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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光阴流沙(10)


第185章 光阴流沙(10)

  她想了半天, 打到宿舍里,找人询问莫师兄父母的情况。

  还好宿舍里任西宁在,接到电话,一听齐湘问这个事儿, 她赶紧压低声音,在电话里告诉齐湘,雕塑系系主任夫妇出车祸, 被送到医院去抢救,只是两人受伤较重,没两天就死了。

  现在, 整个学校里愁云惨雾、议论纷纷,过几天就要开追悼会了。

  齐湘大吃一惊, 完全不敢相信。

  雕塑系系主任莫野眠,是个风度翩翩,又和蔼亲切的老头, 虽然是国内出名的雕塑艺术家, 对待系里的学生, 却没有什么架子。

  对待系里的老师和学生, 都非常的大方, 福利待遇非常好,惹得其它系的老师学生都格外的羡慕。

  尤其是他联合系里几位重量级的老师开办的雕塑工厂, 让系里的老师和学生都参与, 既保留了艺术的创造力,又让学科与市场相结合, 不被时代的浪潮所淘汰,又让大家腰包赚得鼓鼓的,可以说,在雕塑系,莫野眠的威望是十分高的。

  而她能在学校开办木雕展览,甚至参加双年展,也跟他对青年后辈的看重提携分不开。

  而他的妻子,油画系的刘教授,也是一位知名的艺术家,温婉知性气质非常的好。

  想不到,这才离开没多久,两夫妻却遭遇车祸,双双去世。

  震惊之后,齐湘不由得担心起莫起风来。

  他从小生长在这样的氛围,一直都是大家眼里的天之骄子,现在突如其来的遭受了这样可怕的打击,他能挺得过来么?

  她眉头紧拧,愁容满面的问任西宁,这车祸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怎么这么惨烈。

  任西宁说,莫教授他们新买了辆小轿车,还没来得及上牌照,就接到一个外地城市的大业务,听说是个数百万的大项目。

  当天晚上,他开着车,带着刘教授,还有一个他曾经的学生,是一位已经毕业的、他们很看重的师兄,前往那个城市。

  走的是高速路,当晚雾气重,不知道怎么就跟个大货车撞上了,结果就没抢救过来。

  听说那个学生还好,坐在后座,虽然受伤也不轻,但是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正在重症监护室。

  挂了电话,齐湘愣了好久。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莫教授跟刘教授的面容,那么有才华、有气度的两位艺术家,就这样突然惨烈去世,她作为雕塑系的学生,得到过他们的指点和照顾,心里完全无法接受啊。

  想到莫师兄,她的心隐隐作痛,一个人人羡慕的天之骄子,转眼父母双亡,现在电话也打不通,他……不会做傻事吧……

  想到这些年,师兄对她的照顾,师兄对她的好,她的眼泪哗哗的流了出来。

  过几天,学校就要举行追悼会了,无论如何,她都要赶回去,不然她无法原谅自己。

  齐宁回来后,她把这事说给姐姐听,齐宁也是大吃一惊。她对莫起风的印象也非常好,他真的是一个很有教养礼貌,也很有气质风度的一个艺术青年。

  于是,两人商量了许久,决定展厅的后续事儿交给齐宁来办,等展览结束之后,那些木雕和玻璃钢装置,就先暂时由齐宁保管。

  齐宁让她暑假的时候再到意国来,到时候再来处理这些东西。

  齐湘算着时间赶回海连,第二天,就是教授夫妇追悼会的日子。

  她回齐家小楼放了行李,她家中尉已经结束教学任务回到部队了。

  她到了学校,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到系里去看看莫师兄在不在,再顺便打听一下事情。

  雕塑系到处都挂着纸折的白花,人人面容都严肃而忧伤。看到齐湘赶回来,系里的老师还挺欣慰的,这孩子也算有情有义,叮嘱她明早早点到系里,追悼会在展览馆举行,系里到时候大家一起先提前过去。

  她跑到五年级打听莫师兄的事儿,结果大家都摇摇头,说莫起风这几天呆在家里,谁也不理。家属方面,除了两边的长辈,主要是他姐姐莫阑珊出面在打理。

  这种时候,女性的韧性反而显现出来了。

  齐湘一听,师兄平时的性子,本来就淡,只对少数合得来的人亲近。现在出了这事,闷在心里不做声,别搞出心理疾病了。

  她担忧万分,赶紧往莫家赶去。

  到了莫家小楼,门是掩着的,她敲了敲,没人应,于是轻轻的推开门。

  这地方,还是她第一次来。

  推开门,宽敞的客厅里,空无一人。她犹犹豫豫的走进去,突然,一个房间里伸出了一个头。

  她一看,是老蒲,心里松了一口气,赶紧喊:“老蒲。”

  看到她,老蒲挺惊讶,说:“你怎么回来了,展览不还没结束吗?”

  齐湘说:“我赶回来参加追悼会,师兄呢?我很担心他。”

  老蒲脑袋四处看了看,对她招招手,她走过去一看,这里原来是个厨房。

  老蒲正在煮面,叹口气说:“唉,出了这事,他能好过么?这几天饭也没怎么吃,精神很不好,我真担心他……唉……”

  “那怎么办,我去看看他,他在哪里。” 齐湘着急。

  “你也别急,来来,你煮面吧,你做得比我好,等会上楼去端给他吃,他总要听你的一些。”老蒲把她往灶台前让。

  “那……他姐姐呢?” 齐湘问道。

  “他姐姐这段时间都在外面忙父母的后事,人也很憔悴的,还好他姐夫在旁边陪着,不然他姐也够呛。”

  齐湘一看,老蒲就拿着一把素面在手,锅里除了一锅子水,灶边放着两个空碗,啥也没有。

  她赶紧关了火,在厨房里四处搜寻,最后洗葱、理菜叶子、煎蛋,下面,打调料,最后煮了一锅子面。

  老蒲连夸齐湘手艺好,不愧是已婚妇女,家务真是一把好手。

  齐湘哭笑不得,挑了一碗给他吃,又挑了一碗准备端上楼去。

  问好他在哪个房间后,她拿一个盘子,端着面,小心翼翼的踩着咯吱吱的木楼梯上楼。

  到了楼上的最后一个房间,她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她喊声“师兄”,一手端盘子,一手轻轻拧开门把手,然后轻轻推开门。

  虽是中午,房间的光线却有些昏暗,那扇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

  她适应了一下,看到十多二十个平方的房间,满满的到处都堆着画框,而靠墙的一个角落,有一张木床。

  她看过去,看见师兄躺在床上,一双眼睛茫然的瞪着床顶。

  她心里一酸,轻轻走过去,喊道:“师兄。”

  莫起风像块木头,毫无反应,她走近了一些,见他依然双眼无神的瞪着床顶。

  她看了看环境,把面放在床边的桌子上,轻轻喊道:“师兄,你吃点东西吧。”

  莫起风像是突然被惊到了一样,刷的转过头来,瞪着她,目光茫然而惊讶,好像不敢相信似的。

  对上他的目光、他的脸,齐湘突然想哭。

  你说这才多少天没见,他怎么就瘦成这个样子了。

  他本身就长得清瘦,骨骼分明,可是该有的肉还是有的。

  可是现在,胡子拉茬的,脸上眼窝深陷,脸颊凹陷,仿佛病入膏肓。

  看到齐湘,他不相信似的眨了眨眼睛,仿佛在做梦。

  “师兄。”齐湘强忍着哭音喊道。

  “是你。”仿佛不确信似的,他突然伸出手来摸她的手,一触到她的手,又仿佛烫手似的一下子缩了回去。

  “是我,是我,师兄,你吃点东西吧。”她赶紧端起面。

  莫起风坐起来,双手撑在床沿上,垂着头,说:“你现在回来,展览怎么办?”

  “姐姐会帮我处理的,你……老蒲说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我刚煮的面,你吃点吧。”

  “我吃不下。”莫起风依然垂着头。

  “可是,师兄你这样不行啊,身体会垮掉的。”

  莫起风依旧没抬起头,也没说话,他的长发遮住了脸颊,但是齐湘感觉到他的不对劲。

  她弯下身子,低头去看他的脸,却看到长发的遮挡下,他的眼泪,在扑簌簌的无声的流着,淌成了小河。

  “师兄……”齐湘也忍不住哭了。

  突然,她的腰被他一把紧紧的搂住,双臂箍得紧紧的,他的头埋在她的腰上,双肩在无声的抖动着,就像寒冬雪原上,一只孤独的皮包骨的瘦狼,只要再来一次风雪,他就将被彻底掩埋在冰天雪地间,永劫不复。

  很快,她就感觉到自己腹部的裙子被热泪给濡湿了。

  “师兄……”她流着泪,抱着他的头,任他在自己身前哭得泪流成河。

  “啊……啊……”他压抑着,小声的呜咽着,无尽的悲伤,仿佛永远也无法停止。

  “你要哭就哭出来啊……哭出来就好了……” 齐湘流着泪说着,一遍遍的抚摸着他的头。

  这些年来,师兄一直关心她、照顾她、帮助她,可是,他也才只比她大一岁啊,突然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这是在剜他的心啊。

  “啊……啊……啊……啊……”哭声渐大,最后,他在她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茫然无依、哭得整个房间,都充满了悲伤的粒子。

  老蒲听到动静,赶紧上楼,透过半开的门,看到这个悲伤的场景,他停住了脚步,轻轻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退到了一边。

  这几年,老莫对齐湘的感情,他是看在眼里,却也无能为力。

  何况齐湘大二那年暑假就结婚了,无望的感情,除了压抑,转化,又能做什么呢?

  他不是没带过同类型的姑娘到他面前,但是老莫都无动于衷。

  他知道他守着心底的那条界线,不越雷池一步,可是现在突逢巨变,他内心此刻对她的依赖,可想而知。

  不过,哭一哭也好,悲伤到哭也哭不出,那才是真的要出问题。

  不知道哭了多久,仿佛将一生的眼泪都释放了出来,莫起风终于平静了下来。

  最后,在齐湘的劝说下,他终于含着眼泪吃了那碗面。

  吃了面,他仿佛开始有了些生气,整个人,虽然虚弱,却仿佛活了过来。

  下午,齐湘和老蒲一直陪着他,宽慰他。他终于也振作了一些,洗了澡,刮了脸,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晚上,齐湘做了一顿好吃的饭菜,莫姐姐跟姐夫也回来吃了,非常的感谢他们两位的陪伴。

  第二天,追悼会召开,莫起风面容悲伤,不言不语。

  他越发的瘦骨伶仃,但是打扮得干干净净,白衣黑裤,跟姐姐一起家属答谢,送父母走完这最后的一程。

  这时节,对他而言,已是毕业季,学校早已让他留校当老师,可是他思考了很久,却决定出国留学读研究生。

  齐湘和其他人纷纷对他表达祝福,只有老蒲心里明白,这兄弟是怕触景伤情,要远走他乡出国去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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