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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134章

  兰姑娘定睛细瞧, 但见这屋子甚是逼仄狭小,屋中阴冷潮湿, 四面墙壁甚而有些湿漉漉的, 虽是盛夏,亦觉寒气逼人, 便知这屋子怕是设于地下,潮气方才如此重。

  屋子墙上并未开窗, 只留着一排气孔。屋舍正中放着一方木桌, 做工粗陋,也不是什么好料子。其上一灯如豆, 照的室内一片昏暗。

  兰姑娘打量了四下一番, 见屋中空无一人, 微有些惊魂不定。她本以为顾思杳会将她押往侯府, 与那姜氏发落出气,谁知竟会被送到了这里。她不知顾思杳将如何处置自己,心中惴惴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顾思杳缓步走到屋中。

  他进得门内,高大的身躯令这屋子更显得狭窄不堪。

  兰姑娘见他进来,缓缓起来, 向他一笑:“不知世子, 将小女子关在此处,有何贵干?”

  顾思杳看着她,淡淡说道:“我要你在齐王府中的一切所见所闻。”

  兰姑娘眯细了眼睛, 向他慵懒一笑,说道:“世子真能说笑,我只是个小小的内宅侍妾,所知不过是些鸡零狗碎的妇人事体。世子,竟对这个有兴趣?”

  顾思杳说道:“我劝你还是放聪明些,齐王已将你交了出来,这世上无人再关心你死活。你硬挺下去,并无好处。”

  兰姑娘自进了齐王府,受齐王宠爱,过的也是受人追捧的日子,哪里受得了人当面威胁,一时气盛,仰首笑道:“我便是不说,你能奈我何?杀了我么?我活成这个样子,留这一条烂命,又有什么趣味?不过是多费了你一口棺材。”

  顾思杳面冷如水,眸中波澜不起,张口道:“我晓得你这个年纪的人,都不怎么怕死。然而这个世上,多得是比死更可怕的事情。你若不信,大可试试。我多的是手段,让你死不成,活不了。”

  这话口吻淡淡,听在耳里却森冷可怖,兰姑娘不由出了一背的冷汗。

  想到自己从人人捧着的亲王宠妾,沦落为阶下囚,她忽觉悲愤交加,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声色坊里任人鱼肉的下等人。兜兜转转,费尽了心机,竟而又回到了原地。

  她双膝一软,瘫坐在地,哀哭叫骂,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顾思杳立在一旁,不言不语,静看她撒泼的癫态。除却姜红菱,别的女人心事如何,感受怎样,他丝毫也不放在心上。

  兰姑娘一时叫骂齐王,一时哀哭自己身世,闹了半晌,筋疲力竭方才渐渐停了下来。

  顾思杳冷眼旁观,这方说了一句:“疯够了?那便说话罢。”

  兰姑娘忽然抬头,冷凝着他,狞笑道:“世子想从我嘴里撬出东西来,那也没什么不可以。我和世子合作,但世子也须得与我些好处。不然,任凭世子要杀要剐,我兰馨烂命一条,没什么可怕的。”

  顾思杳这方晓得,原来她闺名兰馨,又问道:“你要什么好处?”

  兰馨说道:“我要一万两银子,连同一份良家籍。”

  这所谓良家籍,乃是本朝户籍下女子的出身凭证,用以区分良家女与入了贱籍的女子,比如为婢为妾为娼,皆不在其列。女子若非良家,身份上自是跌了一等,即便出嫁也不能为人正室。这兰馨既出身于声色坊,又是齐王的侍妾,自然并非良家。

  顾思杳心中盘算了一回,良家籍不算什么难事,无过是找些门路替她办了便是,只是那一万两银子,未免有些漫天要价。

  他当下说道:“你如今在本世子手中,我为何要同你谈条件?”

  兰馨昂起下巴,看着顾思杳,眸中泛着异样的神采:“容嫔娘娘,不是好死的。”

  顾思杳听她突然提及容嫔,大感意外。

  容嫔是毓王的生母,早年受柳贵妃构陷,戴罪而亡。然而这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其时齐王也不过是个懵懂孩童,这兰馨更是年幼,顾思杳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顾思杳心念飞转,口中说道:“容嫔是玩弄巫蛊,祸乱宫廷,被当今皇上下旨自缢而亡,谁不知道?”

  兰馨笑道:“我便是知道,容嫔娘娘不是自缢而死。她死前,原是找到了证据自证清白的,只是被柳贵妃抢先下手,害死了她。”

  顾思杳听闻此讯,当真吃惊不小。容嫔戴罪而亡,方才致使毓王自幼不受上宠,几乎流放于外。毓王与他虽都猜此事必有蹊跷,却只是苦无证据。此事若有转机,那于宫廷局势,必是大有震动。

  他双眉一挑,沉声问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证据?”

  兰馨杏眼一翻,娇媚笑道:“有如何,没有又如何,横竖不是我的事。世子若然答应了我的条件,我才帮得上忙呢。”

  顾思杳原本只想从她口中挖出些齐王沉溺酒色、荒唐跋扈的事迹来,不想竟而爆出了这样大的消息。与此相较,兰馨所提的两个条件便什么也不算了。

  他当即答应道:“一万两银子,并一份良家籍,这不算什么。”

  兰馨说道:“我是被你们这些男人弄怕了,不把东西送来,我是不会说的。待这两样备齐了,你还要送我到安全去处,不然休想从我嘴里听到一个字!”

  顾思杳看着她,颔首道:“你倒是聪明,很会利用手中的筹码。”

  兰馨笑道:“你们这些所谓的贵人,我是见多了,面上衣冠楚楚,骨子里虚伪造作,说过的话,转过脸便可不认的。我吃过的亏已是太多了,不得不小心些。”说着,她四下看了一眼,颇为嫌弃道:“我不要在这地牢里住着,与我一间上房。我心情不好时,什么也想不起来。”

  顾思杳剑眉微扬,冷声道:“别得寸进尺,若非你还有那么几分价值,但凭你做下的事情,我便想你立刻就死。”丢下这一句,他转身就要出门。

  兰馨又是委屈又感愤慨,冲着他背影厉声喝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爷,凭什么如今却要我一个弱女子来承受你的报复?!”

  顾思杳本已踏出门外,听到这一句,又回首道:“你也不过是为了你的荣华富贵。”言罢,拂袖而去。

  兰馨看着那厚重铁门重新锁上,跌坐在地。她方才虽有胆量同顾思杳讨价还价,此刻却真正后怕起来。

  顾思杳出了地牢,走到路上,却是自货行的后院出来。

  这家货栈乃是云烟货行的分号,因着先前那家生意兴隆,他便又在东市开了一家,乃为联号。这店铺面上只是寻常货行,背地里却是他豢养能人异士,搜罗情报,乃至关押囚犯之所。

  凭借着上一世的记忆,他网罗了许多江湖异人,又请了数位精明强干的账房掌柜来打理货行生意。货行的生意蒸蒸日上,做通周遭几个县市。如今,他钱财人力两全,许多事情也都有条不紊的推行着。眼下,只欠御驾南巡的这股东风了。

  自后院出来,前头正生意闹热,人进人出,络绎不绝。

  看店的掌柜见东家出来,慌忙迎上去,就要倒茶让座。

  顾思杳眼见已出来了一日,此刻日头竟已偏西,心中挂念着姜红菱,便也不做停留,骑马回府。

  回到侯府,已是日薄西山,幕鸦归巢。

  顾思杳进得府中,也没有回坤元堂,径直去了洞幽居。

  一路过去,却见路边不时有家丁焚烧草药,弄得四处烟熏火燎,药气冲天。

  顾思杳驻足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那家丁见是他,慌忙回道:“是大奶奶的吩咐,说城里传起了疫病,要小的们四下熏这草药。”

  顾思杳闻言,亦不曾多问,径自去了。

  走到洞幽居时,恰逢如锦出来倒水,见他回来,就要向里面通传。顾思杳却摆了摆手,如锦会意,悄悄走开了。

  顾思杳踏进门内,却见姜红菱倚着软枕,歪在美人榻上,正望着窗外出神。

  他轻步上前,自她身后将她搂住,低低问道:“在想什么?”

  姜红菱不防他忽然走来,吓了一跳,回身看是他,又喜又怒,嗔道:“几时回来的,做贼也似,倒唬了我一跳!”

  顾思杳在榻上坐下,将她一扯,轻轻抱在膝上,环住了她的腰身,低声问道:“你这一日,在家里做什么?”

  姜红菱见他竟公然亲昵,不由脸上微热,虚推了他一把,斥道:“这是做什么,怪热的。”嘴上虽这样说,身子却没动弹,乖觉的任他抱了。

  此刻日头西斜,余晖遍洒,照在姜红菱身上,薄纱罗衣之下,隐隐透出冰肌玉骨。她微微垂首,鬓发自耳畔滑下,精致的脸上眸光似水,柔媚无限。

  虽是两人尚未成亲,但拥着她,顾思杳只觉的心中充满了甜意与温暖,一切的辛苦为了这一刻都是值得的。直到了当下,侯府于他,方才有了家的意味。

  姜红菱余光轻扫过这个男子,清隽的脸上,挺直的鼻梁被日头撒上了一层碎金,偎依在他胸前,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稳。这个男子,就是她的男人。从昨夜起,他就是了。

  每每想到这里,姜红菱便觉的不可思议。

  这一整日,她都为此事恍惚,甜蜜之中带着一丝焦虑,但不论如何,她都不曾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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