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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骨灰


第61章 骨灰

  “周姑娘, 您既然是周郎中府上的, 那……出行至少也得带几个丫鬟、婆子随身伺候您吧。老实和您说, 咱们这趟镖若是真的成行, 那么咱们镖局里头都是一些粗人,肯定也是没办法照顾您的。你一个人, 就得自己照顾自己了。”看着周莹一副娇生惯养的模样, 那人直摇头, “要是签了镖单,定了线路, 商量好了镖利,您却半途反悔,那么预收的镖利可是不能退的, 您还得按规矩给我们镖局些补偿。”

  “我就一个人,不会反悔的,至于银子,这些够不够?不够的话你说, 还差多少?”

  女儿是要娇养的,周大人和周夫人都是一个想法,所以才把周莹养成了这副以她为尊性子。这些银子, 是周夫人贴补给周莹, 让她买首饰头面、胭脂水粉和衣裳之类的。

  那人看着周莹, 银子不少, 人却有些傻, 一时间也有些犹豫, 这送上门来的银子,要是不收,他不是也傻了吗?

  “所以,您是没法带您府上的丫鬟或者婆子跟着您一块儿?我们走这一趟镖,这人数只要不超过一定的数目,那都是一个价。”换句话说,周莹只一个人,其实是有些吃亏的了。

  周莹是和她爹娘怄气,想要离家让她爹娘着急一下,若是带着府里的丫鬟或者婆子,那她恐怕还没出家门呢,就被扣下来了,“你到底接不接,你要不接,我就去找别家镖局,这京城里头,可真不缺镖局,我之所以来你们这儿,无非是因为你们这儿离我家最近,我懒得走远路罢了。”

  见周莹转身想走,那人立刻就应了下来,“接,接!但您这情况特殊,容我想想法子。”凡事防患于未然,这样对双方都好。

  周莹最后还是成行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事情办不成,那就是银子没有花到位。镖局的人想着,让他们为难的,无非是周莹只一介女流之辈,他们一群青壮年男子,这一路吃吃喝喝地同行,于她的名声不大妥。她既不能从周府带人走,那么也容易,他们给她配一些便是,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这银子还是周莹出。镖局的人从牙婆那里一口气买了四个丫鬟,两个婆子,伺候周莹的活,让丫鬟做,有些粗活儿丫鬟力气不够,就让婆子做。这样基本就妥当了,既不会惹人闲话,也能把周莹一路的生活照顾好了,不然万一上路了之后,周莹觉得路上的日子太苦,半途想要折回,那就有些麻烦了。

  不过多花一百两银子,就能多六个伺候她的人,周莹听了之后很高兴,殊不知,其实这里头镖局至少赚了五十两银子。周莹呢,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对人数,周莹还是满意的,但是对丫鬟的长相,周莹有些嫌弃,“这统共花了一百两银子,怎么就不能找几个好看点的丫鬟呢?”

  自然是因为丑的便宜啊!当然这话,只是镖师们的心里话,是不可能与周莹直说的。其中一个脑子还算灵活的镖师就道,“这……有句话不是说的吗?红花儿还需绿叶衬。这丫鬟太好看了,您看着可不就不显眼了吗?”

  被他这么一说,周莹再看那几个丫鬟,就觉得顺眼了很多。

  “嗯,既然买都买了,再去换也是麻烦,那就算了,就这几个吧,看着看着,应该也能习惯的。”再者说,反正这几个丫鬟婆子的也不会和她相处一辈子,待到了外祖母家,她就让人把她们都卖掉,还能把银子拿回来。

  按路程远近和人数,周莹和镖局商量好了‘镖利’,签了‘镖单’,镖单上头注明了走镖的大约起始时间,路线定了之后基本是不会变的,但时间上头,镖局基本都是稍稍打宽一些的,毕竟这一路上的事,谁都说不清,时间定得长一些,提早到了,那显得他们镖局有本事,时间要是定得短了,因为路上出现的意外到达目的地的时间超过了镖单上头所写,那么赔些银子倒是小事,损了镖局的名声才是大事。

  一切安排就绪之后,周莹便出门了,打的是去女学的旗号,实际上,是直奔与镖局约定好的地点而去。自然,她主要是想要爹娘承认他们的‘错误’,所以离开的时候特意留下了一封信,注明了她的去处,怕这信留在家中,那她可能还没走多远就会被家中的人追回,所以周莹写好了信之后,将信交给了镖局的人,让他们到第二天的晚上,等她走远一点儿了,再去周府交给她的爹娘看。

  想着爹娘因为她的‘出走’而惊慌失措的神情,周莹不自觉地,就开始得意了起来。

  周夫人气极的时候说了周莹,气消了之后,多少有些后悔,她对长女一向严厉,对待次女,从来都是娇养着的,想起女儿含泪的眸子,周夫人顿时就心软了,“你去吩咐一声,晚上给莹儿加几道她爱吃的菜。”

  “是。”周夫人身边伺候的婆子也是无奈,就是周夫人一直这样放纵,二姑娘的脾气才越来越大。这以后到了婆家,万一没有一个人顺着二姑娘,还不得吵翻天啊!早些年年纪小,这婚事自然是不用考虑的,可这姑娘年纪越大,脾气也越大,以后真是……难了。

  去女学读书的各府姑娘们,和男子不同,到了晚上是要回府住的。从女学回周府的时间,或早或晚,但都是差不多的。从周莹下学的点儿开始,周夫人就开始往外头张望了,虽然知道路上还要耗费一些时间,但就是急着见她。可这左等右等的,眼看着就过了平日里周莹到家的时间了。

  周夫人看了看天色,皱了皱眉,“怎么回事,莹儿怎么还没回来?这路上再怎么耽搁,这都晚了半个时辰了,不是也应该到了才是吗?”

  “会不会,是姑娘和她在女学的同窗们一块儿出去用饭了?”

  若是没有周莹被先生罚的那些事,周夫人倒是能信这个可能性的。但……周莹当初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把她那些个同窗都得罪得差不多了。

  “应该不会。就算真的去外头用饭,不是也该遣人回来说一声吗?”

  “可能是去的时候以为很快就能走,结果说着话儿,时间就过头了?”

  “不行,你去,让人出去找找,分两拨,一拨人直接去女学,去女学问一问,莹儿今天是什么时候走的,然后顺着莹儿回府的路找回来。另一拨,顺着莹儿出府的路去找。”

  “是。”

  周大人应酬回来的时候,周府已经翻了天了,乱的。因为那两拨人,都无功而返。更可怕的是,女学的先生说,周莹今天根本就没去。

  “……女学的先生居然说,说莹儿读书本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所以这一天没去,她也没怎么在意。怎么就能这么不负责任呢?要是她早上就让人来说莹儿没去,那现在指不定已经找着人了。”

  “那人家先生说的也是事实,说来说去,莹儿就是被你给惯坏了,这胆子都能包天了。”周大人还算淡然,觉得京城的治安不错,应当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周莹指不定是在哪儿躲着呢,存心让他们着急一下,按她的性子,这样的事也不是做不出来的。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平时就光我一个人宠着她吗?莹儿现在都不见了,我看你一点儿都不着急,你平日里头对她的宠爱都是假的吗?”

  “和她交好的那些闺秀府里头,都托人去问过了吗?这事儿,还是别太大张旗鼓了,让人悄悄地去问一问。”

  “怎么没问,都问遍了,都说今天就没看到她。”

  “她们会不会和莹儿商量好了,一块儿骗咱们?”

  “那……我再让人去细问一遍?”

  周郎中、周夫人一句话,周府的众人各个都跑断腿。

  一夜到了天明,周郎中和周夫人都是一夜未眠,周府的众人也都没几个休息好的。但周莹,依旧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周夫人已经哭不出眼泪了,想一出是一出,“你说,会不会是前段时间的那些个细作?不仅外头有,咱们京城也有?因为莹儿撞破了他们的身份,所以……”

  “你别想太多。”京城是天子脚下,那些细作就算胆子再大,不是也是先掩藏好自己的身份吗?

  “等等,我二哥家的徐珍,你还记得吗?她前几日到过咱们家,说是她夫君也到了京城述职了。就是在外头抓了细作才升的官。你说让他去找,是不是容易很多?”

  “夫人夫人,这还没确定呢,这就是你的凭空猜测,没有依据的事,可不能随便乱说,这要是传出去了,弄得人心惶惶的。就是我,也保不住你。”

  周郎中去当值之前,让周夫人好好休息,下头的人都在找,也不少她一个,周夫人表面答应了,待得周郎中出门之后,她立马就寻来了身边的人,“那天我那个侄女徐珍,你还记得她说过她住在哪里吗?”

  虽然这样的事本该低调行事,但周夫人关心则乱,不多时,就已经弄得该不知道,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天气慢慢冷了,杨柳的肚子也慢慢大了,不由得就比前几月慵懒很多。白府是她的娘家,上头没有恶婆婆,有可能管她的,只有她的亲爹娘,白侍郎是没有时间管她的事的,白夫人呢,巴不得女儿好好休养,在她看来,这能吃、能睡都是福。

  所以季如嫣上门的时候,杨柳依旧睡眼惺忪,一副还没完全清醒的模样。

  “表姐,这都日上三竿了,你才起身啊?”

  季如嫣这么直白的话,说得杨柳有些不好意思,“我倒是也不想睡,但就是困。”

  “表姑娘,您是有所不知的啊,这有了身孕的妇人,就是嗜睡,咱们姑娘,还算睡得少了的。”

  “啊?表姐这样还算睡得少,那睡得多的,是一天到晚都卧床吗?那怀个孩子也太痛苦了,这得在床榻上头躺上十个月?那人都躺残了吧?”

  “安妈妈,说什么呢。”季如嫣还没出阁,杨柳觉得安妈妈不该在她跟前说这些,“如嫣,你别听安妈妈胡说,这每个人的情况都是不同的,我……”杨柳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确实偏懒散了些。对了,你这么着急来找我,有事?”

  “哈哈哈!”还没说到正题,季如嫣已经大笑了三声,给杨柳和安妈妈都吓了一跳。

  “表姐你怎么这副表情,我就是太高兴了。”

  “是有什么喜事吗?”

  “有,天大的喜事。”

  杨柳一想,于季如嫣这个年纪的女子来说,最大的喜事莫过于定亲了。“那真是恭喜表妹了。”若杨柳自小是在京城长大的,只怕还要多问一句,‘是哪户人家’,但她才到京城不久,又基本不出门,也不爱打听这些事,便是季如嫣回答了,她只怕也不知道。

  季如嫣脸上没有出现羞涩的表情,杨柳倒是也不惊讶,她的性子豁达,就不像是能害羞的样子。但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杨柳吃惊了。她说的是,“同喜同喜。”

  杨柳一惊一愣,而后有些明白了季如嫣的意思,她定了亲,是季家的喜事,季家和白家是姻亲,那自然是同喜。

  “什么时候下的定?”虽然不能问是哪户人家,但是问问大约的婚期还是可以的。想到这里,杨柳不由得庆幸,不论是白家还是季家,但凡是守规矩的人家,这三媒六聘那是一样都不能少的,这整个流程都走全了,至少也得半年的时间,到时候她应该差不多出月子了,是能赶上如嫣的婚礼的。

  “下定?下什么定啊?表姐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你说的喜事,不是你已经许了人家了吗?”

  “才不是呢。我年纪还小呢,我爹说了,要多留我几年,我娘也没反对,虽然她好像挺烦我的。再说了,我两个哥哥都还打着光棍呢,我先成亲了,他们多尴尬啊。”

  “那……”若是季如嫣没有说最后那句话,杨柳只怕还会猜,是季寅初或者季寅宸定了亲,“那你这喜,是从何来?”

  “是周莹,她,丢,了。”

  “丢了?什么贵重东西吗?”

  “丢的不是东西,是她的人,她人没了。昨天周府找她,都快要找疯了。最可笑的是,周府的人居然来到了我们府上,两次,一次问我们有没有看到她,第二次是问,我们是不是跟她串通好了,藏着她。谁要藏着她啊,藏在哪儿就脏了哪里的地方。”

  “怎么平白无故的,人会丢了呢?”

  “这就是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她在那么多人跟前说了咱们的坏话,坏了咱们的名声,当然,主要是表姐您的名声。现在……老天眼看不过眼了,轮到她坏名声了。这丢了一夜啊,就算是找回来,啧啧啧……”后头的话,季如嫣不想说,但杨柳大约明白了。

  周莹这个年纪的姑娘,一夜未归,是很严重的事。只怕以后说亲,对方都是会怀疑她的贞洁的。有些古板的人家,便是人找回来了,也就两条路给她走,一是青灯古佛修来世,二是三尺白绫证清白。只盼,周家不是这样的人家吧,就算她嘴上有些无德,但毕竟是条人命。

  “表姐,你怎么不高兴的样子?她这丢了,以后大家肯定就开始议论她的,就没人会再说起你的事了。”

  “她虽不好,但她的爹娘……只怕要急坏了。”可怜天下父母心。

  “表姐,你这……心肠也太善了,显得我好像挺恶毒的。”因为杨柳不高兴,季如嫣突然就觉得,她也没有刚得知消息的时候那般高兴了。

  “可能是身份不同,所以心态不同吧。”

  “身份?我们没区别啊?不都是官家吗?”

  “我这不是,快要做娘了吗?虽然他现在还没出生,但我能感同身受,若他丢了,我一定得疯。我这才怀了他几个月啊?周莹她娘,既是怀胎十月,又养了她十几年,那感情……”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周夫人有些可怜了,生了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女儿。”

  “人总不能是平白无故就没了的,周家的人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头绪……好像是有的吧,不过有些扯。也不知道是周夫人瞎猜,还是周莹的运气就是那么差。”

  “怎么说?”

  “说是细作干的。要我说,细作就算要抓,也不会抓她啊,她爹的官也不是很大。这京城里头,在酒楼、饭馆的二楼往下扔石头,随便砸,都能砸到一个官儿。只要有心,抓个大官,也不是难事。”

  听到‘细作’二字的时候,杨柳的身子止不住地颤了颤,她想起了枉死的林睿。也不知道,这回周莹的事,会不会也牵扯出一堆人来,那些人之中,又有多少人是无辜受累,屈打成招的。

  “表姐你是冷吗?冷的话,你进去添件衣服再出来?我没事儿,就在这儿等着你,因为周莹,咱们女学今天明天都不开课。”

  “没什么,就是突然一阵子,现在好了。”

  午膳,季如嫣是在白府用的,她非说白府的厨子比季府的厨子煮的东西好吃,杨柳当时也信了,因为她也觉得自家厨子的手艺很合她胃口,但后来才得知,两家的厨子,师出同门,是师兄弟,手艺是不相伯仲的。季如嫣不过是想多陪杨柳说说话,给她解闷罢了。但杨柳的身子着实不争气,说着话,就能打瞌睡。最后还直接睡了过去,季如嫣什么时候走的,杨柳都不知道。

  本来以为前一天‘慢待’了她,季如嫣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来白府了,但第二天,她踩着饭点儿来了。彼时,杨柳才刚吃了第一口饭。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姨母,表姐,这儿,不多我一副碗筷吧?”

  自然是不可能多的。

  大约也知道白府用膳时候的规矩,吃饭的时候,季如嫣是一声没吭,虽然杨柳看着只觉得她今天的用饭速度比昨天快了很多。但未必就是因为急着想要说话,也有可能是饿狠了。

  季如嫣放下碗筷之后,就一直盯着杨柳看。刚开始的,杨柳还是挺淡然的,想着季如嫣可能是新鲜,因为原来没见过她吃饭。但时间一长,杨柳被盯得有些吃不下了。这吃东西的时候,对面一直有人直勾勾地盯着你,总是别扭的。

  “表姐,你不吃啦?就吃这么点儿,会饱吗?”

  “嗯,差不多了。下午的时候,厨房还会给我备点心。”

  “那……姨母,我和表姐说说话。”

  “去吧去吧,走慢点儿!急什么。”

  季如嫣应该是真的很着急,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确定没人跟着,就开了口,“表姐,周莹找到了。”

  “找到了?那还挺快的,在哪里找到的……人没事吧?”

  “其实,也不算是找到了吧,就是……嗯,知道她下落了。”杨柳没插话,示意她继续说,“你知道她有多荒唐吗?自己去找了个镖局,直接就跟着镖局走了,说是,去她外祖母家。是一个叫青……哎呀,反正就是一个特远的地方,得走一个多月吧。”

  “那这个消息,是谁说的呢?”

  “她狡猾,临走的时候留了封信,指定让昨天晚上才送到的周家。要再晚两天,她娘只怕都要疯了。”

  “她就一个人走的?她一个姑娘家,跟着镖局那么多……”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不关咱们的事,反正坏名声的也是周家,让她说我们XX,现在托她的福,她姐的婚事只怕要黄,有这样的妹妹,周家大姑娘也是倒了八辈子的的霉了。”

  “有这么严重吗?”女子被退亲事,那可是极严重、可怕的事。

  “如果换了别人家,只怕是不会的。但周家大姑娘说的那家,那是真正的书香门第,就是那种,吹毛求疵的,名声有一点儿瑕疵都是不行的。当初她姐说下这门亲事的时候,周莹多嘚瑟啊,天天在咱们跟前说她有个好姐夫。”

  虽然也不免唏嘘,但背后议论人,受过其害的杨柳终究还是觉得不妥当的,“行了,别人家的事,还是少说两句吧。”

  “表姐。”

  “嗯?”

  “你当初,也受了不少苦吧?”季如嫣突然冒出的这句话,让杨柳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杨家的日子,和在白家自然是没法儿比的,但爹和娘,也没有过多地亏待于她。

  见杨柳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季如嫣静了一会儿道,“就……你也有个坏妹妹。”

  杨桃,在二表哥季寅宸把她送走之后,杨柳几乎没有怎么想起她。二表哥说了,他们不会害她性命,但也不会让她太好过,她就放下了。这会儿听季如嫣提起她,杨柳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好像前头发生的那些事,也全都成了上辈子的一部分。

  “不可否认,如果当初没有她,那么我和你表姐夫,会过得更幸福些。孩子,恐怕早就会叫爹娘了。”

  “啊?她还害死过你的一个孩子吗?”杨柳不知道她的那句话,让季如嫣有了这样的误解。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哥和我说……”季如嫣开始掰手指,而后一脸疑惑地看了看杨柳,“不对啊,怎么好像我哥说的,和我娘说的,有点儿矛盾呢?”

  “额,我在杨家的时候,过的也还行,没有你想的那么惨,至于杨桃,小时候也是很好的,没想到长大了之后……唉,不提过去的事了。”

  “嗯。”季如嫣点了点头,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季如嫣走了之后,杨柳憋着的一口气才缓缓松了下来,她刚才有些太过放松了,不知不觉地,就说了实话,她说的是林睿,季如嫣听说的是郑铎,这时间上,自然是有些对不上的。好在她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为好。

  杨柳不知道的是,季如嫣的砂锅确实是打破了的,不过她逼问的人不是杨柳,而是和她更亲的哥哥。

  “杨……宛清表妹的事,你问得这么清楚做什么?”

  “可是你和娘说的,搭不上啊。”

  “我和娘都不是当事人,这样的事,你既然知道不能直接问宛清表妹,难道我和娘还没你懂事?自然是她说什么,我和娘就听什么,这听的时候可能很明白,但是重复的时候,偶尔记错了,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哦,就和咱们在书院读书一样,先生说的时候,都挺容易的,咱们听过之后,用自己的话说,就经常出错。”

  “对对对,差不多就是这样。”毕竟是亲妹妹,该怎么忽悠,季寅宸还是最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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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大夫的猛药,虽然效果真的是立竿见影,但用的时候很痛苦,常人几乎没法清醒忍受整个用药的过程,用了之后很虚弱,且虚弱期特别地长。林睿真正能靠自己的力量起身走动,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期间,章大夫每回来看林睿,都被林睿要求再给他用一次药。章大夫拒绝着拒绝着,就不忍心了,后来,干脆就少来了,即便来了,待的时间也都不长。

  只能被动养伤的林睿,因为没有能成功说服章大夫,他身边又没有一个可信的人,只能天天卧床,天亮等着天黑,天黑复等天明,因为时间每过一天,他的伤势就能有一些好转。

  只能躺着的林睿,对霍雷来说,没有用处,所以这一个月里头,霍雷几乎没有出现在他跟前,偶尔也是巧遇章大夫,霍雷才会问上两句林睿的身体状况。

  林睿身上的伤口,最重的地方都已然结痂,有些轻的地方,结痂已经掉落,只剩下不平整的伤痕。从能走动开始,林睿待在床榻上头的时间就急剧减少,大多数时候,都如同周岁的孩童一般,学习如何走路。从不稳到稳,从一步到十步百步。

  待觉得身体无碍,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摆布了之后,林睿去见了霍雷。

  “身体都好了?”霍雷抬头看了林睿一眼之后,继续看面前的镖单,数量虽然不少,但是镖利都不太多。除去镖局那些人的俸禄之后,几乎也剩不下什么银子了,林睿这时候好了起来,倒也不是坏事。

  “是。”林睿应得很爽快,发声也尽量显得有底气。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今天来,正是要和祖父说这事的。”

  “哦?说说看。”

  “我和祖父的约定,我没忘,也一定会谨守。但在那之前,我想再出府一趟,去办一件事。”

  “办事?办什么事?”

  “杨柳是我的妻子,我要去接她回家。”

  霍雷并未惊讶,也没有生气,面上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觉得,时隔这么久,你还能找回她的尸身吗?”

  “事在人为。”要真找不到人,他就守着最有可能的那一块地方。

  霍雷没说话,在桌角堆着的书下翻了翻,随后一挪一抽一丢,把东西扔到了林睿跟前。

  “这是……”虽然病中的笔迹和他平时的笔迹相去甚远,但林睿还是很快认了出来,他一一打开,发现这是他当初写给杨柳的,却一直没有收到回信的那几封信。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质疑这些信怎么会在霍雷手边,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当初你写的这些信,送出去之前,我都一一看过。”霍雷没说,这信根本就没有往外送。毕竟当时,他可不知道杨柳的状况。“后来一直没有接到回信,我以为,你必然是着急的,所以着人去那儿调查了一下,很快就得知了她的消息。”霍雷不但没有把信往外送,反而第一时间派了人,去调查杨柳的情况,他生怕林睿是被人给骗了。当然,就算杨柳无碍,他也不会容许林睿和她在一起,因为她给他做孙媳妇,没有办法带给霍家任何好处。

  他派去的人打听到杨柳在林睿被抓之后不久,就跟个有权有势的野男人跑了。这样的水性杨花女子,在霍雷看来,和死了无异,所以他得知了消息之后,就安排了人,在城中散播消息,说她也被抓了,不慎香消玉殒。至于孩子的事……并不是他让人传的,可能是以讹传讹,为了让人听着觉得更惨,有人给添油加醋加上去的。

  林睿就任由霍雷往下说,并未插嘴。

  “因为你当时伤势颇重,我怕你承受不了这个消息,所以就让人瞒着你。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也算是我的孙媳妇,她人虽然不在了,我却不能任由她的尸手被风吹雨淋日晒。”

  听到这里,林睿只瞪大了眼睛,“您,什么意思?”

  “我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霍雷摇了摇头,“那样的状况下,没办法把她的尸首带回来。我就做了主,火化了她。她的骨灰,我让人送到庙里头去做了几场法事。现在……”

  霍雷等着林睿问他,‘杨柳’的骨灰在哪里,但一抬头,见林睿只是很冷静地看着他。似是觉得他说那些都是现编的故事,虽然确实是,但霍雷自觉没有什么破绽。

  终究,还是霍雷先没有能忍住,“你怎么不问问,她的骨灰现在何处?”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我爹。祖父,您真的……很擅长干这样的事。他们死都死了,你还能用他们来要挟我。”

  当初林睿的父亲,被寻到的时候,尸身也是残缺不全的。不知道是哪个的说法,说这样的尸体,是不可以入祖坟的。林睿本也不屑,他父亲姓林,要入也是入他们林家的祖坟,但人都是现实的,霍雷当家做主之后,林家的所有,都已然名存实亡。就连林家的祖坟,想要立新坟,也要霍雷首肯。

  为了他爹能入土为安,林睿答应了,在霍雷有生之年,不报杀父之仇。

  “爹的尸身,我是亲眼看见了的。”林睿咬了咬牙,继续道,“但是柳芽儿,您红口白牙的几句话,让我怎么能信,您给我的就是她的骨灰呢?”

  “看看这个。”

  霍雷给林睿的,是一张纸。上头画了一套衣裳。

  “这是她当时身上穿着的。你应该能认得出来,这是不是她的衣裳吧。”

  “只是一身衣裳罢了,所有衣裳都是大同小异的。”

  “信不信由你。你非要自己去寻也可以,既然你不认她,那么我留着她的骨灰也没有什么用了。但我可提醒你,这扔了容易,再找回来,可就难了。”

  “祖父,既然您早就已经寻到了柳芽儿的尸身,那么我当时绝食也要离开霍家的时候,您怎么不说呢?”

  “我当时说了,你会信吗?估计只会以为是我咒她。你这性子,和你爹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要不让你自己亲自走一趟,只怕你是不会死心的。”

  霍雷这话,虽然刺耳,但确实是真的。

  林睿又低头看了画上的衣裳良久,他被抓的那天,杨柳穿的确实是这一身,但他并不知道,她回家之后,是不是换了衣裳。

  “你的答案?”霍雷不想给林睿太多思考的时间,怕他看出什么破绽来。

  “……她的骨灰在哪?”

  有这么一句话,叫做化成了灰都认识,但林睿怎么看,都无法将面前的碎骨、青灰色的粉末和他的柳芽儿想到一处。不该是这样的,原本能嵌满他整个怀抱的他的柳芽儿,现在居然就缩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坛子里头,他光看着,都替她委屈。

  林睿还来不及释放他的悲伤,霍雷已经在一旁问道,“怎么样,现在骨灰你也看到了,能履行当初的约定了吗?”

  “祖父您,能先出去吗?我想和她,两个人单独待会儿。”

  霍雷看了一眼那个坛子,点了点头。

  “是你吗?今天看到……我才知道我原来说了大话,我好像说过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能认出你来的。但怎么办……我现在真的认不出。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你怎么能变成这样呢?就几个月时间罢了,这回你,怎么还是不肯等着我呢?我知道,老是让你等着,你肯定不高兴,但你不能这样惩罚我。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以后都我等着你行吗?只要你肯回来。”

  说完,林睿闭上了眼睛,努力倾听,但听了半响,只听到了风声。

  “这个坛子,也太难看了,你一定不会喜欢的吧?看着好像也有点小,你和孩子一块儿,住着是不是有点挤?我这次回去,见到任大夫了,他说你早就怀疑你自己怀了身孕了,你怎么没和我说呢?我要早知道了,还干什么活儿啊,天天就窝在咱们的小院里头,陪着你的孩子,给你和孩子做衣裳,给你做两件,给孩子做一件,这不是我偏心,你怀着孩子辛苦,一个人要吃两个人的东西,穿的自然也要双份。好可惜,我看不到孩子出生了,晚上的时候,你能不能偷偷地告诉我,他是个男娃,还是个女娃,我得给你们烧衣裳。你是穿着衣裳去的,他是光溜溜的,不论是男娃还是女娃,被人看光了都是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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