜的就哭了出来。

  哭自己在张氏跟前受的委屈,这幸好是个男孩,要不是男孩,恐怕自己生完娃,张氏看都不会看一眼。

  当日张氏破天荒的煮了两个鸡蛋给沈青梅,给她补身子,沈青梅接了碗也就理所当然的吃了个精光,以为她可以好好的享受几天青福了,谁知道夜里娃哭得厉害,张氏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呼呼的睡着大觉。

  刚生了孩子一个月下不了床,谁都明白,沈青梅也不能下地抱着他抖,只能放在自己的旁边,不断的给他喂奶,哭的厉害了,就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摇一摇。

  几个来回,沈青梅就吃不消了,身上痛的厉害,娃又不停的哭,实在忍不住了,沈青梅就敲了敲隔壁的墙,尖嗓子叫了几声“娘”。

  大半晚上,张氏被叫起来,脸色非常难看,要不是担心她的孙子哭出了毛病,她才懒得起来,都说月里的娃只要吃饱了,就只知道睡,今日自己给沈青梅煮了两个蛋,就是让她多一点奶水,谁知道,夜里还是把娃给饿着了。

  “你到底有没有给他喝奶?”张氏把奶娃抱起来,就呵斥了一句沈青梅。

  “都喂了几回了,就是哭。”沈青梅觉得委屈,小孩子哭不是很正常的吗,哪个家里生了娃不是夜里会闹的?闹腾的时候,谁家不是当婆婆的帮忙带,张氏倒好了,这半夜睡的死死的,自己要不叫她,估计就能睡到天亮,这下是叫起来了,谁知一来,就怪自己没有给娃喂奶,她心肠到底有多硬?

  “没有奶,你喂多少回都是白喂,当初瞻子生下来吃了牛奶,那是沈青香死了,没办法,如今你活的好好的,怎么就喂不饱一个刚生下来的娃,那两鸡蛋和着全长你身上了。”

  沈青梅听完,气的差点骂一句“老不死的”,这话张氏能说的出口,哪个婆婆能有她这么嘴毒心肝坏的?  

  沈青梅也不是那省油的灯,张氏说完,她就开始大声的哭,哭的邻里都能听得到,边哭边说她要回娘家,在顾家她会被整死的。

  张氏一看她闹了起来,恨不得堵了她那张嘴,就怕附近的人听了去,说她这个当婆婆的苛刻,到时候顾长生回来,自己也不好交差,当下忍着一股气,就对沈青梅说,“你就别演了,你喂饱了夜里孩子我带。”

  这话很管用,沈青梅也没有再哭了。

  **

  顾蜜喝了药,一直睡到夜里,听到老屋里沈青梅的哭声,才睁开了眼睛,身子要比早上轻松些,虽还是四肢无力,但也没有再发烧了。

  沈青梅生孩子的事,顾蜜还不知道,这会儿听到娃再哭,愣了愣,估摸着是沈青梅生了娃。

  前世沈青梅生的是男孩。

  自从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她和瞻子的日子一天比天难受,连父亲最后都倒向了后娘那边,对她和瞻子的耐心日渐消退,让他们真正成了没爹没娘的人。

  那些日子,对她和瞻子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醒了?”

  夜里顾蜜睁开眼没有瞧仔细,根本没发现自己床边趴了一个人,此时听到声音,吓得她往后一缩。

  “别怕,是我。”魏铭抬起头,夜色中顾蜜瞧不见他眼里的疲倦,只知道有那么一个人闯进了自己的屋里,心头几跳,不明白他怎么又来了。

  “你怎么又来了,出去!”

  顾蜜嗓子有些哑,虽很生气,但说话的声音却不大。

  “就算你将柿子树连根拔起,我想来也能爬上来。”魏铭站起身,一手撑在她的身侧,另一只手就要去摸顾蜜的额头。

  “你干嘛?”顾蜜慌忙的躲开,但全身软绵绵的,耐不住魏铭的手快,魏铭的手一碰到她的额头,顾蜜就感受到了一股凉凉的舒服感传来,让她神智清醒了几分。

  “不烫了。”魏铭拉开距离瞧了她一眼,黑夜里的双眸透过一层月光,似蒙了一层纱,让顾蜜一时瞧不进眼底的最深处,却能瞧见跟前丝毫没有掩饰的如释重负。

  顾蜜烧的糊涂之时,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瞻子哭过,后来自己好像抓住了一个人......

  顾蜜脸色突然就红辣辣的红,“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哭的时候。”魏铭脱口而出,见顾蜜咬着嘴唇似乎就要将唇瓣儿咬破的时候,又笑了一声说道,“你睡的不省人事,我倒是希望你哭。”

  “你......一直在这儿?”顾蜜问的小心翼翼,生怕对方回答她一个“是”字。

  “你想我一直在这儿?”魏铭往顾蜜跟前一凑,不正经的模样又暴露了出来。

  顾蜜又没了好脸色。

  “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好不容易退了热,要是饿死了,多不值得。”

  顾蜜:“......”

  **

  魏铭刚下楼,顾蜜才一时反应过来,这是她的家!也顾不得身上有没有力气,急急忙忙的跟着摸下了楼。

  这会儿要比昨日刚发热的时候好的多,虽说脚软,但好在没有头晕的感觉。

  一下楼,顾蜜就看到了灶屋里燃着一盏灯,灯光照在灶前人的身上,在墙壁投下了一道很长的身影。

  看清灶屋里的人在干什么时,顾蜜呆愣愣的立在门前,震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半夜里,灶坑里的火早已经熄灭,魏铭熟练的点燃了火折子,抓了一把灶台底下的玉米壳丢进了灶孔,又在上面架了几根细细的干柴,最上面才是粗木头。

  整个动作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懂得生火的人。

  灶孔里的火点燃了,油灯下的人影又一晃,起身揭开了锅盖,舀了一瓢水放进去,又重新盖了上去。

  顾蜜一直在看,看了很久,看他洗米,看他熬粥,看他一个公子爷做着完全与他气势不搭的粗活儿。

  夜里的黑笼罩在他身上,配上了他手上的活儿,顾蜜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莫是在梦游。

  虽说魏公子是知县的干儿子,可谁都知道知县最是宠着他,不然也不会纵容他到底惹事生非,留下了一个“混世祖”的恶名,既然是如此得宠的知县府公子爷,过的应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谁又会想到他还会做这些。

  连沈秀才都不会生火。

  “本公子的背影是不是很好看?”顾蜜正愣着出神,魏铭手握着长勺突然就回头,眉目轻佻的看着她。

  顾蜜心底漏了一拍,对自己偷看了这半响的事,有几分尴尬,声音也有几分不自然,“不用麻烦......”

  “你已经麻烦我那么多次了,也不在乎这一回。”魏铭站在灶前,干脆整个人转了个身,正面看着顾蜜。

  顾蜜:“......”

  “既然起来了,就帮我烧火。”魏铭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裳,刚才她躺进被窝的时候,也是这身。

  昼夜的温差大,顾蜜突然从被窝里起来,刚才想的入神还不觉得,走在灶孔前靠近火堆的时候,身子不自觉的便往温暖的地方凑了凑。

  “你怎么会这些......”顾蜜忍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

  “是不是觉得我很完美?不但长的好看,还会做饭。”魏铭从灶台上伸出头,说的很是傲娇。

  “当我没问。”顾蜜白了一眼,认认真真的看着灶孔里的柴火,不打算再与他说话。

  “这些都很简单,小时候我也干过。”沉默了半响,魏铭又接了刚才的话,主动的回答了顾蜜。

  顾蜜诧异的抬起头,魏铭正拿着勺子在搅锅里的粥,她只知道他是知县的干儿子,在那之前从哪里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并没有听说。

  但无论是什么日子,应该过的不错才对,他身上那股高贵的气势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养得出来的。

  “我和娘在一起时,我娘种地,我就做饭,十里之外都能闻到我做的饭香。”魏铭说的吊儿郎当,顾蜜却又愣住了,油灯的光被锅里升起的水雾模糊了不少,顾蜜就算是看着魏铭,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时候......你多大?”顾蜜也不知道怎么就问了出来,重生一回之后,她的性子就冷了不少,不再去在乎别人的生活,只想着如何过好自己的这辈子,但鬼使神差的,她却好奇那样一个光鲜的人,怎么也有过苦日子。

  “和瞻子差不多。”魏铭回答的轻描淡写。

  顾蜜:“......”

  “可以熄火了。”魏铭又伸出头对顾蜜说道,依然是痞性的动作,让顾蜜瞧不出半点他的异样,似乎他说的小时候,与顾蜜正在过的日子不是同一个阶层一般,听不出他话里的半点苦楚。

  可自己明明过的就很辛苦。

  更何况是与瞻子一般的年纪。

  “粥不是白吃的,以后对我好点。”魏铭将一碗粥递给顾蜜,就在顾蜜伸手的时候,突然他又撤了回去,眼里带着狡黠的光芒,作死般的开始讨要恩情。

  “起码别这么冷冰冰的看着我。”

  顾蜜:“......”

  “我没胃口。”

  魏铭愣了一瞬,脸都扭曲了。“行,不吃就算了,咱俩去楼上躺着,明儿早上等顾老爷子起来,刚好可以捉奸。”

  顾蜜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夜已深,魏公子请回吧。”

  “那你领我的情了?”魏铭堵在顾蜜的跟前,横在灶屋的中间,夜色的深沉让顾蜜的心“咚咚”的开始凌乱。

  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有这么厚脸皮,也没有见过有人能这么明着讨要恩情的,可他魏铭,从自己第一次见面开始,他所表现出来的,都与常人不同。

  他的脸皮有她想象不到的厚,却又全身都是谜。

  “谢谢......”顾蜜喉咙口有些发干,声线沙哑。

  “一句谢谢打发不了我,你知道我想要什么。”魏铭突然就俯在她的耳畔,语气里透着暧昧,气息吹起了她鬓边的几屡发丝,顾蜜身子僵住,全身一阵苏麻,握住碗的手不自觉的在颤抖。

  “我走了!”在顾蜜回过神之前,魏铭利落的起身,扬起一阵风,从后屋的门口,瞬间闯进了夜色中。

  “流氓!”顾蜜心里仅存的那点好感顿时被他的轻浮气的荡然无存,风寒过后的脸,越发的红润燥热。

  **

  天色开始亮堂,顾见云从屋里出来,正打算到楼上去看看蜜丫头怎么样了,一时听到了后屋灶房的动静,进去一看,就看到顾蜜正在烧水。

  “你怎么起来了?身子好些了?”顾见云急忙的问道。

  “好多了。”热退了,就是喉咙有些沙哑,手上的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

  “你歇息着,这些活儿我来。”顾见云走过去将顾蜜从灶台边上拉开,突然就小声的说,“如今好不容易咱发财了,可得将身子养好,有那么多钱,哪里还用得着糟蹋身子来干这些粗活儿。”

  “我就只是烧个水。”

  “烧水咱以后也能请个人来烧,蜜丫头苦了这些年,到时候就得好好的享青福,这都是命,蜜丫头命里面自带富贵,前头那些苦日子就当是磨练,今后切莫要亏待了自己。”顾见云昨日看她烧成了那样,多少被吓到了,心中庆幸幸好有公子爷过来,请了大夫抓了药,蜜丫头才能好的这么快。

  一般穷苦人家哪里请的起大夫,辛苦了大半辈子穷惯了,一时竟然糊涂的忘记了他们已经是个财主了,生了病就该请大夫。

  “都听爷的。”

  顾蜜说了一句,也没有再往灶台上挤,虽说身子没有大碍了,但站久了腿还是有些软。

  “这回得感谢魏公子……”顾见云突然就提起来魏铭,刚想要问问顾蜜到底心里是如何想的,前门就响起了几声敲门的声音。

  “顾爷爷起来了?”

  是沈耀。

  顾见云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冲着门口吼了一声,“进来吧。”蜜丫头要真没有那个意思,借着今日就把话给沈耀说明白了,也省着他再留什么念想。

  沈耀从门口进来,背上背着书箧,到了屋里一看顾蜜也在,愣了愣才开口说道,“表妹身子好了?”

  顾蜜低着头,没有搭话。

  沈耀的心又开始生痛,喉咙滚动了几番,才艰难的说道,“我是来向顾爷爷和表妹辞别的。”

  “今日就走?”

  顾见云倒没有觉得惊讶,老屋里沈青梅生了娃,他再呆着这么说都不方便。

  “嗯。”

  “道上的路通了?”

  顾见云见他都决定要走了,多少念着他是顾蜜亲表哥的份上,顺便也关心的问了一句。

  再说,那一日骂顾蜜的是冯氏,他恨也是恨冯氏。

  “还未。”

  “那你是……”

  顾见云诧异路都没通,怎么回去。

  “三姨家里来了信,我直接去县城。”沈耀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顾蜜,顾蜜手上端着煎好的中药,目光平淡,沈耀瞧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在她的眼里看出有什么多余的情愫,顿时心口泛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也不想再多停留。

  “表妹,多保重。”

  沈耀转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踏出这个门口,他想他与表妹的亲事就彻底的没了。

  昨晚,他看到了魏铭和她在一起。

  一整夜他都在想,到底是为什么他与表妹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直到天亮的时候他才想明白,是表妹变了,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眼里一片清纯的姑娘,如今她的一双眼睛,他竟然完全看不透。

  沈耀的脚步到了门口,顾蜜才缓缓的抬起头,屋外的阳光照进来,还能看到他的一段身影,这辈子她解脱了,他也应该可以解脱。

  三姨家的表妹朱婷,终究还是会嫁给他的。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只希望以后他们桥归桥,路归路,永不相见。

  沈耀刚出了院子,顾蜜喝了碗里的药,起身准备去楼上叫瞻子起床,昨夜在知道魏铭如瞻子这般大的年纪就会做饭了之后,突然才意识到,应该对瞻子放手了。

  即便是不需要他做饭,他晨起去院子里跑几圈,也能强身健体。

  顾蜜人还没有走到楼梯口,后屋的门口就响起了奶娃的哭声。

  “顾蜜,你给我出来!”顾蜜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门口张氏的声音就传了进来,那口气像是积久了的怨气,瞬间爆发了一般,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顾蜜折回脚步,顾见云也站起身,一边往后门口走,一边嘟嚷了一句,“疯婆子,又开始发疯了。”

  等顾蜜返回到屋里,张氏已经轮起拳头开始砸门。

  “你要干什么!”顾见云打开门吼了一声,就看到她怀里抱着沈青梅刚生下来的娃,昨日才生的,谁能想得到,今儿一早就被张氏抱出了屋子。

  “叫顾蜜给我过来!问她到底给不给顾家带娃!先前我还不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一心想要分家,如今我才知道,她顾蜜就是想耍滑头,知道她后娘要生孩子了,知道这屋里离不开她的手了,她就提前躲了。”

  “我把她养那么大,如今她就得干活,这孩子她不带谁带?瞻子她都带过来了,后娘生的弟弟就不是弟弟了?”张氏从昨晚开始到现在一刻都没有闲着,怀里的娃根本就不省心,就像沈青梅说的,喂了一次又一次还是哭,一哭她就得抱起来抖。

  一身老胳膊老腿的,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到了早上就觉得全身散架了一般,一想到新屋里昨日魏公子送来的半头猪,整头羊,这一对比,她心里似是被猫爪子狠狠的在挠,难受得很。

  “如今你倒是想起了蜜丫头了,往日有吃有喝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她?你说沈青梅生的娃她没当弟弟看,沈青梅可有将她当女儿看,莫说是女儿了,恐怕都没将她当人看。”顾见云虽说也生气,但多少担心张氏手里的娃,从门口出去,就站在了风口,替娃挡了挡风。

  顾见云说完,顾蜜已经到了门口,瞧了一眼张氏怀里的娃,小哇刚生下来还找不着安全感,闭着眼睛嘴大张着哭,张氏又给他裹的多,身上生了汗,风一进去染了风寒,可不比大人能扛,她张氏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是打算娃来要挟她?

  那娃与她有何关系?

  莫不是真当自己是那菩萨心肠。

  “如今是什么时候,你还来算这些没用的账作甚。”张氏瞪了一眼顾见云,从他打开的门缝口子一下就挤进了新屋里。

  顾蜜淡然的站在那里,看着张氏气冲冲的走到自己跟前,神色凌厉,“今日我就来问问你,你到底帮还是不帮,倘若不帮,今后我顾家就没有你这个人,你也不配在这屋里住着,你也崩指望顾长生回来能帮你说话,你连顾家的血脉都不顾,就别怪我做绝了。”

  顾蜜神色淡淡的,她带瞻子,那是因为他是自己唯一的弟弟,是自己的亲娘留给她的弟弟。

  如今又算什么?

  后娘巴不得自己去死,她还要去给她带孩子,莫怕她是有病。

  “不带。”

  顾蜜简单的两个字,一脸的无所谓,不认她是顾家的人又怎样,难道她们认过?

  张氏原以为自己说到了这份上,多少顾蜜是会害怕的,她不过才十六岁,还没出嫁,离了顾家她能去哪里?难不成真以为知县府会娶她?

  可谁知道,她听了脸色都没有变一下,“不帮”两个字说的多潇洒,这么一对比,她哪里是奶,她顾蜜才是奶奶的姿态啊。

  “行!你顾蜜长本事了,我顾家管不住你,你最好记得你今日说的话,别再后悔。”张氏气的头都发晕,怀里都娃又哭,要不是娃在手上,她估计都会拿起跟前的板凳对着顾蜜扔过去。

  “等一下。”张氏走到门口,顾蜜还是没有忍住,叫住了她。

  张氏嘴角挂着冷笑,正要回头拿言语讽刺她,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顾家的人,她就是个彻底没爹没娘的人。

  “你捆这么紧会把他闷死的。”顾蜜看着那娃满脸通红,如今大热天,张氏还用棉絮包着,她都知道怕热只穿了一件单衣,小孩子就不是人了?

  张氏的脸都绿了。

  说起带孩子,张氏虽说儿子生的多,却都是在空闲里过日子,几个娃小时候都是张氏的婆婆带大的,张氏只管生,除了喂奶就从没有伸手带过,婆婆娘也贤惠,没一句怨言。

  能有什么怨言呢,生下来的全都是儿子,那是张氏,是顾家的骄傲,哪里还有人敢说她,再加上早年顾见云娶的那房妾室,更是让顾家都觉得亏欠了她,之后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渐渐的就养成了她刁钻的性子,整个家里就是她说了算。

  最后连顾见云也都让了步,嘴上说是懒得理她,心里多少也是有亏欠的,再怎么说,给顾家延续香火这事,张氏是真的头号功臣。

  之后的几个孙子,月子里她也没有搭手带过,几个儿媳妇最有感触,月子里都是自己的男人帮着带,等孩子到了一岁能说话,不那么操心的时候,她就想抱过去给她一起睡,却没有哪一个跟她亲,瞻子就是个例子。

  她那几个儿子倒是与她亲,那也是因为张氏的婆婆心慈,从小在几个娃的面前说的都是她的好话。

  现在好了,屋里没有什么人可以靠,沈青梅生下来的娃,月子里总不能沈青梅自己下床带,这才第二日呢,沈青梅冒着虚汗,张氏的心再狠,也怕落了话头,不能让旁人说她张氏苛待儿媳妇。

  昨晚后半夜开始带的,这一带才知道弄娃比干活儿还累,早些年自己生了五个,包括那个夭折的,她也没觉得这么辛苦,如今沈青梅生的娃,她从半夜一直抱着,不停的抖,一放手就哭,弄的她早饭都没有空闲做,屋里沈青梅一个月母子总得吃饭。

  顾蜜这死丫头,就是诚心偷奸耍滑的,张氏突然就想起来顾蜜,难怪她会分家,怕是早就算到了这一点。

  张氏抱着娃回来,走一路骂一路,说顾蜜是狼心狗肺的东西,没有一点孝心,娃生下来她不但不带,还咒他死。沈青梅一听张氏骂的话,也在屋里又哭又闹,说她这个后娘也太难当了,顾长生再不回来,自己和娃估计就活不下去了。

  张氏回去之后就将娃放在了沈青梅的床上,转身去了她三儿媳妇罗氏的家里,让她过来帮忙带娃,不然老屋里等顾长生回来,估计都的被饿死了。

  罗氏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家里一大堆的活儿没干,全家就靠着她们仨母女,娘却要她去给沈青梅带娃。当年自己的两个娃,婆婆见到是女娃,生下来之后就没怎么沾过手,都是她跟自己的男人照顾大的,也没有要谁来帮过忙啊。

  老屋里顾长生在外,原本还有蜜丫头帮衬家里,谁知道她们竟然把人家赶了出去,这不是自己帮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自己帮忙带,一两天还可以,日子长了自家里也要吃饭,她可耗不起。

  “你那家里就两个女娃子,将来一嫁人,没有一个姓顾的,现在帮忙照顾了老屋里的奶娃,等他长大成人了,不就记得你的好了?”张氏见罗氏眉眼有些不太乐意,一句话丢过去,那意思好像就是能让罗氏帮忙带娃,那是她的福分。

  罗氏憋着一股气,硬是忍着没有吱声。

  女儿怎么了?女儿就不姓顾了?就不是人了?

  将来招个上门女婿,生的娃不一样可以姓顾吗?等到沈青梅的娃来孝敬自己,恐怕自己还没那么眼瞎。

  **

  当日新屋里几人的早饭晚了一些,昨日魏公子送了那些肉过来,还没有来得及收拾,肥的肉顾蜜和爷商量了,就炼成油渣,早上用来吃面条也好,炒菜也好,都是好东西。

  半边猪哪里吃的完,就算魏公子日日来蹭饭,这么多肉恐怕也要吃上几月,再说鲜肉不能放,如今大热天的,顶多放个两天,就有味了。

  更何况还有一头羊。

  顾蜜早上将肥肉炼好了油,准备和面煮三碗面条,余下的用来做腌肉。

  肥肉放进锅里才熬了一会儿,香味就出来了,瞻子趴在灶台上,手拿着铲子边按肥肉边吞口水,“姐姐,这肉闻着真香。”

  “以后瞻子顿顿都能吃到肉。”顾蜜从灶孔里退出来了一根木头,煎油得用小火慢慢的煎,不然肉会焦。

  “真的?”瞻子兴奋的撸起袖子,“以后铭哥哥都会送过来吗?”

  顾蜜愣了一下,也不怪瞻子这么想,这肉确实是魏铭送过来的,“以后,咱们自己买,自己的吃着更香。”

  顾瞻疑惑的看着顾蜜,自己之前连白米饭都吃不上,哪里有钱买肉。

  “姐姐有钱,以后还能送瞻子去读书,等到瞻子读书出来,长本事了就赚钱养姐姐好不好?姐姐想吃瞻子买的肉,会更香。”顾蜜不想让瞻子过苦日子,但也想他明白只有靠自己的本事得来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好,以后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像表哥那样当个秀才。”顾瞻的年纪还是对未来充满了无限幻想,沈耀的秀才之名在几个村里都是出了名的,瞻子自然以为秀才是个很了不起的称谓。

  顾蜜:“……”

  她好像有点教歪了。

  “做人最重要的是有担当,有主见,不然即便是当了秀才,那也只是个会读死书的空罐子,起不了多大的本事。”

  前世沈耀还中了举,但又如何,还不是没有本事保护自己爱的人,没有胆量娶自己喜欢的,一辈子都听舅母的,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

  这种人,读了书又能怎样,空有了一副文人的腔调,谁还会再在他身上堵了自己的一辈子。

  顾蜜一边对瞻子说,一边就去揉面,可没想到,锅里炼的油又惹祸了。

  “天杀的!你就作吧,你有本事你就让知县府的人把你给娶了啊,没本事,你明儿就给我搬出顾家,你以为你在屋里烧油星子就能将人给馋死了?”

  张氏早上在顾蜜那里受了气,正捧着一碗粗粮,慢慢的咽着,新屋一股油香味飘了过来,顿时败了她所有的胃口,谁都知道昨日公子爷送了半条猪肉,和一头羊。

  新屋这不是故意显摆是什么?

  还炼油?那么好的肥肉炼了多可惜。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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