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020

第20章 020

　　20

　　夏城, 食品厂员工宿舍。

　　“老姜，我今天早上听说, 走廊最里面的那家新搬进来了一户人，是不是就是那个从江城调过来的工人啊？”

　　一间房内，一个短发女人一边盛着饭, 一边两眼放光地向老公打听着新搬进来那家的情况。

　　这个情况在其他人家里也正在发生, 今天不少人都看见了, 新搬来的这户虽然只有一个男的和三个孩子, 可看起来过得一点不磕碜, 虽说桌子椅子什么的看起来都不是新的, 可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木头打的, 就是在夏城最大的百货商场去买都买不到, 非得以前那些老木匠师傅亲手做不可。

　　可自从九年前那场运动开始，以前那些手艺好的老木匠都收了波及，工具也被没收了。好多以前家境殷实的人家吓得连夜把自己家里的家居上的繁复纹路给磨平, 不能磨的宁愿拆了做柴烧, 也不能留着给家里招祸患。

　　于是厂里不少人都在琢磨，估计这套家具也是在外面跟人用粮食换的。

　　祝家这套家具没什么能挑出毛病来的：没有资产阶级作风的花纹，也不是用什么贵重木材打的，可有一样好处，就是用起来一定舒服，用个几十年都不会坏。

　　“老姜，你说那个江城来的工人怎么那么有钱啊，今天可是直接拖了一套老木头家具过来呢, 啧啧啧，你是没看到，对门老徐闺女看着那套家具眼睛都看绿了！”

　　短发女人的老公老姜从女人手里接过盛了饭的碗，随便地回了一句：“老徐大闺女？不是都已经说亲了吗？”

　　“可不是？之前她妈鼻孔都是朝着天上的！见谁都说她大闺女那个对象有本事，结婚的时候有自己的房子不说，还有‘三十六条腿’的家具，可谁不知道她闺女那对象是个关系户，凭着厂文革委那个表叔的脸才分的房子？还有那家具，说是三十六条腿，可是看起来就没今天这家人的结实好看，我跟王婶她们都说呢，老徐家闺女肯定要跟她对象闹！”

　　老姜听女人越说越来劲，脸上不太高兴，“你少说几句，还有，少跟王婶她们来往，天天都从哪听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

　　短发女人被当着儿子女儿的面骂了有点下不来台，哪怕她知道自己刚才说的好像确实有点多了，这会儿也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错：“我就在自己家里说两句怎么啦？”

　　她嘴硬完，对着一双儿女马下了脸：“看什么看，快吃饭！”

　　被女人无端训了的儿女心里不高兴，却也只是低头吃饭，吃着吃着，却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儿。

　　“好香，是肥肉的香！”年纪小的女儿连饭都忘记吃了，闻着这个味道如痴如醉。

　　事实上，其他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厂里的人生活条件比农村的要好，但是好的也有限。比如：农村一年也就过年杀猪那会儿能分到肉，可厂里的职工每个月都能分到几斤肉票，其他的福利自是不用说。

　　他们食品厂的人，走出去说出这个牌子都会被人用羡慕的眼神盯着——谁不知道他们吃得好呢？

　　可是这会儿，闻着空气中活跃的肉香，老姜和他家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一幕也发生在员工宿舍其他人家里，许多人都没了心思看自己家桌上的菜，只是一边闻着空气中的肉香一边拼命刨饭。

　　同样是肉，怎么感觉今天的肉香特别香呢？

　　“小嘉，这肉好香啊！”祝离猛地抽动着鼻子，贪婪地闻着空气里的肉香。

　　他平时在祝小嘉面前还是很酷的，但归根结底他到现在也才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心事根本藏不住。

　　“这么香的香气，我也就在以前妈做饭的时候闻过。”祝原也围在炉子旁边，若有所思地盯着锅里的肉，“是不是小嘉你继承了妈的做饭天赋啊，要不我们家的饭以后都你来做……”

　　“我求求你闭嘴吧！”祝小嘉冷冷打断她二哥的话。

　　她只不过是实在看不下去她两个家务杀手哥哥糟蹋她爸买回来的肉而已，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她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啊！

　　看着她辛辛苦苦承担起给全家做饭的艰辛劳动，这两个家伙的良心都不会痛吗？

　　“小嘉，你要知道，我们两个的良心，都没有这锅肉好吃。”祝离认真说道。

　　祝小嘉：“……”

　　“我不会生火……”

　　“我们会。”

　　“我不想洗碗……”

　　“我们来。”

　　“就这么决定了，以后我们给你生炉子火，给你洗碗，你就负责做我们家的饭。”

　　“我掂不动勺子……”祝小嘉弱弱地找借口。

　　她真的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她只想像她的同龄人那样愉快地吃了玩玩了睡，并不想承担起这么重要的任务。

　　祝小嘉胆子很小，炒菜的时候连倒个油都恨不得带上玻璃头罩，这要是偶尔炒个菜还好，要是天天做只怕她要把自己的脸用热油溅成个麻子脸。

　　“油我也可以帮你倒。”

　　“小嘉，你难道想吃我们两个做的炭黑米饭炭黑蔬菜炭黑肉吗？”

　　“……好吧，还是我来做饭吧。”

　　祝小嘉屈服了。

　　在两个废物哥哥的威胁下，她被迫背负了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重量，祝小嘉委屈地想。

　　说实话，祝小嘉哪怕是个吃货，也不可能把她妈以前给他们做肉的技巧记得那么熟，之所以她能把这块肉做好吃，也只有一个秘诀。

　　超市的红烧肉调料。

　　祝小嘉前世曾经有一段时间误以为自己勤快到能够每天给自己做三餐，弄了不少调料和半成品配料，这种工业化产品相当方便，只需要把原材料和调料按步骤放进去就可以了。

　　这个香气，祝小嘉觉得也就一般般吧，祝离祝原两个人真是太没见识了，他们妈做的比这个还好吃好吗？

　　事实上，祝离祝原还算好的，在祝小嘉的红烧肉香气所弥漫的整栋员工宿舍里，从几十岁的成年人，到几岁还不会说话的小孩，都快被这个肉香给馋哭了！

　　“好香。”

　　连祝建国回家时，闻到这个香气也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脚步放缓。

　　也不知道是哪家做饭，把肉烧得这么香。

　　祝建国压根就没想过是他家的，因为据他所知，虽然梁云岫在烹饪很有一手，但祝离祝原都没人继承梁云岫擅长做饭的天赋基因。

　　今天走之前，祝建国留给他们的任务也就是煮饭和把肉洗了切块煮汤而已。

　　他不知道祝离祝原这两个家务杀手煮饭煮穿了一口刚买回来的锅，煮肉把汤煮干了，两个人还因为互相推卸责任打了起来，要不是祝小嘉午觉睡醒闻到厨房味道不对……

　　从今天后，祝家怕是要多出一道家规。

　　珍爱生命，让恐怖.分子远离厨房，阿门。

　　祝建国打开家门，便被扑面而来的肉香给惊了一下。

　　等他看到祝小嘉站在凳子上，盯着那口能把她给装进去的锅时，更是忍不住转身怒骂两个儿子：“废物，你们怎么能让你们妹妹来做饭，万一她被火烧到了怎么办？”

　　祝离祝原：？？？

　　“爸，你凭什么说我们？你怎么不自己做饭？”两兄弟不甘反击。

　　祝建国：“呵，我倒是敢做，你们敢吃吗？”

　　祝离祝原：“……”

　　祝小嘉：“……”

　　好了，现在终于知道祝离祝原厨房杀手的基因是从哪里遗传的了。

　　祝家的男性生物们面面相觑后果断承认了自己的不足，祝小嘉还以为她爸这个女儿控能够帮她减轻点做饭的重担呢，没想到她爸尝了一口锅里的红烧肉后果断换了阵营。

　　“小嘉，我相信你。”

　　祝小嘉：呵，男人。

　　祝家人盛饭吃肉，食品厂员工宿舍里其他人家却心里都好像进了几十只耗子似的，百爪挠心，心痒难耐：是谁做的这么香的肉？

　　老姜家离祝家近，老姜老婆闻着肉香闻了许久，心里有了个猜测：“我们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也没闻过这么香的肉香，今天江城那家人一来就闻见了，是不是他们家有什么做肉的秘方啊？”

　　老姜闷头扒饭，敷衍道：“你也说是秘方了，人家能告诉你？”

　　老姜老婆不甘：“小雪，你去敲门，问那个叔叔能不能给你一碗。”

　　老姜终于从碗里抬起了头：“你疯了？”

　　让小女儿去新来的那家人那去要肉，他老婆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老姜老婆一撇嘴角，心里有些酸溜溜的：“人家有钱着呢，你看今天那些家具就知道人家比你有钱多了。再说了，小雪就是个小孩子，人家还能跟小孩子计较不成？要不到我们也不吃亏。”

　　要占便宜就不能拉不下脸，老姜老婆咽了口口水，问同样在咽口水的女儿小雪：“想不想去？”

　　小雪的头点的跟拨浪鼓似的：“我去我去！”

　　祝家的门被“笃笃”敲响，祝离去开门，见一个跟祝小嘉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拿着一口海碗，眼巴巴地说：“大哥哥，我们家跟你们家是邻居，你们家是不是在吃肉啊，能分我一点吗，等我家做了肉也请你们吃。”

　　祝离一脸冷漠，“不借。”然后关上了门。

　　这肉他还不够吃呢。

　　关上门的祝离飞快跑回桌子旁：“你们不准把肉吃完！给我留一点！”

　　姜家。

　　“呜哇哇哇哇哇——”

　　姜小雪哭得伤心，撕心裂肺的哭声哭得一家人心情都很不好。

　　“是你让小雪去要肉的，你哄。”老姜对着老婆说。

　　老姜老婆一脸没好气地拽过姜小雪，脏兮兮的袖子直接狠狠擦上姜小雪的脸，“呸，这么有钱还这么抠，都是邻居，借一碗肉怎么啦，我们家又不是吃不起，什么态度啊这是！”

　　骂完了祝家，老姜老婆又一巴掌拍在了姜小雪脸上，“哭哭哭，哭什么哭，给你娘我哭丧呢？你要是有本事就哭到人家给你，不然你哭瞎了有个屁用！”

　　老姜一个人跑到屋子里床上去休息了，老姜儿子也对此见怪不怪。

　　狭小的几十平米内，回荡着姜小雪撕心裂肺的哭声和老姜老婆骂骂咧咧的声音，从老姜没用升不了职骂到儿子女儿成绩稀狗屎烂，比隔壁家的谁谁谁低了好十几分，再然后骂到对门口往走廊里放东西占地儿，今早把她差点绊了一跤的缺德老不死的，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她一样……

　　祝家。

　　抢着吃完了这锅红烧肉，祝家父子三人各自领了收拾锅碗的活计，几个人一顿操作猛如虎，很快就把锅碗洗干净了。

　　然后，祝建国声称，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这件重要的事情也没什么，就是祝小嘉他们三兄妹的上学问题。

　　祝小嘉他们三兄妹长在祝家村，一家子小孩都不幸的赶在了这场文化大浩劫里挨个出生，祝家村本来就只有一个学校，学校里都没个正经老师，还是由那些知青里选出来的人在教祝家村的孩子们上学。

　　后来这些学生都随着上面的号召去“搞革命”到处批斗人去了，学校里教他们的老师也不怎么敢管事，生怕被这群“闹革命”闹红了眼睛的学生抓去批斗，就这么着给祝家村的学生们都放了个无限期的长假。

　　可以说，祝离祝原长到十一二岁，在那个学校里认真上课的日子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

　　祝家村情况如此，全国也有许多地方是这样的：老师被学生们抓起来批斗，学生到处去“闹革命”，成天到处晃悠，荒废学业，偌大学校就此空空荡荡。

　　但是，也有一些学校，在这些年仍然还在进行着比较正常的上课秩序。

　　夏城这边的食品厂附属学校就是如此。

　　食品厂附属小学和附属中学，顾名思义，是以食品厂的名义办的，学校里的学生也只招收食品厂员工的子女亲戚，不收外面的人。

　　也许是因为这些原因，这两个学校现在还能上课。

　　“我不去。”祝离断言拒绝，“上学有什么用，还不如跟人学学怎么打架好，打架还能保护自己和家里人，上学只能连累家里人。”

　　祝建国听了他这话直接笑了出来：“就你还想学打架？打架有个屁用，手铐一拷就把你拷走了你信不信！”

　　“那上学呢？辛辛苦苦读成个臭老九就有意思了？”

　　祝建国脸上一冷。

　　祝离他们的出身，始终是祝建国最忌讳外人跟他说的事之一。

　　“你这是对你妈有意见？”

　　他们父子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也许祝离小时候祝建国还对他亲近抱过他，但后来随着祝原祝小嘉的出生，祝建国越来越忙了，宠爱的对象也渐渐变成了唯一的女孩祝小嘉。

　　不过他们父子两人的相似程度却一直都没有变过。

　　祝小嘉眼看着这父子快吵起来，忍不住叹了口气，给他们父子三一人泡了一杯菊花茶。

　　清火明目。

　　看着这两父子都快吵成乌眼鸡了，可不得喝点菊花茶清清火明明目么。

　　“大哥，我倒是觉得学校挺有意思的，你不去我也要去的。”

　　“你个小孩你懂什么？”祝离不满地说。

　　迎着祝离愤懑的目光，祝小嘉把菊花茶递到祝离口边，等他喝了一口才继续说：“……大哥你出生的早，但是这件事我也有发言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